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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身子佝偻着像一把断了弦的弯弓,一瘸一跛牵动着面部神经,脸上掉尽了肉,只有两个眼袋沉沉地挂在鼻梁两侧。我不清楚她得的是什么怪症,竟然“造化”成这副模样。她情绪缓和下来后调侃道她是被上帝狠狠咬了一口的苹果,看起来上帝对她是太宠爱了。她竭力要让我明白安时处顺,命运这玩艺儿是天安排好了的,先前我的走失及未卜的生死折磨得她掉光了头发,自病后她开始读老庄参禅静思才有所解脱。她避而不问这些年我在何处和什么人共度,但舒莎的眼睛不依不饶地盯住我,狐疑而不怀好意:二姐,那些人?那人?对你好么?
牧场交给舒莎在经管,雇了三个工人,但买马、卖马、配种、拉料事无巨细她皆躬亲,忙碌了一天再晚她也会在大饭桌上一笔一笔地记帐并安排好次日的工作。有时,我被她粗大的嗓门慑住觉得真是无理无礼。她对母亲、父亲大声呵斥也似习惯使然,有一次我看不过了愤慨道:爸爸妈妈到底怎么着你了?他们即使犯下弥天大罪,也是你的父母,你不孝敬他们孝敬谁去?舒莎指指父亲,再指指母亲:愚孝!……我的二姐,我的女大博士,瞎哄哄啥呀?这些年来你不在家,我就不和你一般见识了,不知者不为过嘛。等舒倪放假回来,你慢慢问她吧。
父亲全然变成了一个酒糟。舒莎心情好的时候从市场上捎回几斤农民自酿的葡萄酒。递出去不松手,遥遥地唤住我:二姐,你看好了。父亲堆满谄笑,接住酒瓶,摇头晃脑,喋喋不休地道谢。舒莎屁股歪坐在廊檐下的大木桩上,扭过头,放肆地一笑:舒常庆,你真是条老狗,摇尾乞怜的老狗。德性!滚!滚到屋后面去喝!
龌龊。我看不下去,拿起椅子上的书就要走。舒莎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我的跟前:哟!读林语堂的英译本呢,想当初我还是他的崇拜者哦。那个老太婆不让我辍学的话,不是说大话,现在我读的中文书你不定懂呢。听她信口开河,我没那份耐心,急匆匆向草场上走。身后传来笃笃的马蹄声,一阵黄沙卷到了半空,抖落下舒莎狠狠的话:吃我的,喝我的,甭给我装什么君子。惹急了,我什么都给你撩出来。
是夜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泥土和杂草的强烈腥味被雨避进来,室内流动着令人烦闷的气息。过了十点楼梯口终于静寂下来,窗户一扇一扇关上了,灯拧熄了,渐渐的有了鼾声。我摸出手电筒,披上雨衣,捏手捏脚推开大门反锁上,径直奔向通往埃斯村庄的羊肠小道。
老爹的大院灯火通明,挂在外墙的两只狼头睁着凶悍而忧郁的眼睛,歪扯着脖子在做仰天哭嗷状。这是当地艺人的天公之作,用其他动物的骷髅和毛发制成,百年之后仍然神色不改,忠诚地守卫着这座老宅子。这里的人以狼为图腾,很小的时候老爹就告诉我,我们是狼的后代。
他系着睡袍在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走动,胡子拉碴,头发也长过了耳垂。他一看见我,摊开双手怒吼道:你还来这里干嘛?回你的家去!他的眼燃烧起狼在撕裂猎物之前的那种残暴之光,我扑上前去,伏在他手臂里,啜泣。他推开我,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别逼我!那语气含着一触即发的爆破力。我哆嗦不止,乞望着他的眼。
下贱的狗!猪猡!——他说着却捧起我的脸仔细端详,神色萎顿下来,一扫凶神恶煞的故作之态,憱然嗫嚅道:原谅我,四篓,我的小宝……他用他的络腮胡使劲摩挲我的眼,试图擦拭掉所有的泪水。
窗外什么重物掉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唬得我和老爹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雨丝横七竖八地划在玻璃上,一团黑影一闪即逝,只有那盏黄彤彤的路灯还孤独地摇曳夜色中。草原的微温乍凉的原始憩息虽然已经包裹了他,他还是会神经质地冒出一两句:什么小丑,丑得不能再丑的蹩脚鸭,嫁不出去的老处女。下一刻,他却深情款款地自怜自责,是他害了我的一生,他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毁了他也毁了我。我是他的唯一亲人,在不久的将来或许他也将是我的唯一。天将破晓前,我必须动身离去,他拍桌摔椅,恼怒不堪:走了就别再回来!
