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精 墨 妙 撰 华 章

――柯灵散文的语言艺术浅析

陈青生

柯灵是文学多面手，擅编剧本，又写小说，晚年尤以散文弛誉文坛。《长相思》、《煮字生涯》、《文苑漫游录》、《笑语平生》、《梦中说梦》、《燕居闲话》、《昨夜西风》等，都是他在二十世纪最后二十年间陆续出版的散文集。柯灵的散文，题材广泛，构思巧妙，结构严谨，议论周密，抒情真切，词藻典丽，还有深刻独到的思想见解，丰厚绵长的意蕴内涵，篇篇主题无不围绕呼唤环宇和平，谴责邪恶愚昧，赞美公正善良，企盼人民生活美好幸福。柯灵的散文风格独特，风韵别致，凝重而不刻板，深沉且又清新，华美典雅却以坚毅正直为骨、毫无奢靡谀媚之气，具有卓然异趣的艺术魅力。

思想和语言是一切文学家艺术创作的两个主要手段。文学家表现自己的思想，体现自己的艺术风格，主要通过语言手段。思想方面暂且不谈，单就语言手段而言，柯灵散文创作当然以应用现代生活语词为基本，而他的特点，在于喜爱使用短句，时常采用成语，不时选用一些古代语词，又经常间用具有古典骈俪文韵味的体式。

柯灵说，他写作散文爱用短句。在柯灵散文作品中，有二十多字组成的句子，但不常见，几乎不见多重修饰的复合长句。柯灵散文的文句，大多不足十字，有时短到二、三字，而最常见的是四、五字，六、七字，尤其是四字句。例如，他在《促膝闲话中书君》中，介绍钱锺书性情风貌的一行文字：“钱氏健谈，口若悬河，舌粲莲花，隽思妙语，议论风生，令人忘倦。”用的都是四字句。

柯灵认为，“有些成语，言简意赅，很难用口语表达传神”（《记者访谈录·之一》）。与此相关，他的散文中也时常采用成语。如他写钱锺书有宁静透明的性格，“不爱交游，但对人温柔，是非爱憎分明，又不恃才傲物，拣佛烧香”（《钱锺书创作浅尝》）。不仅如此，一般人使用成语，大多将成语作为一个句子中的定语，这样做，成语往往只起形容词的作用。柯灵散文中使用成语也有这种情况，如他写苏轼一生经历不少磨折，漂泊各地，“不是高车骏马式的旅行”（《我的人生旅行》）。但他又常常将成语作为一段文句中的分句，如前面写钱锺书的“又不恃才傲物，拣佛烧香”；又如在《乔峰老人》文中抒发的一段感慨：“高车骏马，顾盼自豪，是古人春风得意的境界，今人也未能免俗”等等。将成语作为文句的分句，不仅能发挥通常的形容作用，还能以成语特有的四字音节，在文章中发挥节奏、韵律的调节作用。对有的成语，柯灵还有不囿旧义、匠心独到的新用，最明显的例子是使用“长袖善舞”。长袖善舞，本意是形容舞者的技艺非凡，姿态多变且飘逸婀娜。后多被用作形容某人有机谋，会周旋，内含一定的贬蔑之意。柯灵则从一种新意义上使用这句成语，用它形容或表现某人具有多方面智慧和才干、善于处理各种复杂关系和局面。他写自己“缺少长袖善舞的本领”（《乔峰老人》），写夏衍不仅是革命家、艺术家，“还是长袖善舞的社会活动家”（《无涯的生涯》）；写罗荪在“文革”结束后调京工作，“还是长袖善舞，意气风发”（《悼罗荪》）。这类对“老”成语、“老”文词，突破旧观念、旧习惯的“新”使用，使不少整日与文字、语言打交道的作家也感到耳目一新，为之惊异，发出“我们所熟悉的汉字居然可以这样被重新组合”的醒悟和佩服。

柯灵认为，文言是一种民族语言文字传统，文学应用白话文是时代要求，但对文言不应一概抹煞。他说：五四新文化运动和新文学运动提倡白话文，“对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功高北斗”（《散文的多维欣赏空间》）；但白话文运动又存在两个明显毛病，“一是强调文白对立，提倡口语到了绝对化的程度，把文言文斩尽杀绝，一概抹煞，抛弃了中国语言文字的优秀传统，把白话文变得清浅拙直、苍白无力；另一方面，强调吸收欧化语法，而又不能融会贯通，使白话文变得拖沓芜杂，好像绕口令”（《记者访谈录·之二》）。在他看来，鄙薄传统和生搬硬套欧化语法，使新文学语言出现一些致命伤，妨害了新文学语言的健美发展。他主张，对一些僵死的文言应该摈弃，但对至今仍有生命力的古语词则应汲取留用。他的散文中常能看到对古语词的活用。他写钱锺书对过去那些不可理喻的“大批判”“一例恝然置之”（《促膝闲话锺书君》）；写自己在“文革”初起便被投入监狱时的心情“侘傺悒郁”（《梦中说梦》）；写解放后违心从仕的周建人，“官俸为数戋戋”（《乔峰老人》）仍定时接济贫困乡亲；写《新民晚报》有提倡民主的传统，复刊后“一纸风行，读者翕从”（《沧桑忆语》）；写冰心九十高龄“依然勤思健笔，谡谡如松下风”（《第三个十年》）等等。“璀璨”、“葳蕤”等古语词，在有的现代汉语教科书中，被认为词义冷僻，明言“不宜采用”；但在柯灵散文中它们却有机会粉墨登场，发挥余热。柯灵散文中使用的古语词总数算不上多，只在适当的时候被用在适当的位置，其作用往往以一当十，画龙点睛。不妨设想一下，在前面引用的例句中，能否找到同样言简意赅、准确生动的现代语词，取代“恝然置之”、“为数戋戋”等语词？即使有所取代，是否还能维持作品整体艺术情趣和艺术风格的统一？

