如果单纯从避重就轻的角度阅读乃至评判90年代的诗人写作，那么，余怒无疑会最终成为一个被绕开的诗人；然而，如果就时代语境或者从研究界流行的后现代氛围下的当代诗歌写作的角度出发，接受新的诗歌语言维度给我们带来的挑战，那么，余怒无疑又是一个必须面对的诗意山峰——尽管，在许多读者那里，余怒的“非可读性文本”已经成为一种阅读上的障碍，但在另一方面，我们又必须看到某些不理解背后或者其对立面上的推崇——“余怒就是余怒”，他不因别人或者正统诗界的某些部分不予以接受而被埋没乃至失去其应有的价值，因而，对于一个具有特例独行倾向的诗人余怒而言，如何解读其创作甚至比评判其地位更显重要，毕竟，如果从“存在就是合理的”这个不负责任的命题进行推演的话，忽视余怒或者对其置之不理都同样是以不负责任的方式抵抗着90年代的诗歌写作，而事实上，余怒依旧在以不断行走的方式向我们一步步走来。

一

当然，在解读余怒这样一个复杂乃至混沌的诗人的时候，我们或许到最终必须要选择一种“挂一漏万”的方式进行一个侧面的自我性言说，而且，在言说的过程中，我们或许又必须选择那种赘词连连、话语增殖的方式进行言说，而这一切，从归根结底处讲，似乎都在于余怒诗歌本身具有的多重性和多义性。

翻开余怒新近出版的诗集《余怒诗选集》，从创作时间上理顺诗人的写作轨迹，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已经注意到了诗人习惯从隐喻和象征中起步的事实——

你看看那人的手，象爱情一样

藕断丝连

伸出来，或者藏在袖中

都无法理喻

在水和空气中，我只有一方手帕

如果你拒绝

风会系住它吗

你仔细看看我的手

现在你向我道别，你猜猜

我的掌纹 ——《厄运》

的确，早在80年代似乎还流行直白或抒情的时代，余怒就开始了他的个性写作——这是具有拒绝阐释的一种写作，它正预示着余怒未来的诗歌走向将真的像掌纹一样混乱而模糊。

在《诗观十六条》中，余怒曾以开宗明义的方式写道：“1.不言说。因为一来，语言的自足性常常使作者的言说失效，语言排斥它的使用者；二来，对客观世界的言说遮蔽了世界。因此我只呈现我之所见。让‘人化’（黑格尔）的世界恢复无言状态。2.基于以上原因，我让语言自语。”[1]而与此相适应的是诗人在具体写作的时候，曾以简单的两行诗方式阐释其具体的诗歌写作理念：

玫瑰瘀了血

不敢开放 ——《诗观》

于是，在观念与具体实践的相互指涉中，我们可以看到：所谓“不言说”和玫瑰的“不敢开放”其实都是在强调一种不必为人所看清和理解的状态，而在这种可以颇具庄子“无言之逍遥”的状态下，余怒追求的是一种不必为言语阐释的效果：它可以为读者“得意忘言”，可以为人们以自我的方式去进行个性化的理解，但它不需要言语的解读，所以，在这种前提下，我们就自然看到了余怒诗歌写作的第一方面特征，同时，这也是其语言诗学和诗意先锋的第一方面——拒绝阐释。

但拒绝阐释更重要的在于克服惯常的语言感受并进行一种陌生化的诗歌书写，因此，在余怒那些常常被认为是“有意制造迷宫”[2]的文本当中，我们可以领略到镜像结构所延伸出的空间范围：比如，在《阅读》、《交谈》等作品当中，我们常常可以通过类似

一座房子

书翻到最后

我想这下完了

什么人在屋角

将我的书翻得哗哗直响 ——《阅读》

看着树木

别以为自己是鸟

看着我

别以为我是鸟

这次你应该说

我错了

你错了

这次我是鸟

如果你是鸟

树木呢

如果你是树木

你呢

如果你是你

我又是谁 ——《交谈》

在以上的例子中可见，余怒不仅常常在诗歌中人为的制造一种隐含的对象即对比中的镜像结构，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还希望能够在对比中表达自我的质疑和无休止的质问，从而，为大家留下了巨大的理解空间，尽管，从事实的结果上看，这些巨大的理解空间实际上与拒绝阐释紧密的联系在一起的。

