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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寒假我都在等他的信,什么也没等来。醉汉的话是不可信的,这是至理名言,偏我忒傻,冥冥中就觉得他同我一样也在饱尝相思之苦。
开学后,泥不二帮我找到一份兼职,一对一辅导高中生英语,收入非常可观。我辅导的这家,母亲为让孩子考上重点大学还特意在学校附近租房。去的第二天,那母亲怕我忽悠她儿子,补习完后,送我下楼,拐弯抹角提到科举考试。我说高考和从前的科举考试就没什么两样。她把手向前一指:看见了吗,那个穿红色防寒服的大嫂,她老公是个蔬菜贩子,河南人,儿子没考上大学跳楼自杀了。……她无奈地摇着头,甚至是一种绝望:有了文凭才有未来,——这就是我们的国情。
她那样的话比刀剐在心上还痛。这是个普通的母亲,没受过什么教育,倒给我讲什么“国情”。后来,我听多了,从三教九流的嘴里都会吐出这么个词儿。只要我以一个外国人的身份批判当今社会存在的弊病,就仿佛伤了他们的民族自尊心,发扬起党同伐异的精神:难道说外国的月亮更圆更大?你并不了解中国,这是我们的国情。这是我们的国情。
我越来越感到孤立无助。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滞留在这片土地上,耳闻目睹的是浮躁的人心,破坏环境生态带来的急功近利的经济效益,因为失望就更加渴望找到某种安抚灵魂的东西,也许必须走出北京。我变得像个疯子,寝食不安,毅然给丘子发出一封邮件:20日19点50分到达鞑杩城,请务必前来接机。我的手机号码131xxxxxxxx。
“鞑杩城风雪交加,交通不便,请推迟行程。19日,丘子留”——看到他的回复,人已在机场。他的光滑的前额和灰白的长发像一艘帆船飘荡在蠢蠢蠕动的人海之上,一股暖流传遍全身,我奔过去,把头微微贴近他的胸脯。他亲切地嗔怪道:还以为在国外呀,我们握握手吧。他的手细而长寒意浸骨。
上了车,我发现他手里还紧紧拽着一个塑料袋,问他里面装的是什么,他笑而不答。车像只蜗牛缓缓地驶出机场,举目能见的是寥若星辰的高楼,树木以及低矮的建筑物全都挂上了厚厚的雪衣,从远处看,车就像在雪里游泳。我说这么大的雪啊,再过几天岂不要封城?他焦虑地点点头,就是嘛,让你不来你偏不听话。
那你不是也来机场了么?我反问他,拉过他的手十指交叉,真冷啊,属蛇的吧?怎么一点温度都没有呢?他试图抽出手,我说,就这样,暖暖你,趁势靠在他肩上。前座出租车司机笑出了声,窘得我们什么都不敢再说了。
一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鞑杩大学外宾招待所。我的房间正好在走廊的尽头。
他在我脱大衣的当儿已插上水壶的电源,壶里的水咕噜噜响起来,听着有种回到家的错觉。我倚在床沿调电视,寻找音乐台,他递给我一杯水说,调了蜂蜜,你喝蜂蜜水么?我猜想他先前手里提的塑料袋里还放有其他东西,走到茶柜前掠开袋子,果然,里面零乱地倒着几袋干果和薯片,还有两大瓶即饮牛奶。他额头涔着汗,不好意思道:虽出门在外还是要注意营养,女孩子嘛都爱吃点零食,我就随便买了这些东西……我把指头贴在他唇上说,二十五度,你还冷么?把大衣脱了吧。
窗外种着很多树,树枝上的雪被风一大块、一大块地吹落,隔着双层玻璃听不到簌簌而下的响声,婆娑的影子打在窗上使人觉得寒夜渐深。他特意指着树林中的一大块空地说,那里是个鱼池,你白天别去。
也太危险了吧,都不放个警示牌之类的。
学校放假了,人手少,雪来得急,管不过来。
我们一人端个杯子,伫立在窗户前。你在寻找什么,四篓,告诉我,你的样子好累。他转首逼近我的脸,我拧紧眉头垂下眼帘不想让他看得明白。心里真难受,憋得慌,他使劲抓挠心窝,接着说,我怎么像是早就认识你呢?我真怕这样待下去……四篓啊,四篓……他的呢喃,他的呼唤让我心跳不止。你在寻找什么呢?你这小怪物,真会折磨人,我要死了啦。
他的手箍紧我的臂膀,左右摇晃,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要告诉我我是不是一厢情愿,把我推到门外去,快呀。他的腿一动不动,把我摇得更厉害了。
我颤抖着解开他衬衣的第一颗纽扣,被他揽腰一抱塞进了被窝。猝尔,他拧亮床头灯,跪在床的中央,望着白色床单上殷殷血迹,惊恐地瞪圆了眼,双手紧紧扪在脑门上:你怎么还是……?我不是造孽么?!
