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长 痛

石华鹏

人是怎么一点肉一点骨头长大的？从嗷嗷待哺的一砣小肉，到身高马大的骨头架子，这漫长时日，小时的我，经历了怎样的欢乐？怎样的病痛？大人又得到了怎样的欣慰？承担了怎样的煎熬？这种不起眼的问题，有时不经意跑到我眼前，我用力到记忆里收寻答案，可是时间久远得模糊了一切，除了眼前浮现日渐矮小干瘪的父母外，我总是无功而返。时间它最大的本领在于，制造一切也掩盖一切，包括生长的欢乐也包括生长的痛苦。

直到有一天我有了孩子，就有了一面镜子，看到孩子一天一个样儿，等于看到了小时我怎样一天一个样儿。如小树般茁壮成长的孩子成为时间消逝与存在的唯一证据时，我终于明了，在生命成长的历程里，孩子乐大人更乐，孩子痛大人更痛。孩子是我的又一任老师，他不仅教我认识了生命是怎样诞生成长，而且教会了我重新认识我的父母，也教会了我怎样去做父母。

有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幼儿园新年开学第一天，习惯了孩子像麻雀一样在家唧唧喳喳的热闹，突然寂静下来，仿佛家里丢失了什么，有些不适应，所以下午还没到接园时间我就早早地到了幼儿园。透过玻璃门我一眼就看到了孩子，我有严重近视，奇怪的是并不需要我在一堆堆红红绿绿里反复搜寻，孩子在一旁帮老师挂毛巾，动作一丝不苟，不亚于科学家操作一台精密的仪器。看到孩子的一瞬，我浑身得到了一种放松似的的满足。与孩子分别又没十年八年，仅仅十个小时不到，搞得像什么似的，这种对一个七尺男人来说没出息感觉，我却深有体会，我自己都无法理解。我后来在电视里看到一个老大爷讲，他说他第一次送孙女上幼儿园，到幼儿园门口，孙女没哭他却哭得一塌糊涂。

接园时间到，玻璃门开了，教室里像个百鸟林，热而闹。孩子看到我，高兴地冲过来。不过他跑来时姿势有些异样，左脚膝盖没法弯曲，跑得像只受伤的鸭子，一跛一跛，孩子看到爸爸很高兴，所以还是努力地跑过来。我问孩子怎么回事儿？一向外向的孩子有些腼腆，脸上闪过一丝笑容，力求装得平静无事，想掩饰什么，看得出他在有意回避大人的问题。他偷偷瞅了老师一眼，说没什么。我弓下身摸摸他的膝盖，问他疼不疼？他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并且强装正常步子往前走几步，说不疼不疼。说实话，孩子稚嫩的掩饰行为，逃不出大人的眼睛，幼小的他这样做，为了什么呢？怕大人担心还是另有隐情？那一刻，我的心有些酸。

我牵着孩子离开幼儿园，我要帮他提书包，但他坚持像平常那样自己背。他仍然努力装着正常走法，但下台阶时可能左膝盖疼痛无法使上劲，不得不慢下步子，嘴里发出了咝咝的声响，低声并且含糊地说了声，有点疼！我明显感觉他的手心汗湿了，我提出我来抱抱他，他的语气如大人般的坚决，说不行。我不再坚持。出了幼儿园大门，又朝回家方向走了一段路，一片树林挡住了幼儿园，孩子停住，汗珠子都滚下来了，他抱住我的腿，委屈地说爸爸很疼很疼。我轻揉他的膝盖，他说就是这儿。我问他在幼儿园怎么不告诉我疼，他说怕老师和小朋友笑话。我鼓励他，我说孩子真棒。

在那片小树林后，没有老师和小朋友的地方，他放弃他的坚持和尊严，同意我抱着他回家，因为不再需要硬挺着的尊严，一下子放松下来，整个身子趴到我肩上，我感觉比平常重了许多，孩子的神情也松软了下来，有些疲倦。我的心一紧，有这样严重吗？看到孩子无力的表情，这时我希望疼痛是发生在我身上，哪怕是让我断掉一条腿，也不要让我幼小的孩子受一点点皮肉苦。

回到家，孩子外婆比我更着急，不停唠叨，怎么膝盖窝子疼呢？怎么膝盖窝子疼了？用热毛巾敷，用高度酒按摩，用精油擦，用云南白药膏贴，总之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孩子仍然说疼。过了半个时辰，也许十八般武艺显示了点威力，孩子紧锁的表情自然了些，躺在沙发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他想睡一会儿了。我跟孩子外婆商量，如果疼痛加重，就要立刻上医院了。外婆让我打电话问问老师，孩子在学校有没剧烈运动？有没被推搡？老师告诉我，今天上学第一天，没安排剧烈运动，只是饭后在楼道散步了两圈，孩子在幼儿园表现还正常。

我仍然放心不下，打开电脑到网上查查，小儿膝关节疼痛是怎么回事儿？百度一下，很多信息弹跳出来，其中一条引起我注意：“小儿膝关节疼痛可以见于许多疾病中，尤其应注意到膝以外的疾病有很多也会出现膝关节疼痛。 膝关节疾病主要有膝关节化脓性感染，膝关节结核（包括膝关节骨膜核、肩结核、全关节结核），外伤性滑膜炎，先天性盘增半月板等，其他还有膝部的其他骨骼及软组织疾病， 如骨结节骨骺炎，胫骨内踝骨骺炎，胃肿瘤（包括良性的外生滑膜软骨瘤、恶性的骨肉瘤和尤文氏瘤）。此外还有全身性疾病如风湿性节关炎，类风湿性关节炎。”尽管这些专业术语让我半懂不懂，我还是知道了其严重性，如果我孩子诊断为其中一类，都是让孩子和大人吃不消的，我甚至开始祈祷，但愿他一觉醒来就好了，与这些疾病没瓜葛。

胡思乱想让我有些心神不定，我打电话给一个做儿科医生的朋友，朋友问我孩子现在的情形，我说简单处理后孩子平静多了，晚饭没吃像要睡了。朋友说以他的经验来看是生长痛。我说还有这病？朋友告我说这是病又不是病，生长痛就是由于孩子的身长增加迅速，使小腿肌腱牵拉，而发生的疼痛。一般睡过一觉后，疼痛就会消失，不必看医生的。

看着进入平静睡眠的孩子，我悬着的一颗心暂时有了着落，孩子外婆也松了口气。第二天醒来，孩子恢复了活泼，昨天的事已经被他抛到九宵去了。不过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人世间还有一种痛，叫生长痛。不知道我的父母亲知不知道这种痛，我没有向他们求证。我也不能保证我的孩子将来是否记得这种叫生长痛的痛。

2008年2月24日 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