我还是要走,走了又回去。夏天一晃而过,秋也深深了,老爹领到了第一笔退休金。他说送我去北京大学攻读现代汉语,也就是说在我35岁,花凋玉残的青春末期,捧着两个博士文凭走进梅影疏落的大中华院子,在彼处消耗掉三到四年的光阴。
活着很乏味,心如枯槁。但我还是愿意这样去做,老爹要我为名斗智,我就去为名斗智;老爹要我默默一生,我就默默一生。他是我的天,岂可逆天而为?
舒莎极力反对我去中国,她不是舍不得我这个人而是舍不得花一个子儿。舒倪的长假安排在来年的初春,整个冬天母亲显出不同寻常的惶恐,不再和我谈经论史,长日长日地在香房打坐。舒莎有她反对的理儿,每到缠绵的雨季我都会想起她讲给我听的故事,我对檀香过敏就是在那个雨天的午后开始的。
舒莎说你这没心没肝的怎从不问大姐去哪儿了?她的蛮横不可一世的脸在雨色的映衬下顿时愁云笼罩,两颗晶莹的泪滚到唇角:大姐早死了啊,骨灰撒在洛洛尔小河里。她是被母亲逼死的!大姐根本不喜欢赛马,摸不清马的习性,不出事才怪。那年她刚满二十,为了参加国际比赛,母亲还专为她聘请了赛马俱乐部的一位裁判作教练。三十九度的高温,经得住几个小时几个小时的折腾么?没有母亲的传话,连教练都不得说停。那马被太阳烤得兽性勃勃,红了眼睛地横冲直撞,硬是活活把大姐踩死了的。母亲把她的遗骸停放在香房里,通夜焚烧檀香超度亡灵。我十三岁就跟在母亲身后去讨债还债,有时遇上泼赖户让对方打得体无完肤,有时也把对方打得断胳膊断腿。舒倪小时候就是个“病拖拖”,风都吹得倒,也许正因为这样才得到机会逃离樊笼,安安心心呆在玛利亚女子学校读她的圣经。到了十七岁初晓男女情事,我爱上了来这里买小马驹的农场主的二儿子亚历山大。两家父母默许的情况下,我们交往很顺利,又过了两年该谈婚论嫁了,母亲通过我的教父向亚历山大的父母放出口风,结婚前必须帮助她扩大牧场,送她二十匹母马。谣言四散,人心不足蛇吞象,娶中国女人刘毅英的女儿先得送她二十匹母马。谁还看得起这样的人家和这样人家长大的女儿?我恨透了老太婆,她把我牢牢捏在手掌心,生怕我做出越轨的事。父亲就是让她搞得神经兮兮染上酒瘾的,那糟老头想想也怪可怜,大冬天回来晚了脱得赤条条让老太婆验身,嗤!那种事也好让女儿们知道?说出去更让人贻笑大方。……亚历山大你见过的,上个星期还来买走我们三匹马,红胡子卷头发身材不高老实人,烟杆不离嘴的那个,想起来了?三个孩子的爸爸了。你别看老太婆现在整日个吃斋念佛和你高雅起来,没事就谈中国文化,她那是装模作样骗骗她自己连带骗骗像你这样幼稚可笑吃饱了撑着的人。
雨滴纠缠不休地打在屋顶,四周弥漫着一股木料腐烂后生菌的霉气。人在破败的棺材里,棺材在牧场上,牧场漂浮在茫茫海涛中,生和死实在没什么区别。醒着的人还在做梦,梦里的人不晓得真实和虚假。舒莎是死过的人,我呢?也许她嫉恨我澄澈宁静的眼波,补充道:别打我的主意,钱好挣么?我把自己卖了才得到的这份家当。
我笑笑,见她恢复到商人精悍而狡猾的非常实际的一面,漫不经心说:难得你耗费心思,我有钱。
她若有所悟,仰起脸来,说道:噢……那我明白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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