他仓惶而逃。
这是我的新婚之夜,他有妻,我知道,那么我就作妾吧。中国男人不是喜欢三妻四妾么?走廊里谁在哼哼《哀歌》:
近日我常想到死亡的事情。
从前我们也谈论过死亡。
……
让小鸟来到我的枝上,唱它们临终的哀歌,
……
我翻身,把头缩进鹅绒被,闭上了眼:让我囫囵睡一觉吧。
第二天早晨起得很晚,错过招待所用餐时间,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女孩站在收银台手捧着《读者文摘》,抬头看见我,热情地招呼道:舒小姐,早上好,您的信。
“睡得好么?我在学校后门等你。——丘子”
从招待所出来,一条大道直通学校后门,他果然木楞在那里。我要对你负责。一见面,他就赌咒发誓。我说, 你累不累?怎不问我要去哪里?
去哪里?你打算去哪里?人生地不熟的,别乱跑。
我都35岁了,你怎么把我当小孩子看?天南地北都走过了,还怕一个鞑杩城?我去买机票。
他忙着道歉,劝我先别走,以为是昨夜的事惹我恼火了。这时停下一辆公交车,他拽紧我的手,上了车,挤挤攘攘站在司机背后,也实在没落脚的地方了。我的意大利虎纹皮包夹在竹篓和人的腰杆里,拔也拔不出来,只好眼睁睁看见它憋得变形。丘子揶揄道,你这样子别人一看就知道是西人,穿金戴银,指甲涂得像金属片,裤脚大得成了渔网。……我都这样了,他居然幸灾乐祸,气得我七窍冒烟,直用眼瞪他,唠唠嗑嗑哪还像个教授。
车一路颠簸,不知要去何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和我。我依然站在原地,他让我找个座位坐下,我装没听见,盯着窗外看。他的低缓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我噗嗤笑出声来:附庸风雅,公交车上听人吟诗还是头一遭。他见我笑了,说,马上就到了,我带你去看老城。
车轱辘远了,留下乌黑的齿印。飒飒寒风袭来,只得背风而站。我抡起包向他左右开弓,他躲闪着,嬉笑不止。流氓教授!流氓教授!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得瑟起来了。他看我骂得急赤白脸,严肃了不少,说,我还真是带你来看看这古城的,有两千年历史了呢,你不感兴趣?风吹得更猛了,他缩着脖子,我缩着脖子,小小的车站前面堆着灰砖黑瓦,旁边一条石板巷蜿蜒延伸,缺了棱角的屋檐,脱了漆的木门,空空荡荡的雕花窗依稀残存着历史的气息,看着,看着,我突然觉得人生真是滑稽可笑透顶。走近了,只见巷口两道圆石柱上分明刻着:
去何方何方去便能悟透世界
来此地此地来亦难看穿人生
三年后,我故地重游,发现巷子的尽头还刻着:
心海波澄众妙齐彰
灵山法会千秋未散
豁然醒悟到这古城不知留下了多少圣贤之人的足迹,那时的人们肩扛锄犁,穿越禅风中;那时的真人日无忧,夜无梦。我站在一堆废墟上寻觅历史的一个罅隙,妄想溯流而上。风萧萧兮,吹散我的长吁短叹。那时,丘子夜夜怀抱着她轻飘飘的身子,极尽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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