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其美与陶成章

——同一阵营两政敌

暗杀行刺，历来是一个亦正亦邪的营生。为一己之私杀世间君子，便是卑鄙小人；为公道人心诛奸邪贼盗，则为盖世奇侠。这种于社会正常法理大相背违的勾当，不知兴起于何时，有据可查的，当在春秋战国时期。在太史公的《史记》和冯梦龙的《东周列国志》里，随处可见荆轲、鉏麑之辈凌空刺来的刀光剑影。

此后，暗杀行刺成了三百六十行中的一种特殊勾当。说它是勾当，而不说是一门职业，实在是它的手段不太光明，素来为英雄所不齿。这就使它多少有点类似于狗肉，味道再好却上不得正席。

古往今来，暗行这一勾当者，虽不乏一些惩凶除恶、侠肝义胆的春秋大侠，但终究以泼皮无奈的流氓居多。

密谋于暗室，行刺于月黑风高之夜，终归见不得阳光。

先前，世人虽不分好歹，给从事此类勾当的人，起了个中性的名字——职业杀手。但现而今却多半以“恐怖分子”称之。

足见，世人对这一职业内心情感的褒贬变化。

穿越沧海桑田的时光隧道，那些春秋剑客，古道热肠的大侠们，早已是过眼烟云，飘浮流逝。今人只能从金庸、古龙两人的笔下窥得一二。

不过，本世纪初的民国却是例外，那是近代版的乱世春秋。

民国开张前后，暗杀行刺几成家常便饭。

但同室操戈，叫革命者壮志未酬，身死于同志之手的，陶成章案算是第一起。不过后来的廖仲恺案似乎更为闻名。

廖案之所以闻名于陶案，不是因为廖仲凯本人比陶对辛亥革命所作贡献更大的缘故。关键在于后来执掌国民党权柄的蒋介石对陶廖两案的不同态度。

陶成章一案的幕后黑手，法律元凶，便是蒋介石当年的革命导师兼盟兄陈其美，而听命于陈，一手策划此案，买通杀手，且事前探路、事发在场的人正是蒋介石本人。

而廖仲凯一案，虽然有人怀疑蒋介石是暗中策划者，理由是蒋介石在查处廖案过程中获利最大。正是凭借廖案，蒋先是逼走自己顶头上司、军方主帅许崇智，取得了独掌兵权的军事地位，后是借机整倒党内元老胡汉民，与汪精卫平起平坐。但这只是史家猜测，迄今并未见到有力的证据。

陶案，蒋罪状确凿，难逃干系，于他终究是一个历史包袱；廖案可以说，蒋非但与之没有瓜葛，反因主持公道，查案有功，于他则是一枚光荣的勋章。

所以蒋介石主政国民党中央之后，对于陶案的宣传，非但不就自己错误杀陶一事悔罪自赎，反而强词夺理，对陶成章的革命功勋只字不提，竟自使人以诬蔑的手法，极尽毁谤之能事。1935年，蒋指使他黄埔学生邓文仪在《蒋主席》一书中用混淆视听,篡改历史的手法，为他自家辩诬，说蒋当初杀陶，实因陶不顾革命大局，并欲谋刺陈其美所致。所以他蒋介石为“安革命全局”只得忍痛杀之。1937年，蒋的老师毛思诚在《民国十五年之蒋介石先生》一书中，帮他继续擦着不干不净的屁股。生姜到底是老的辣。徒孙邓文仪已经诬蔑过的，毛老夫子继续诬蔑；而邓不好表扬的，毛老夫子却大肆表扬！结果蒋介石受人指使，策划暗杀革命元勋这等极不光彩的卑劣行径，居然被他硬生生说成是蒋介石"革命重要历史之一也”。

至于廖案，蒋介石却任人评说，毕竟自己是凭借廖案直上青云的，何况处理廖案自己也是与有功焉，为廖宣传原本就是给自家脸上贴金。要不是蒋后来政治立场右转，与廖这位左派革命家有意拉开距离的话，蒋介石后来一定还会借廖仲凯先生的光照亮自家的革命历史。

