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共党员对政改“正确方向”的理性思辨

林 明 理

本文是我，一个中共党员，出于对自己的党、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民族和人民的根本利益、长远利益的自觉的责任感而写，当然也是受了最近胡锦涛总书记、汪洋委员所大力倡导的要“解放思想”“大胆讲真话”的鼓舞而写。毋庸讳言，动手写作本文前笔者犹豫了很久，因为稍知时下写作潜规则的人都懂得，谈论某些话题应该知道顾忌，不然往往徒费精气神，写了也往往无处发贴，还往往会给你带来意外麻烦。但是我更想到，一个真正的中共党员，应该对自己的党、国家、民族勇于担当，勇于直面现实讲真话，于是就不揣冒昧，不怕风险，动手写了。并且，笔者还想预先声明的是，本文只基于基本的历史和现实，基于基本的情理和逻辑，着重于摆出既存的问题和矛盾，没有“不可告人之目的”，也不是故意要和谁抬杠。

前几日看了很多网站都转载着的《求是》杂志2008年第4期刊发的由国防大学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研究中心的颜晓峰、赵周贤、向忠顺三人执笔的文章《深化政治体制改革必须坚持正确政治方向》。剔除文中有关枝叶后，剩下的中心意思则为：深化政治体制改革的正确政治方向应该是，坚持和完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不能搞西方那种三权分立制；坚持和完善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不能搞西方那种多党制；坚持党对军队绝对领导的根本原则和制度，不能搞“军队非党化、非政治化”、“军队国家化”。本文就是想针对我们沉重的历史和严峻的现实，并基于人类基本的良知、逻辑和情理，对此提出自己的思考和辨析。

《深》文作者首先认为，深化政治体制改革的正确政治方向应该是，“坚持和完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不能搞西方那种三权分立制”。对此，我要提的问题是：我们的现行宪法明文规定“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是最高的国家权力机关”，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及其常务委员会拥有宪法规定的众多的立法权、选举权、任免权、监督权。既然是最高权力机关，理应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任何政党、团体、机构、个人都不应冒犯他的权威、违背他的决定。他的地位、权威都是最高的了，当然就是“独立”的了，起码在理论上应是“独立”的。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是地方国家权力机关，其性质和功能也和中央一级的差不多。要深化政治体制改革，“正确方向”只会是使人大的权威和功能进一步强化，以根本改变其“橡皮图章”的恶劣形象；只会继续加大人大代表竞选的力度，加大直选和普选的范围（这也已经有江朱胡温等很多领导人多次提出并保证过。何况，没有人能否认，只有竞争性的直接选举才能算是接触到了民主的本来含义，才能从程序上接近了民主的最低标准），以使之更具代表性，更有权威性。对于司法机构，宪法又规定，“人民法院依照法律规定独立行使审判权，不受行政机关、社会团体和个人的干涉。”深化政改也应该进一步保障法院独立审判权，以从根本上改变现在的法院审判权受制于各级党政系统所造成大量司法低效、司法腐败、司法黑暗的现象。这么一来，我们的政治体制和“三权分立”还有多少实质上的不同？按作者的“正确观”，到底是要与西方的“三权分立”有怎么样的实质区别才算是“正确方向”？

人类政治文明史已经反复地充分地证明，“三权分立”是人类社会迄今为止对公权力实行监督制约，从源头上防止公权力渎职、滥用、腐败的最有效的办法。在腐败形势如此严峻、再发展下去足可亡党亡国的今天，我们还为什么如此抗拒？我们还能有多少理由与之抗拒？

