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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篓
作者:雪泥(卢森堡)
我又梦见了腰臀摇曳着粗黑麻花辫的年轻美丽的母亲温软地吆喝那畜牲:“唷!跳呀!跳过去呀!甜心,别看栏杆。”惚惚恍恍中,母亲在呼唤我还是她的爱马?茫茫蒿草湮没了我的躯体,宛如洪水奔涌而来,生命被暗黑的冷森森的水拍打着,蒿草远去了,赤白的光和老爹的汗渍渍的手掌把梦撕开,抛向窗外,抛向无涯无际的虚空。四篓,鬼缠你了?睡那么死,醒醒!老爹的浮肿的眼贴近 我的鼻梁,老爹并不是我的亲爹,每次讲起来,开头总是那么幽怨的一声长叹,唉……四篓啊……那可是玛谢尔平原百年不遇的大雪,下了整整两个星期哪,是我把你从雪堆里捡回家的,你知道不知道?忘恩负义是要被狼狗吃掉的。……事情全然不是这样的,你可知道什么是弥天大谎?你一定要知道撒谎的人骗得最深的便是他自个儿。
玛谢尔平原辽阔的蓝天里时而俯冲下一两只灰扑扑硕大无比的鹰隼,它们想飞多高就可飞多高,想飞多远就可飞多远,我羡慕它们,嫉妒它们。我的亲爹亲娘就住在埃斯小村庄附近的牧场里,从埃斯小村向左拐,行到一棵千年古柏下,倚着凹凸不平的树干,望到暮霭里一片灰色的粼粼瓦屋,屋顶高耸的红色物体冒出缕缕烟雾——我总是在想母亲是否在熬火腿粥?我五岁那年从夏天的夜晚到秋天的夜晚都要喝上一碗糍糯的薄粥,里面放有大枣、葡萄干和黑紫的火腿末,有时父亲从工厂的小商铺捎回来一包新出笼的黄油酥饼,双胞胎妹妹舒莎、舒倪一眼不眨地吃酥饼,泪涕淌到饼上也不觉着,那时她们还不知道怎样叫我的名字,两岁的婴孩呀。母亲是香港人,到法国后再没回去过,家里供着祖父祖母的相,皆穿得规规矩矩、严严实实,长长的袖,宽宽的袍,头发梳得光光溜溜,纹丝不乱。母亲在清晨对着他们的淡漠的脸必虔诚地上香,还要让我跟着她作揖,从有记忆开始我就知道身上流淌着中国人的血,我的遥远不可触及的大中华是一轮清月下梅影疏落的院子,它的历史里有一位才子名曰孔夫子。——这是五岁孩童的领悟,我的母亲读过不少书,但最后成了养马的中国女人,在西欧偏僻的一隅怀揣着出人头地的野心。这种生活酷似流放边疆,母亲很不以为然,她常说,某一天亲戚提起她的时候,会用一种特殊的语调说刘毅英是我的姐姐,刘毅英是我的姑姑(刘毅英是母亲的学名)……而不是XXX是她的女儿,XXX是她的弟弟。这些话听起来有点绕舌,意思却很清楚。
我是在离家五十步远的地方被人掳到埃斯村庄的,那人就是我现在的老爹,他从未结过婚,沉默寡言,混浊无光的褐眼珠子暴突在狭长的面颊上,眉宇间挂着凌然不可侵犯的傲气。玛谢尔人嘴里的雪花很像“四篓”的发音,老爹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儿捡了个现成的名字:四篓,来吃饭!五岁哪,五岁的小孩也懂得委曲求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你不是母亲羽翼下的公主了,记住,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他关押起来的一只赖狗。——我在心里和从前告别,顺从地答应他,坐到他的对面。他诧异于我的冷静,尔后眼里荡起滟滟笑纹,走过来抱紧我的头,嘴里不停地说,乖孩子,好孩子,我不会亏待你的,你就是我的亲女儿。
我的身子抖得很厉害,瞪大了双眼,老爹放开我,回到他的桌位上,像是在解读密码,眼睛眯成一条缝瞅我。他平铺开餐巾,端端正正放在膝上,让我重复同样的动作,我照着他的示范拿好刀叉,小心翼翼地进食。他点头称道,这才像个淑女。
吃完饭,洗漱完毕,老爹牵着我的手上到二楼,花花绿绿的布娃娃坐在椅上、茶几上、床头柜上、枕头套子里……粉红色的儿童小床上挂着白净的纱罩,天花板上悬垂着一串串蝴蝶吊铃,窗户严严地关着,风挤不进来,吊铃喑哑。他的轮廓分明的瘦削面庞显得异常柔和俊美:四篓,我早就为你准备好了。
我的生活以及我的未来都被这个变态男子准备好了,我是他的宠物——哈巴狗,他让我吃我就吃,他让我睡我就睡,他从不打我,也许是洁癖的缘故,他不容许他精心培养出来的圣物身体表面抑或心理有任何的瑕疵。他对我的失误表现出空前的绝望(这种绝望大可不必,因为我常犯错误。),他在压抑怒火的时候双眸烧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上一下向外鼓动,不超出十秒钟,一双铁钳似的大手凭空拎起我的后项,咚咚咚,然后砰一声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这间暗室我相当熟悉,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还有空心棉被。接下来的半天或一夜,我畅睡无阻,黑暗引不起我的焦虑,无谓的恐惧只能导致神经衰弱。他打开门,抱我出来的时候神色黯淡,仿佛是愧怍仿佛是自责,苍苍鬓角泄露了这个男子的脆弱。我对他了解颇微,多年后,他开始教我拉丁文,无意中说道他在镇上中学教哲学。
而我已能熟极而流地背沙翁的十四行诗,站在钢琴旁边,腼腆而优雅的一个少女,精致得让他眩晕,他不会碰我,因那洁癖。这时,我十八岁,他四十岁。依水而居的人家经常看见一对俊美的伴侣,手挽着手在杨柳青青的堤岸蹀踱,晚风轻轻,鸟语绕绕,人间似画。他们艳羡这对情侣的同时,内心又充满了无限的疑问,我的眼里藏满答案无人读懂。是不是另有隐情?怎么就没想到逃离?