这就是廖案今天为何比陶案名气大得多的历史渊源所在。

其实，以陶氏对辛亥革命所作的实质贡献，在国民党党史上的地位和影响本应在廖氏之上，可惜暗杀他的蒋介石操弄大柄，刻意不予理会。

那么蒋介石为何要暗杀陶陈章呢？

这事还得从陈其美开始谈起。

陈其美，（1877-1916），字英士，出生在浙江湖州吴兴县一个商人家庭，读过七年私塾。据说吴兴陈家世代经营丝业，至陈其美父亲陈延佑一辈，仍是当地望族。

陈其美弟兄三人，他排行老二，三兄弟后来均为国民党要员。

起初，陈其美听从父亲安排，到吴兴石门镇一家当铺，做学徒学习典当业。

1902年，陈其美的三弟，当时已经秘密参加孙中山革命党的陈其采，自日本留学归国，向他讲述日本自明治维新之后富强崛起的情况。陈其美深受启发，决定不顾父亲反对，结束学徒生涯，外出开阔眼界。

1904年初，陈其美来到了上海，在同康泰丝栈谋得一份助理会计的差事。

在沪两年里，陈其美做了一生中两件最重要的事，一是通过三弟陈其采，结交了上海青帮头面人物和商团大亨如上海提篮桥监狱的捐建者朱葆三等人，最终掌控了帮会和商团武装两股势力，为他后来联络会党光复上海，赢得孙中山的信任，在革命党人中占据重要地位，积累了一条黄金人脉。另一件就是去日本留学的决定。

1906年陈离开上海东赴日本留学。那一年在日本，他结识了一生中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自己至死拥戴的革命导师孙中山，还一个将自己视为革命导师，并终身感念的革命弟子蒋介石。

开始陈其美并未受到孙中山等同盟会领袖的重视，但机遇最终总要降临到那些有准备者的头上。

1908年，随着孙中山在南方发动的萍浏澧等几场革命，接连失败，江浙地区光复会成员徐锡麟、秋瑾等人也先后牺牲，陶成章等人受到清廷通缉，不得不离开国内避走日本。国内革命陷入了低潮，严重影响了东京革命党人的士气。

是年，陈其美奉孙中山命回到上海，联络沪、浙及京、津革命党人。

由于上海的那条黄金人脉，陈其美很快打破国内原来死气沉沉的革命局面，从而奠定了他在同盟会中的地位。

1911年陈其美被委任为同盟会中部总会庶务部长。辛亥革命后，又高任上海沪军都督。

可就在这是，他与光复会首领陶成章发生了激烈的矛盾冲突。

商人间的矛盾多半因金钱而起，政客间的矛盾起因自然不外乎权力了。

究竟陈陶两人之间的矛盾是缘何而起？由于历史留下来的说法很多，我们今天已经无法确切了解。

根据那些说法，结合史料，大致可以将陈蒋当年暗杀陶的历史原由和暗杀情节还原如下：

辛亥革命爆发后，陶成章很快由南洋回到国内，在江浙两省号召光复会旧部，响应武昌起义，对上海、浙江、南京的光复做出了巨大贡献。但由于在此前一年即1910年陶成章、章太炎两人由于和孙中山在同盟会人事安排、经费分配、革命方略等一系列方面产生严重分歧，导致矛盾激化。陶成章和章太炎两人遂拉拢一批反对孙中山的同盟会员重建了光复会，与同盟会对立，有分裂革命统一阵营的倾向，陈其美虽为浙江人，但并非前光复会成员，且他是孙中山的忠实追随者。故而对陶这种妨害革命大局的行为，本就十分不满。在此前后，陈与陶领导的光复会至少又发生了四次直接的利益冲突，终于促使陈下了杀陶的决心。

其一、1908年，陈其美奉命回到上海后，除联络沪、浙及京、津革命党人奔走革命外，还以青帮大头目的身份，周旋于三教九流之间，经常流连往返于相当于现在上海福州路726弄会乐里一带的众多长三堂子(旧上海高等妓院的通称)，欠下很多男人们自古总是爱欠的风流债，不但教坏了徒弟蒋介石，而且滥用了很多革命稀缺的宝贵经费，以至后来有“杨梅督军”之谓。

据说，陶成章对此深恶痛绝、多有微词，更有甚者，一次陶竟当着孙中山的面严厉斥责陈其美，劝其戒赌戒嫖，以不失革命者本色。陈其美以为陶成章有意侮辱他，故而顿生芥蒂，忌恨在心。这是；