而在《窥视》、《镜子里的谈话》中，余怒又在对比的镜像中让镜与像进行了结合，在通过窥视者本人即“她”的视野中看到的景象——

她提着裙子 走到他的床前

输血时他偷偷

把自己的芳香输给他 ——《窥视》

以及对话中完成的“镜子里的谈话”中，诗人正以一种近乎反镜像的思维诉说着自己的语言迷宫，然而，无论就哪种表达方式来看，其结果都是为了达到拒绝阐释的表征。

二

当然，在余怒的语言诗学和先锋性的诗意表达中，能够统摄到“拒绝阐释”之效果的方面是多维度甚或多层次的，因而，在研讨“镜像结构”之后，我们所要进行的将是其诗歌语言如何达到了“混沌的表达”。同样在《诗观十六条》中，余怒曾经写道“12.混沌，但不混乱。混沌是世界（存在）的本来面目。诗人的任务就在于使诗歌这种混沌呈现出来。而不是枉用模糊混乱的笔法去书写诗歌，诗歌的混沌与笔法的混乱根本上是两回事。”[3]的确，“混沌的表达”在余怒那里并不仅仅只是使用某种后现代式的拼帖，而更在于在混沌中贯彻着诗人对某种诗歌观念的理解。在较为著名的并给诗人带来巨大精神愉悦和痛苦的长诗《猛兽》之中，余怒在诗中所表达的诗性挑战与诗意颠覆确实让人叹为观止——在历经每天4个小时日头暴晒和几近半年每个夜晚的宣泄性书写之后，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猛兽》首先就是以“第一章 栅栏”和“一、明喻者的伪世界”的方式表达诗人于作品起手处就期待不必为人们所完全理解的写作意图；而所谓的“二、偷欢日”却以处处隐含着“他结合着词语的麝香说话，结合着一个暗号”的内在线索证明这将是一次语言的游戏与狂欢；而第二章的“表象”、第三章的“回声”更是嵌入大量的非诗性内容，从而达到了“6.拒绝完整。对于一个人来说，整个人体是一个整体，但对于一只手来说，一只手也是一个整体，对于手指，手指是整体。再者，我们每日所见、所想大多具有片断性、破碎性。破碎符合存在的真实”[4]的艺术效果。

但余怒又并不甘心仅仅通过这种方式达到其先锋性诗学丰富的意味。与其诗歌效果的丰富性、复杂性甚至难解相比，余怒的诗意表达也同样丰富——在《诗歌建筑学》中，诗人写道：

因为风 所以树枝

所以飞走的乌鸦

电线杆

数电线杆的人

直线的建筑学含义 在于

抽掉其内涵

直到电线杆上

栖满乌鸦

如果，传统的直线性思维一直主导着人们的思想并进而将其影响展现在往日的诗歌写作中，那么，以电线和电线杆为象征和中介的写作恰恰在诗人期待上面落满乌鸦的方式得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丰富和空间上的拥挤，这无疑是和其题目的含义一样表达了余怒心中“诗歌建筑学”的一种理想状态；而在《写作者的现实》中，诗人在揭露写作的本质之后，又以一波三折的处理方式说明了自己的写作意图：

仙人掌开花

开出的是骨头

对于他，房间太大，写作是一件

露骨的事。

水管漏水一星期

蜘蛛悬浮一夜。

被子单薄，冷得需要

不停地说话。

需要一块口头上的抹布

和一串无所不能的省略号。

接受两个房间

并在一起的事实。

即使忽视诗中大量的具有象征色彩的词语如“仙人掌”、“露骨”等，但结尾处的大量具有省略和复指以及最终并列的现实，都源自诗人并不期望写作是一种露骨的行为，而应当是含义丰富的“一串无所不能的省略号”或者干脆就是并列拼接的事实。

同样地，为了达到“混沌的表达”之效果，我们还必须注意歧义、误义、强指等人为制造出来的词语，余怒曾以夫子自道的形式解释过：“10.提供尽可能多的歧义。实用语言总是力图取消歧义，或减少歧义发生的概率，从而使意思变得明确、固定。而歧义正是人对世界的不同理解。”而误义和强指更多的是来自一种外来的评论，如“11.强指。强指是我的朋友老黑先生在总结我的诗歌作品时创造的一个术语，即是将两个或多个表面看来无甚关联而实际上在某些方面有着内在相关性的事物强制性地牵扯到一起，使它们产生一定的联系，指鹿为马或鹿马不分”。而在这样近乎强行态势的创作下，所谓的混沌的表达最终正趋向一种新的艺术效果——“5.非诗化。因为诗化了的词语或句子经过诗人们的‘集体打磨’，已具有了‘唯美’的光泽，诗化的诗是公共劳动的产物，不再体现作者个人的劳动，其实质是模仿或曰剽窃。但‘非诗化’有个极限。我愿意在诗和非诗的分界点上写作。”[5]

