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搜索: 作者 标题

0

支持

文章标题载入中...

作者:博客中国 2007-05-28 12:34:56 发表于:博客中国

点击收拢文章正文

章太炎与袁世凯

——书生政客难相与

自古得天下者莫不先收人心,收人心不外乎德、势、术三种手段。以德服人是上策,以势取人是中策,以术赚人是下策。

袁世凯起自行伍,历练世务,对当时中国的社会人情了然于胸,加之读书不多,无经可守,但能实用,不吝权变,因而深谙各类邀结人心之术。

袁世凯邀结人心的办法,无非投其所好:好色者以色娱之,好货者以货赚之,好权者以权谋之,好名者以名诱之。四好皆无而誓死不从者,袁世凯也有对付的办法,那就是以刀杀之。

自打以两面派手法窃取了中华民国大总统一位之后,袁世凯深知天下人心难服:保皇党心向溥仪,立宪党志在分羹,革命党情系共和,各省政治势力大都自立山头,打着联省自治的幌子,以图自肥。

所以上任伊始,袁世凯十分注意拉拢章太炎这样的政治斗牛士,于是便利用章太炎的弱点,加以收买利用。

作为士林言论领袖,章太炎针对时事发表看法是完全符合中国士人感怀国事的传统,原本对开启民智,鼓吹革命思想,创立共和体制颇有益处。无奈,章太炎自己不喜秉笔政论的士人身份,不甘单纯以国学大师面目示人,偏偏喜欢扮演政治家的角色。或许是本身性情使然,也可能是后来社会地位强化的结果,章氏这个人自视甚高,性喜招摇,秉笔论政“只看今日,不计以往”,政治立场一日往往三变:清晨大谈革命,中午又兀自劝人少谈革命,至夕阳西下可能就大骂革命了,所以其政治面目很少能让人看得真。但是不论怎样,身为革命元老、社会名流,章氏当时的声望资历、社会影响,尤其是手中那枝粗椽大笔,又使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这就为袁世凯羁縻他提供了政治理由和可乘之机。

辛亥革命胜利后,章太炎自海外归来,下船伊始便公开质疑孙中山上海临时政府的合法性,不久又在报上发表《诛政党》,提出“革命军兴,革命党消”,公然主张取缔同盟会。同盟会当然不会听他的,于是章太炎便将自己数月前发表的《诛政党》置之脑后,自己组织了共和党,和一帮立宪党人联手掺合政治。可是立宪党人并不稀罕章太炎,过了些时日便将章太炎开除出党。和孙中山一派合不来,与立宪党人也搞不倒一块,章太炎转而对袁世凯产生了兴趣。就在孙中山等人与袁世凯因定都一事产生分歧时,章太炎公开发表《驳黄兴主张南都电》,赞成定都北京的主张,等于在政治上为袁世凯抬了一把轿子。更有甚者,针对民国初年军政势力三足鼎立的现状——北京袁世凯的北洋集团、南京的黄兴革命军和副总统黎元洪坐镇的武汉革命党——章太炎竟罔顾革命党人身份亲撰《致袁世凯论治术书》,向袁世凯献策“当今急务,盖有数端:以光武遇赤眉之术,解散狂狡;以汉高封雍齿之术,起用宿将;以宋祖律藩镇之术,安慰荆吴。大端既定,然后政治可施。”尽管此策袁世凯最初并未全盘采纳,但却回信一封,说章氏之策乃“至理名言,亲切有味”。

显然,章氏的上述政治言论使得窃国之初、人心未稳的袁世凯喜出望外。所以,无论是基于现实政治利益考虑,还是出于利用章氏为己所用的政治幻想,袁世凯都十分情愿以某种形式慰劳章太炎,于是便大方地送出一顶类似顾问的“东三省筹边使”的政治高帽,收买章太炎。