其二、上海光复时，陶领导下的光复会成员功劳并不在陈其美之下。1911年11月24日，《民立报》曾是这样记载的，陶成章"组织五百人敢死团……首次攻陷江南制造局，炸毁上海道署、浙江抚署等，俱系敢死团之伟业也。"但是上海光复后，陈其美却以上海青帮头目的地位，依靠他的湖州帮势力，被推为沪军都督。可是，革命党内不少人并不信服陈其美，认为沪军都督一职非陶成章莫属。又有史料说，当时不是陶成章本人，而是光复会另一领袖李燮和（早年加入过华兴会、光复会、同盟会，萍、醴、浏起义失败后亡命南洋，以教书为业，在华侨中威望很高。陶成章重组光复会，曾得到他的大力帮助，与陶同为光复会后期主要领袖，辛亥革命前回国在上海策动新军。后袁氏当国，李燮和革命立场倒退，成为以劝袁称帝为主旨的“筹安会”六君子之一）与陈其美发生了直接利益冲突，进一步激怒了陈其美，事后陈归罪于光复会实际领袖陶成章。据说，上海起事之前，陈李二人本来约好共同起事。但陈其美以为凭借自己手中掌握的上海青帮，和商会、商团武装，上海可以唾手可得，所以有意抢夺光复上海的头功，故而背着李燮提前一天，以史量才（上海<申报>创办者、民国七君子之一，后被蒋介石指使的特务杀害）所办的女子蚕业学校为据点，抢先进攻江南制造局。结果失手，陈本人惨遭被俘。最后还是李燮和闻讯，急令光复军全力赴援，救出陈其美，上海随之光复。
　　在此情况下，在会商推举上海都督时，大家几乎一致推李燮和，连素来与陈要好的商界闻人李平书也表示赞成。但“陈其美利用其青帮弟兄，哄堂鼓噪，大闹会场，反对李燮和”。最终还是李顾全大局“力示谦逊”，陈其美才被举为都督。亦有人说因为疲劳，李燮和在推举会上睡着了，等他醒来，陈其美已是都督，推举会上居然没有一个光复会成员参加，且会议一结束，街头就出现了安民布告，上面赫然盖着的大印，原来陈其美早在起事前就把督军一职收入私囊。随后，李燮和拒绝接受承认，在吴淞也称军政分府都督，一时独立后的上海出现了两个军政府。后陈其美派人刺杀李燮和，但没有成功。最终李被迫离开上海，陈终于独享上海光复的胜利果实。但自此陈陶二人的矛盾变得不可调和。

其三、南京光复不久，在上海沪军都督府内，陈其美蛮横不讲理地枪杀了参与攻克南京的民军参谋长陶骏葆。从而激起江浙地区光复会成员的公愤，纷纷通电指责陈“任意屠杀同志”、“同类相残”，以致南京临时政府司法总长伍廷芳都明发谴责文件，痛斥陈滥施逮捕、无法无天。陈与光复会成员积怨更深。

其四、浙江光复后，陈其美的沪军都督交椅还没坐热，便又悉心转谋浙江都督一职。其时，原浙江都督汤寿潜（汤寿潜原名震，字蛰先，1856生于萧山。辛亥革命爆发前，汤寿潜曾任全浙铁路公司总理一职。辛亥革命爆发后，杭州新军起义，汤被推举为浙江军政府都督。期间，他曾联合上海督军陈其美、江苏督军程德全等，通电起义各省，商议成立联合政府。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孙中山任命汤寿潜为交通部长，未任。改任赴南洋劝募公债总理。袁世凯篡权后，汤曾与章太炎等组织“统一党”以挽残局，未果。晚年，汤寿潜回归故里。汤寿潜身居要职，为官清廉，生活简朴，有“布衣都督”之称。其一生有著作多种，除《危言》4卷外，有《尔雅小辨》20卷、《说文贯》2卷、《理财百策》2卷、《三通考辑要》30卷及《文集》数卷。1917年6月病故于萧山临浦）因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即将改任交通总长，遂举章太炎、陶成章、陈其美三人为都督候选人。但浙江士绅纷纷致电催促，并意陶成章主事浙江。陶成章无意浙江都督一职，当浙江派人征求他的意见时，他竟说贤能者均可，唯陈其美不可。另，上海光复后，江南军事原本已定，但陶成章仍在上海游弋，并选择吴凇、闵行一带，利用光复会经费募兵、练兵，给陈其美造成了一定的压力。