三

由以上的语言诗学归入诗意的先锋，余怒的诗歌正以他的个人性和先锋性为人们所瞩目。长期以来，在多次评价诗人的先锋性写作之后，笔者以为：所谓诗意的先锋不但是常常走在诗坛前列甚至为当时诗坛所无法接受的诗人，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正以一种独特的写作方式和诗意表达揭示出个性的生命认识。因而，在余怒那些可能在许多人眼里无法理解的作品背后，我们所要体会的或许正是诗人所要宣泄的存在的痛苦和蕴涵于其中内在的激情。

在《沉默的我和一只鸣叫的甲虫》中，余怒分别以“甲虫的硬壳在阳光下慢慢变软”、“一只甲虫在慢慢枯黄”、“阳光如铁 甲虫的硬壳在碰撞中 一片片迸裂”的延展方式揭示着生命和时间的力量，从而表达了诗人对存在事物的一种认识；而《午夜两点，在新居里游荡》则无疑是以一个人战争的方式揭示了隐藏在诗人内心深处的内在的激情；但《耳朵穿墙而过》却并不是仅仅想通过“半只耳朵陷进木头 扎出了血”表达以软触硬的感受，它的重心或许正在于结尾处“火在腹部 雨在眼里 昙花一现 动物们一致抖动后腿”所谓的人性与动物性的类比方式；同样地，在《一个微有身孕的女人在画廊里徜徉》的最后一节，余怒则以

一声惊叫从画布上猝然跌落

孕妇：女人中的美妙败笔

在画廊的色与光中

流动 徜徉

在这个欲望悄悄的下午 我的画笔

清凉而从容

水墨的念头

在淡淡的幻觉中被一笔带过

表现了一个诗人的欲望言说，而由此透射出来的理性则无疑是符合一个真正先锋所具有的诗性品格的。

从诗意的先锋角度进行延伸，我们还可以发现余怒诗歌写作中与此密切相关两方面特点：一、余怒的短诗似乎往往更具凝练和穿透的力度；二、这种诗意的先锋从来没有拒绝哲理和缺乏理性的追求。短诗《减去一》虽然只有短短的五行：

你减去一，掸掉身上的灰尘

减去语言，排出

污水

减去父亲，卸下石头

衣服全脱了，灵魂净重三克

但它的无限式“向后减法”却让我们看到了减去的力度和人们生存必然要面临减法的过程；而在可以与此对应的《另一面》当中——

你说：广袤

你说：树

你说：雨中群星

但我眼前的事实是

炎热、群居、运动

这里，诗人在超脱常人观看世界的视角之后，所要展现的正是现代社会人潮拥挤、富于变化的事实，因而，其短暂叙述中含有的哲理深度自然是引人深思的。当然，在为诗人带来具有声誉同时也标志着诗人的写作向一个更高层次迈进的《守夜人》当中，我们所体会到的情境是无以复加的——

钟敲十二下，当，当

我在蚊帐里捕捉一只苍蝇

我不用双手

过程简单极了

我用理解和一声咒骂

我说：苍蝇，我说：血

我说：十二点三十分我取消你

然后我像一滴药水

滴进睡眠

钟敲十三下，当

苍蝇的嗡鸣：一对大耳环

仍在我的耳朵上晃来荡去

或许，在《守夜人》当中，我们不必理会诗人要以咒骂来杀死苍蝇的阿Q式的精神，而只是关注它所要表达和所能表达的现代人的生存状况就足以说明问题了：在《守夜人》当中，“苍蝇”作为一种生存的对立面其实已经被诗人取消了能指与所指，或者是能指与所指已经被语言符号所分离，而在这种一个个符码的漂流中，守夜人——现代人的生活处境，特别是守夜人期待消灭苍蝇而进入睡眠但又无法睡眠的事实，正是当下诸多群体无奈但又真实的生活写照，而诗人以短短的诗行抓住了这一事实，于是，其蕴涵的力度自然得以大增！

总之，通过以上的几个方面论述，我们或许已经看到了属于余怒的语言诗学和诗意的先锋性，但事实上，这些方面不但是常常以“共时性”的方式存在于诗人的写作当中，而且，其展现的特征也只能算是诗人写作的一个方面。或许，隐含在余怒诗歌中的更多的可以作为复数形式出现的先锋性将在下一篇论文中出现；或许，诗人正以他不断的努力在不久的将来为我们带来新的惊喜。但至于此时此刻，我们即将结束短文之时，我们还必须指出：在余怒的诗歌写作中还常常缺乏一种深刻的反思力度，而这一点，或许正是诗人可以不断超越自己和沉潜自己，并可以不断行走在追寻先锋诗神一面的必然前提。而为此，我们当然是值得拭目以待的！

2005年7月

注释：

[1][3][4][5]余怒：《诗观十六条》，《余怒诗选集》，北京：华文出版社，2004年版。

[2]沙马/余怒：《问与答》，《余怒诗选集》，北京：华文出版社，200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