《深》文作者其次认为，深化政治体制改革的正确政治方向应该是，坚持和完善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不能搞西方那种多党制。众所周知，执政党的领导是要通过党的干部参与国家公权力的运行来实现的。作为普通的中共党员，我当然真诚地希望，我的党能天然地代表先进生产力，代表国家和人民根本利益长远利益，代表先进文化，也真诚地希望我的党推荐或任命的大大小小的干部都能自觉地廉洁奉公、勤政爱民，能获得民众的真心认同和选票支持。这样不但能实现“党的领导、人民当家作主、依法治国的有机统一”，也可以使我们的社会运行避免了西方式的竞争选举带来的“无序”和“浪费”。但是，历史唯物主义和我们已经历的几十年实践已经充分证明，世界上没有天生正确、永远正确的政党。因此，我要提的问题是：要怎样“坚持和完善”现在的政党制度才能算“正确方向”？是用现有的各级党委凌驾于人大、政府、政协、法院之上，各级官员由党委（在很多地方实际上已经变成党委一把手）层层任命的方式，还是逐渐实行早有学者提出过的党的领导通过党向各级人大、政府、法院提出推荐人选通过竞争选举获得任命、获得合法性来实现的方式？如是前者，那么现有的各级党委领导一切的体制不但与万钢、陈竺等其他党派或无党派人士出任行政一把手的改革方向之一产生矛盾，而且它的成效也已通过层出不穷、愈演愈烈的“一把手”腐败得以充分证明：绝对权力产生绝对腐败。即使硬要只在这样的基础上改良，又还能有多少既保留现有体制又能有效根除腐败的“深化”的余地、“正确的方向”？改革开放三十年来，中国人得益最大的，我以为莫过于我们充分懂得了：垄断、封闭、专制导致落后，竞争、开放、自由带来进步。这在经济领域是铁律，在政治领域也是如此。中国人能绕得开这一人类社会的普适规律吗？如果我们要作后一种选择，那么，我们就不得不面临一系列挑战。人大是选举产生人大常委会、行政系统、司法系统的核心机构。随着直选普选范围的扩大和层级的提高，随着竞选力度的加大，必然会有民众自己提名或组织自己的竞选团队来参选。这时，我们是承认人民要求自我当家作主的权力，主动兑现我们六十多年前就作出过的庄严承诺，主动保障宪法明文规定的公民的“结社自由”，主动创制公平公正公开的规程来让所有候选人充分竞争，还是事前通过法外手段打压别的候选人以保证自己的候选人“当选”，乃至动用大陆时期的国民党曾经使用过的对付过我党及其他民主人士的诸如威胁恐吓、密捕关押、暗杀枪毙等等对付“政治异己”的手段？这时我们该作哪一种选择才能算是“正确方向”？如是前者，那么，党提出的候选人通不过选举或任命怎么办？——可以肯定，如果有充分的竞争，郴州市人大代表绝不会选出“三玩市长”雷渊利，乐山市人大代表也绝不会选出李玉书；如果有公开公正的竞选，早就劣迹斑斑却仍被有关方面推选为“一把手”候选人的山东济南段义和、上海宝山秦裕被别的候选人击得惨败，一点都不奇怪，也一点都不为过。类似的例子已经举不胜举——这个时候，我们是承认竞选获胜者祝贺他光荣当选，让党在某一地区或某一部门的组织及其候选人反躬自省，加倍努力以期在下届选举时赢得选民支持，还是不承认选举结果推倒重来？这时，我们又该作哪一种选择才能说是“正确方向”？再推而论之，如果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层级越来越高，我们是学习国民党老大哥那样，承认自己做得不够好，尊重人民的选择权力，退而反思、改革图强，还是像某些国家一样利用自己现有掌控的政经资源，悍然否决选举结果，乃至再次动用军事手段解决问题？这时，又该作哪一种选择才是“正确方向”？

即使我们仍要坚持现有的各级党委统率人大、政府、政协、法院的体制，由于现行宪法和现有选举规章均明确规定，选民有权按一定程序提出自己的候选人，并且由于人大代表选举已经将直选扩大到县一级，我们也已经面临着这一问题的挑战。如湖北潜江的大名鼎鼎的姚立法先生、深圳“不买房运动”的发起人邹涛先生等等。可惜我们看到的有关方面“对付”他们的竟然均是“法外手段”，这样虽然也保证了有关方面自己提出的候选人“成功”当选，却极大地损害了党执政为民的形象。对此，我们是总结推广潜江深圳等地的“法外”经验，或者干脆取消现有选举法规中有关“选民有权提出自己的候选人”的条款，把各级人大代表候选人的提名权统统收归各级党委，还是继续用法律落实选民的这一权力，禁止非法打压？对此该作哪一选择才能算是“正确方向”？