以章太炎的聪明,他原本应该能看穿袁世凯送来这顶高帽的真实意图,无奈袁世凯糊弄世人的本领太高,而章氏本身政治情结过于浓厚,也遮蔽了他的政治智慧。

但是,虚幻的东西毕竟是水中月镜中花,娱乐一下人的眼睛可以,就是作不得真。

然而章太炎却信以为真,北上领取老袁发给他的1万元开办费之后,迫不及待地赶往吉林赴任去了。途中章氏踌躇满志,心中谋画了不少宏伟蓝图,先后发表《筹边使告东北父老书》和《筹边使四策》等文告。不想到了所任之地,竟无一人前来迎迓!章氏大愤,遂以上司身份传见吉林西南道孟宪彝和长春知府德养源,准备发号施令。结果两人都不搭理他!章太炎气愤不已,旋即去见吉林都督陈昭常,端着身份对陈说:“本使是国家堂堂官吏,他们被传不到,就是目无本使,就是目无共和国家!”陈昭常久处官场,圆通得和鹅卵石一般,深知这不过是袁世凯“虚邀彼心”之举,所以并不和章氏计较,反而对章恭敬如仪,又是请客又是送盘缠,最终将章氏礼送出境了事。

至此,章太炎才若有所悟,原来所谓“东三省筹边使”不过是一个政治画饼,能看不能吃。

但章太炎并未完全清醒,以为袁世凯待己不薄,怎奈地方强梁,不服中央调度,天下形势一如自己在《致袁世凯论治术书》中所料。

离开东北,章太炎无枝可栖,只得折回革命阵营,接受孙中山之托前往湖北去见黎元洪,以为联合之图。好在黎元洪很会来事,章氏一到湖北便受到盛大欢迎,场面铺张让刚刚在东北吃鳖的章太炎十分感动!从此章氏对黎元洪格外垂青,逢人便说:“民国总统一席,非公莫属!”以致举国上下无人不知。

不久,这话传到袁世凯的党羽王揖唐的耳中,王便和袁世凯的另一党羽孙毓筠一起向袁世凯献计:

“章疯子的言论和他手中的那枝笔还是有号召力的,不能不加以笼络。”

袁世凯心领神会,马上赏给章太炎一个“勋二位”,并礼聘他来北京任事。19135月,章太炎在北京勤政殿得到勋章之后,喜不自禁。

袁世凯这一手果然迷惑了章太炎。

综览章太炎一生,他似乎只能跟三类人相安无事:

第一类,政治理念紧跟章氏一日三变,且变化节奏与他快慢相宜。

可惜此类同志清廷未倒之前或许还有;待到辛亥革命成功后,就算遍寻海内也几无一人。于是章氏看谁都不顺眼,几乎逮谁骂谁,四面出击:孙中山、黄兴、宋教仁、汪精卫、胡汉民这些原来同处革命阵营的人,他骂;唐绍仪、赵秉钧、梁士诒、段祺瑞这些民国新贵,他骂!张謇、汤化龙、谭延闿等穿梭往来各派的立宪党人,他还是骂!而且骂得到位,不留情面,言词刻薄,无所顾忌。翻看民国初年那些报纸,几乎每天都可看见章氏忙于骂人的身影,以致后来众人都被章氏骂习惯了,也就不再往心里去,权当这位幼时犯过癫痫病的人发疯而已,最后干脆都叫他“章疯子”。其人既是疯子,议论当然是疯话。不过“章疯子”骂人还是颇能吸引眼球,于是章氏每有骂人言论,京城报章便一字不露照刊不误,只是题目特别:骂自己阵营的人,报纸便登:“章疯子大发其疯”;骂到他们反对党头上去了,报纸便登: “章疯子居然不疯”。

原因无它,就在于大家的政治理念多不曾变,而失去“清廷”这个目标的章太炎却无以适从,未免一日三变。如此行止,时人谁能做得了他的同志?