散文的叙事抒情文字，既要准确生动，又要简洁干练。做到这一点，需要作家具备一定的文字功力，也是文学作品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一种艺术技巧和艺术要求。文学作品有适应大众文化欣赏程度的任务，也有提高大众文化情趣水准的责任。在以往和现在都出现过以“古语词大众不懂”为由，对文学作品中适当使用古语词的责怪。这种责怪，在一定意义上反映了对民族语言文字优良传统的轻视，也包含对文学作品高于生活的本性的忽略。

骈俪文体是中国古代文学特有的一种文体。这一文体讲求句式结构平行对称、词语相互对偶，对偶句多用四字句和六字句组成（也有三字句、五字句、七字句等），重视音律谐调，提倡采用典故，崇尚华美藻饰。它有文词对称，节奏统一，体式整练的美感；也有形式呆板，词藻浮华，矫揉造作的弊端；而词句短小，节奏感强，又使它有可读可诵、易记易背的长处。骈俪体文章，初现于魏晋，流行于六朝，至唐、宋、明、清各代仍不乏踪影。柯灵的许多散文，都蕴含骈俪文体的姿韵。他写钱锺书热衷工作，潜心学问――“像一条静穆的大河，不管夹岸的青山，平远的田畴，嵯峨的城廓，冷落的村庄，也不管风和日丽，雷电雨雪，只是不舍昼夜，汤汤地向前流去，默默地向人世供奉舟楫灌溉之便，鱼虾荇藻之利”（《钱锺书创作浅尝》）。他写一群画家在经历磨难后恢复艺术活动的情景――“群贤毕至，胜流如云，而笔韵墨趣，经霜弥茂，劫后风光，别有一番葳蕤气象。画家不时联袂出游，登黄山，攀峨嵋，涉闽江，渡湘水，访汉唐遗迹，赏北国风光，呼吸万里，目空今古，研摩有得，形之卷轴”（《丹青引》）。他盛赞刘海粟无偿捐赠国家的古代绘画珍品――“星霜荏苒，岁月如驶，秦关汉阙，唐风宋雨，功名尘土，衣冠草芥，鱼龙曼衍，鸡虫得失，转眼都成陈迹。只有笔底波澜，纸上云烟，永久留传人世，记录着文明的印痕，历史的轨迹，祖宗的聪明才智”（《艺苑春秋》）。他感慨自己年届耄耋的人生经历――“岁月易逝，江山多娇，人生的驿路崎岖漫长，行旅的艰辛使我满面风尘，一头霜雪，但一路迎晓风，送晚霞，登山涉水，看墟落炊烟，城市灯火，人间哀乐，世事沧桑，也颇觉不虚此行”（《〈梦中说梦〉序》）。文词的排比、对偶、用典、藻饰，举凡骈俪文体的精华神髓，都在柯灵散文中运用的惟妙惟肖，出神入化。至于接受上海市人民政府委托，柯灵为龙华革命烈士纪念碑撰写的碑文，更是一篇现代骈俪文体的杰作，字精句妙，情深意切，典丽庄重，美仑美奂。

柯灵说：“文学的建筑材料只能是文字，要做到韵外有致，弦外有音，也只好通过文字的诱发暗示”（《散文的多维欣赏空间》）；写作散文对作家文字功力的要求更高，“要使笔墨有最强大的表现力和吸引力，既透明，又含蓄，经得起咀嚼”（《散文的新走向》）。他写散文的谋篇布局和遣词造句，当然是艺术创作的有机整体，他的文字语言处理手法，都为表达思想和情感服务。但如细做分析，也不妨说，用短句，是为达意抒情的精确明晰；用成语，是为形象的生动丰富；用古语词，是为文词的言简意赅；用骈俪形体，是为篇章有典雅瑰丽的姿容仪态、有起伏回旋的节奏韵律。此外，柯灵散文写作还尽量少用介词和助词，少用“的”、“了”、“着”等字。这些独特的语言处理技艺，共同造就了柯灵散文非同一般的语言艺术魅力。这样的散文语言魅力，在中国当代散文花苑中，焕然异采，独具风姿。

柯灵散文的语言艺术，得之于他对祖国语言文字有深厚坚实的修养，对发展“五四”开端的新文学事业，对纠正新文学使用白话文存在的缺点，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心。他认为，应当把“白话文的实用性和艺术性明确区分，艺术性的白话文不能以‘明白如话’自给自足，应当有声有色有光有味，能静能动能歌能舞，善达意，善表情”（《散文的多维欣赏空间》）；实现这一点的重要一环，便是科学继承由祖宗聪明才智创造的古代文化和文学遗产。为了追求文学艺术的精美境界，柯灵对每篇创作都倾心倾力，用他的话说，就是“写得很认真，反复修改，不肯草率从事”（《记者访谈录·之一》）。在柯灵寓所的客厅墙壁上，常年悬挂一副古联――“读书心细丝抽茧，练句功深石补天”。联文所言，也是柯灵文学生涯的写照。柯灵对祖国现代和古代文化的涵养修炼，对世界文化精华的广汲博取，造就了他的思深虑广，也孕育了他的笔精墨妙。柯灵散文独特的语言艺术魅力，反映了他作为一位作家对精美艺术境界的矢志追求，也显示他苦心孤诣、筚路蓝缕地献身于中华民族文学事业的成功。

散文写作应该百花齐放，以满足社会和时代对于多种多样文学审美的需求。柯灵散文的语言艺术，展现了中国文学悠远的典雅情趣与新时代的精美品味的巧妙结合，为现代中国散文的健美发展，树立了一面标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