凡此种种，旧怨新恨，二人矛盾日甚一日。陈其美对陶成章已是切齿痛恨，决意要剪除此公，以绝后患。于是在陈的授意下，时任沪军第五团团长的蒋介石，为报答陈氏于他的知遇之恩，遂收买光复会叛徒、原为太湖水匪的王竹卿，一起暗杀了陶成章。

据有关史料揭示，案发之前，南京、上海就有传言陈其美要刺杀陶成章，陶“不以为真”，有位朋友在南京写信给他，说已得到确实消息，“先生在沪大不利”，陶才避到客利旅馆，后又到国民联合会、再到光复会机关所，又到旅馆，最后迁到了法租界“僻静”的广慈医院，名为养病，实为藏身。可见当时的风声之紧。

陶成章并非大意之人，藏身医院期间，即万般小心。大凡不是自己信任的光复会成员，一般概不接见，就连遇害前二天，自己与妻便条，都不署真名，而以“从弟东生”化名代之。不想仍不免一死。

至于杀陶细节，由于直接关联蒋陈，故多有隐讳，至今不详。

好在陶成章当年于革命实有大功，为全国革命党人所公认。所以案发后群情汹汹，舆论大哗。孙中山黄兴等出于义愤，力持正义，强令沪军都督陈其美就地缉拿凶犯，使陈不得不贼喊捉贼，乃于案发后放大捉小，拿住王竹卿开刀问罪，却因担心密谋暴露，使蒋避走日本，以避罪责。

可能王犯死前，于作案细节有所透露，故时人多有传言如下：

当初，蒋为打探陶藏身之处，假借挂念陶氏病情，欲往探视，顺便讨教革命形势之名，托光复会旧识代为传达。陶获悉后，考虑蒋介石这位浙籍同乡、革命心殷，平素对自己执礼甚恭，旧日相处亦欢，且自己与他并无利害冲突。故而大意，疏于防范，居然邀蒋来医院相见。不意蒋介石竟然以陶陈之怨为蒋陈之仇，决心借陶人头，以报陈其美多年知遇之恩、指导革命之情。遂与此前自己出钱收买的太湖水匪、前光复会成员王竹卿一道，于1912年1月13日深夜摸到上海广慈医院陶所住病房门外，乘门房不备，闯到床前连开数枪，将陶杀死于熟睡之中。随后两人乘现场一片混乱之时迅即逃遁。

蒋介石天生一副军人身板，1912年，他时方25岁，正是血气方刚、孔武有力的年纪，加之此前已经受过日本振武军校的正规军事训练，数月前又亲率过一团敢死队参加过光复杭州的战斗，当不缺乏杀人的临场经验和胆量。加之有太湖惯匪主打，自己不过是从旁协助，杀陶这样一位熟睡中人，哪费吹灰之力？

蒋一生最好换帖磕头，结下盟兄义弟无数，还没哪位能像陈其美那样，令他折服敬佩、甘为前驱，甚至为酬兄弟情谊，不惜忍心杀害自己向来敬重的革命前辈。相反，蒋对自己后来的那些盟兄义弟除了政治利用，很少顾念人情。就连对蒋1928年完成北伐大业、形式上统一中国立下不世之功的张学良，也是用完即冷。西安事变之后，若无宋家兄妹作保，蒋未必会留张一命。

由此推之，蒋陈二人当年盟兄义弟之情，实在不一般。

事实上，蒋对于这位在1908年夏天将自己介绍加入同盟会，从此迈出人生辉煌腾达起点的盟兄陈其美，是终身感怀的。

暗杀陶成章，实非毛思诚邓文仪两位所说，为了全革命大局，而是报答陈其美的知遇之恩。

可惜，身为辛亥英杰的陈其美及其枭雄一世的徒弟蒋介石，却昧于这样一个人生道理：自古善使权谋者终为权谋所算，好用刀剑者终为刀剑所杀。

杀陶四年后，陈其美因反对袁世凯称帝，最后竟也被袁指使张宗昌收买的杀手许国霖刺死街头。

为陶成章报仇的，竟然不是陶的革命同志，相反却是革命的仇雠。

这一点或许就是陈其美及其终生视之为政敌的陶成章，两位辛亥革命元勋的人生宿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