第二类,社会资历或政治声望不在其下,而能俯首礼敬章氏的强梁人物,章氏也多不骂。有时不但不骂,还会意外地受到章氏无原则的追捧!如湖北黎元洪一例便是明证。此后多年,章太炎不管风云如何变幻,总是一力支持黎当总统,以至于有报社记者说:“章太炎先生的政见,无外乎‘总统非黎公不可’。”他对黎元洪的好感此后一直没变。黎元洪死,章太炎亲挽一联:

继大明太祖而兴,玉步未更,佞寇岂能干正统;

与五色国旗俱尽,鼎湖一去,僬周从此是元勋。

大意是说肇造共和的元勋本来应该是黎元洪,而非“先劝刘璋降刘备、后劝阿斗降曹魏”的僬周式人物袁世凯。此联全然罔顾武昌起义时黎元洪躲藏床下、武昌起义后勾结袁世凯杀害首义功臣张振武、方维的历史事实。

其实,往最好的地方说,黎元洪也不过是一个朴实谦卑、胸怀宽阔、淡泊名利的老好人,于共和大局并无实际贡献。章太炎一己之私由此可见一斑。

第三类,仰仗权势对章氏老拳相向者,章氏也不敢骂。

1898年3月,章太炎受湖广总督张之洞力邀,赴武昌筹办《楚学报》。当时,张之洞幕中有位广东人梁鼎芬,此人后来曾与陈宝琛一起做过溥仪的老师,才华不菲,诗文俱佳,时人多有称道,但章太炎对他的考语是“倨傲,自谓学者宗。”显见着瞧不起他。梁鼎芬也不买章太炎的账。章氏言必称“排满”,梁氏言必说“忠君”,以致二人对做闲谈,多不欢快。后来《楚学报》第一期出版,章太炎兴致勃勃写就排满文章凡六万言,文成,钞呈总办梁鼎芬审阅。梁见其文通篇都是排满,大为震怒!立即报请张之洞将章撵出总督府,章氏欲加分辨,梁鼎芬根本不和他罗唆,叫来四个轿夫将章扑到在地,用轿棍一顿猛揍。这一顿打打得章太炎记忆犹深。据说后来,章太炎每逢与人争论不休时,只要有人说“叫梁鼎芬来”,他就微笑不语,落蓬收场。

章太炎身上的这点名士味道,被嗅觉灵敏的袁世凯闻出来了,因而难免被袁“以虚名赚之”,一度沦为袁世凯的吹鼓手,在报上大肆攻击袁世凯的政敌孙中山黄兴等人。

不过,宋教仁被杀之后,袁世凯的独裁真面目逐渐暴露,章太炎对其也渐生不满,在一再劝讽无效的情况下,章太炎本身的革命本色,使他又自觉回归到孙黄等人的革命党行列。

1913年,孙中山决心发动“二次革命”进行倒袁,章太炎自告奋勇,亲自为孙中山起草了反袁檄文,其言辞之激烈,让袁世凯大为恼恨。这时,共和党内有人向袁世凯献出一计,说可以本党名义,修书章太炎邀他“来京议事”,章虽忌袁,必定自恃身份以为别人不敢对他怎样,到时必然自投罗网。袁世凯闻听大喜,依计而行。19138月,章太炎果然中计来京,以为自己名高袁世凯投鼠忌器,暂时还奈何他不得。不料袁这时已对南方用兵,一切都无所顾忌,对他也就无需敷衍,因此当章抵达北京后,袁世凯即令军政执法处长陆建章派兵监视。章太炎发现监视者后少不得棍打口骂,无奈监视者脱下制服换上便衣,始终不离其左右。袁世凯此举激“活”了章太炎身上固有的名士风度,为民国历史凭空增添了许多趣闻佳话。

191413章太炎好不容易摆脱监视,决定当天秘密乘火车离京赴津,计划由此逃出袁氏魔掌。哪知行前不密,章氏竟先约共和党本部干事张伯烈、张大昕、吴宗慈等人前来为自己壮行。不料张、吴等人早已被袁收买,探听其意,不好劝阻,乃佯为章饯行。席间饭酒抡拳,行的酒令都是以骂袁世凯为能事,麻痹章氏,实质是想拖延时间,使他赶不上火车。最后,章太炎的计划果然泡汤。