母亲还在那牧场扬鞭驯马。她找过我?当我死了?老爹在树叶隙缝的阴影中佯装打盹,这只狐狸不用挠他的爪子也明白我在想些什么,分岔路口的古柏是他每天散步的终结点,从这里望得见我父母的粼粼瓦屋。折磨我吧!我要飞出这一马平川,孑然一身,不要母亲,不要父亲,不要姊妹。
然而,他的身体每况逾下,常面壁而坐,以泪洗面。那个世界诡异奇特,曾经孩童的他受过怎么样的折磨才会彻底摧毁对社会对人的托赖?我不要去思索,瘦瘠的人看着总是可怜兮兮,该是我去照顾他的时候了,二十年来,他给我食物,给我衣裳,授我知识,是狗也要偷来一口献给垂死的主人。
他惊愕地抗拒我的善意,全身痉挛起来,左右躲避我递在他唇边的饭勺。老爹,为了我,你也要吃点。我央求他,苦苦央求他。隔了许久,听见他的喃喃,哦!是啊,四篓,我还要供你读完法学博士呢,我不能倒下,如果我去了,你哪来这笔费用?
这是什么样的逻辑和感情?我哽噎不语了。
夜里我听见丁丁当当的敲击声。天明后发现玻璃窗外的黄色木板卸走了,明明晃晃的朝旭直射到床头,蝴蝶吊铃发出清脆的一串“叮铃铃……”,径直走出去,铁门上没上闩没挂锁,清晨和我撞了个满怀,携一篮的春光我回到屋里。老爹伟岸的腰身倚在客厅的乳白石柱上,抿嘴微笑,看着我,以异样的目光看得我耳赤面红。
我接受的是英国皇家远程教育,一对一导师辅导,费用昂贵。老爹花掉了他毕生的积蓄,我们不得不过起清寒的生活,他病后身体恢复得很好,比以前还胖了五公斤。我们的话题仅限于我的专业,很多时候,他像一个谦虚的学生反过来孜孜不倦地问我为什么,问得我熬夜翻阅各门各派几百卷厚的论文集。
梦里大铁门敞开着,从草原上吹来的暖风带着一股妖气吸引我赤足而去,似远似近传来母亲的呜呜咽咽。一夜又一夜……母亲要死了么?还不能瞑目?
老爹仰面而卧,一抹清辉在他脸上镀出一层银。卧室门虚掩着,周遭寂寥无声,如果他听见了躲在门背后急促的呼吸声,那他一定也能听到尔后铁门中缝环扣环的地方发出“吱呀”痛苦压抑的呻吟,那么他当是伫立在窗纱后……庭院深深,听哪!那勾魂夺魄的鸦啼,就在不远处,贴着月亮的树梢上。
我借助星仔的光芒回到了母亲的牧场。
晨曦落在眼睫毛上带来一阵微痛和痒酥酥的感觉,拖及脚踝的棉布裙子有些润湿了,沾满了草籽。我这才发现马厩比我去时扩建了好几倍,可容纳百十来匹牲畜,有几匹马甸着圆滚的肚子在无聊地咀嚼麦秸,我知道这是快生育的母马。我站起来拍拍裙子走出马厩,仿佛从未离开过这里,悠闲地围着空旷的牧场漫步。红褐色的驯马场旁边停着辆大卡车,中央有些跳栏,除此以外便是漆得深绿的齐腰木栅栏。像这样的规模离母亲的梦想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我沉浸在归来的幸福中,贪婪地吮吸晨光中肃穆清新的空气,脑子里渐渐升腾起莫名的哀伤和怅惘。
通往供佛敬神的香房是一条窄长的甬道,两旁栽满了月季,从我站的地方穿越后院大门可偷窥到里面的动静。香房的木格子窗推开了,紧接着一个穿大红灯笼裤,脚登趿拉板儿的女人挎着竹篮摇摇摆摆走了出来。她看上去很年轻,高挑而瘦削,长发蓬乱地散在腰后,面容憔悴,眼睛微肿。我故意啃啃两声,她抬头散漫地盯了我一眼说,这么早就来提牛奶啊?还要等等才行呢。为了不吓着她,我请求她带我去见她的母亲。她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指着身后道,喏,就在里面。踢踢嗒嗒走远了。
颤微的“阿弥陀佛”仿佛凝滞了历史的无限沧桑随着禅香萦绕耳际,薄薄两片嘴唇那么虔诚地煽动,要念108遍呢。我坐在一个绣了莲花的圆垫子上,昏昏屯屯地就要瞌睡。老妇人止了声,拾起地上的拐杖,一手扶腰似要站起来,我赶紧上前搀住她的胳膊肘叫道,妈……她一个趔趄差点挣脱我的搀扶。屋顶漏下来一大束光线,粒粒尘埃像白色的蒲公英种子栖息在母亲的发梢和睫毛上面,她在光里,我在暗处,大有一种浮生如梦之感,母亲一掉泪,人就矮了半截,倒伏在我的胸前,遽然响起揪心裂肺的一声喊:我的儿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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