我们现行的政党制度还必须面对和平统一的挑战。关于这个问题，笔者已经在《和平统一，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一文中提出过，我们对台湾方面的承诺是：“只要是在一个中国的原则之下，什么都可以谈。”“台湾是也大陆人民的台湾，大陆也是台湾人民的大陆。”那么，台湾方面如果提出，双方政党应该有权在对方地区发展党员、公平竞争，我们该如何应对才算是“坚持正确方向”？我们固然可以执意坚持大陆和台湾“井水不犯河水”，可是随着统一后两岸民众交流了解的必然加深加强，这样的“好日子”能保持多久？如果我们的人民希望各种政治力量互相公平公开竞争，我们能予以拒绝吗？而只要有竞争，就又会有上文提到过的问题，那又该如何应对？

对于《深》文作者的第三个观点：深化政治体制改革的正确政治方向应该是，坚持党对军队绝对领导的根本原则和制度，不能搞“军队非党化、非政治化”、“军队国家化”，我的问题是，即使我们对现有的军队领导体制不做改革，它也已经存在着矛盾的地方。众所周知，我们现在的“中央军委”有两个。一个是“中共中央军委”，一个是“国家中央军委”。由于“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大会”和“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并不同时召开，前者要早四五个月，所以在每五年一次换届的时候，就会有中共全国代表大会选出的“中共中央军委”组成人员不同于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选出的”国家中央军委”组成人员的情况。这个时候，我们的军队听谁的指挥？听令于新的“中共中央军委”吗？我们的宪法明文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军事委员会领导全国武装力量”，宪法还有没有至高无上的尊严？听令于“国家中央军委”吗？那又如何体现“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当然，我们确实至今还没出现过这样的指挥权混乱的问题，那靠的是领导人良好的党性自觉性。但至今没有问题，不等于将来也就会没有问题，何况随着直选和竞选的范围的扩大，如仍继续这样的军事领导体制，将来极有可能出现“中共中央军委”与“国家中央军委”选举结果不一致的情况，我们又将如何应对？所以我们除了像世界上所有法治国家一样，让国家元首作当然的三军统帅外，我们还能找到别的办法吗？

同样的，继续坚持现行的军队领导体制也应对不了“和平统一”的挑战。和平统一后，大陆和台湾是组建统一的国家军队呢，还是保留各自的军队？哪一种方式更能体现主权的统一，更能保障国家的长治久安？是傻子都能分辨。这时，除了让大陆人民和台湾人民共同选出的国家主席（或总统）作当然的武装力量统帅外，我们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当然，由于我不是政治学者，所以上述所提的诸多问题究竟该怎么办，我自己也并不能一一妥当回答，但它们却无不是实实在在的问题。它们已经摆在面前，或马上就要摆到面前。

说实在话，虽然写完此文，但对于是否有哪个网站敢发，心里还是没底。不过我坚信，实话实说总比空谈高论要好，直面现实总比回避现实要好。上文提出的问题，即使现在不让说，也总有一天得让人说、得有人说，也总有一天不得不面对。我真诚希望，我们的一些理论家思想家不要只顾及自己的地位利益，能够走出自己那平静封闭的书斋，率先“解放思想”，真正直面现实直面矛盾，不要只满足于搬用旧有的理论框框回答层出不穷的新问题。这样才能不辜负纳税人的供养，不辜负人民和时代赋予的重望。我也真诚希望我们的政治家能够继续清醒面对严峻现实，首先能够让人说说真话，这样我们才能找到既能让国家、民族避免动荡，避免再走大弯路，又能保证国家民族走上自由民主宪政之路以达到文明昌盛长治久安的政治体制改革的“正确政治方向”。谁都不否认，中国的改革开放已经到了又一个关键的时刻，新问题新矛盾也必然会层出不穷，要真正解决问题和矛盾，唯有直面现实。无视现实或刻意回避现实回避矛盾，只会再一次给国家给人民带来灾难，同时也再一次给执政党带来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