一日,章身着油烘烘的破棉袍,手持折扇,以袁世凯颁发的二等勋章缀于扇柄,不衫不履,不伦不类来到总统府,欲与袁世凯当面理论。无奈,卫兵借故阻拦,忽而说大总统在议事,忽而又说大总统在待客,如此三番五次从清晨至傍晚,也没让章太炎进去。章太炎见国务总理熊希龄才从里面出来,又闻工商部次长向瑞琨接到通知要进府面见袁世凯,终于怒不可遏大叫“向瑞琨一个小孩子,可以见袁世凯,难道我见不得吗?”,于是骂将开来,总统府上上下下一干人等无一幸免。骂得兴起,章太炎忍不住抡起手杖将府内器物砸个稀里哗啦。名士风度转眼变成了狂士风采!

无奈袁世凯度大如海,任凭章氏撒野就是不与理会,等他闹够了,即令陆建章出马,谎称总统在居仁堂见章,将其带到军队营房,软禁起来,不久搬到北京南城陶然亭附近的龙泉寺。章太炎从此开始了差不多三年的幽囚岁月,直至19166月袁世凯死后才恢复自由。

章太炎入寺之初,极不适应这种毫无自由的生活,愤恨交加,少不得大发其“疯”,不是在屋里大骂大闹,就是狂书章氏风格的“七杀七疯”的对联:

杀、杀、杀、杀、杀、杀、杀,

疯、疯、疯、疯、疯、疯、疯。

此外,便是与友人狂饮,酩酊大醉后则出口怒骂袁世凯,经常还在窗纸墙壁上遍书“袁贼”两字以泄愤,或用大篆、小楷、行草等不同字体写满“袁贼”二字,将纸埋而焚之,大呼:“袁贼已烧死矣!”整日介以此打发时光。

某日,袁世凯次子袁克文亲送锦缎被褥来章太炎居处,未敢面见章太炎,只隔窗偷窥,被章太炎发觉,牵帷一看,乃袁克文也。章太炎即入室点香烟,把被褥烧成许多洞穴,累累如贯珠,遥掷户外:曰“拿去!”

疯够了,章太炎便作弄那些袁世凯派来伺候他的仆役们,要求他们必须遵守自己钦定的六条规矩:  

第一,每日早晚必向他请安;

第二,在外面见到他,必须垂手而立;

第三,称他为“大人”,自称曰“奴仆”;

第四,来客统统称“老爷”;       

第五,有人来访,无论何事,必须回明定夺,不得径行拦阻;

第六,每逢朔望,必须向他行一跪三叩大礼。

凡是不能遵守者,立刻请他开路。     

仆役无法,只得照此办理。弟子钱玄同某次觉得好奇,便问老师缘何立此家规。章太炎的回答极妙,让人忍俊不禁:

“无他,只因“大人”与“老爷”乃前清之称谓,而“先生”,则是吾辈革命党人拼死挣来的替代品。放眼今日,北京仍是帝制余孽盘踞之所,岂配“先生”之称谓?既然此处仍是“大人”、“老爷”的世界,让彼等磕头,岂非合情合理?”

无奈,凡此种种算作佳话趣闻尚可,对付袁世凯实在无用,根本赚不来自由身。数月之后,章氏便无心再疯,索性换个玩法,公开宣布绝食,意在使天下知晓使袁世凯难堪。

章太炎这一手没吓着袁世凯却着实惊动了他的那些在京的弟子,钱玄同、马叙伦、吴承仕等纷纷前去劝慰老师,希望他为国珍重。可从早到晚,软话说尽,章太炎依然躺在床上,两眼翻白,一味摇头,弄得弟子们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吴承仕机灵,他对章太炎说:

先生比三国祢衡如何?

章太炎白眼一番说:祢衡怎能比我?

吴承仕连忙道:刘表当年要杀祢衡,自己不愿戴杀士之名,就借黄祖之手杀之。而今,袁世凯比刘表高明多了,他不用劳驾黄祖这样的角色,叫先生自己杀自己!

吴承仕的话音未落,章太炎一骨碌就翻身下床,端起弟子们为他准备的荷包蛋大嚼起来。

章太炎的有趣, 彼时可见处多矣。

章被软禁后,虽然众多弟子纷纷出面营救,但袁世凯怕他再次“混淆视听”非但坚决不放,相反,还要给他三分颜色看看。不久,袁世凯明令北京地方检察厅汇集章太炎在南方的反袁言论对章太炎进行起诉。章太炎硬抗不行,就来软磨,兀自称病不到,并以日本军医所出的诊断书为证,诊断书中注明章为神经衰弱症。

好在袁世凯并非曹操,知道自古杀国士者均难见谅于历史,所以但求封章氏之喉,不图害命,还明示陆建章等人八条保护太炎先生:

第一、饮食起居,用款多少不计;

第二、说经讲学文字,不禁传抄;关于时局文字,不得外传,设法销禁;

第三、毁物骂人听之,物毁再购;

第四、出入人等严禁挑拨之徒;

第五、何人与彼最善,而不妨碍政府者,任其往来;

第六、早晚必派人巡视,恐出意外;

第七、求见者必持许可证;

第八、保护全权完全交给你。

不坏政府之人章氏愿见就见;

总之好生款待,人由着他骂,物由他摔,方寸之地不妨由着他胡思乱想胡作非为,大原则只此一条:治其身不禁其心,给思想学术自由,不给政治言论自由。

对章太炎这等风流名士,袁世凯算是吃定了,只关不杀,憋屈死他。

对此,有人迷惑不解,曾暗中询问袁世凯的秘书张某:

“大总统拥兵几十万,何惧一书生,何不放他了事呢?”

张某一语道破袁世凯的心思:“此公文笔横扫千军,亦是可怕的东西。”

平心而论,对于章太炎袁世凯并非真的怕他,说到底还是心存着几分怜惜,显见出一个政治家的气度,比照后来者蒋介石不知高出几许。假如同辈中人,如此张狂犯在蒋介石手里,蒋介石不要他的命,也早暗中放纵特务扒了他的几层皮。

袁世凯的政治人格不见得高于蒋某,但政治器量似蒋所不能度之。

幽禁章氏之初,在黎元洪的劝说下,袁世凯一度打算给章一个虚职,准备命章负责考文苑,但章索要开办费20余万,说要聘请海内外名宿担任教授,袁世凯不愿给章这么多钱,双方终未谈妥。彼时有人趁机劝章仿照过去东京留学生会馆时办法,开会讲学,章欣然同意,开了一个国学会,会址设在化石桥共和党本部。讲学而外,专以骂康有为和陈焕章等为事,他在这国学讲习会门口贴一小启:“康有为之门徒不许入内”等等。

可是学术自由毕竟代替不了政治自由,章太炎还是想脱离袁氏牢笼,于是191411月,章给负责监视他的陆建章一封信:

“朗斋足下:入都三月,君护视。余本光复前驱,中华民国由我创造,不忍其覆亡,故入都相视耳!迩来观察所及,天之所坏,不可支也。余亦倦于从事,又迫岁寒,闲居读书,宜就温暖,数日内当往青岛,与都人士断绝往来,望传语卫兵,劳苦相谢。”

显见着有了输诚求和的意味,可惜老袁不发话,陆建章怎敢擅自纵虎归山?章苦等时日不见动静,只好又给袁去信一封:
   “大总统执事:幽居京都,宪兵相守者三月矣!欲出居奇岛,以及初服,而养疴疾,抵书警备副司令陆君,以此喻意,七日以来终无报命,如何隐忍,以导出疆,虽在异国,不敢谋燕。”

“虽在异国,不敢谋燕”一语,竟是明确服输,暗示今后不敢反袁了。

但袁世凯可没那么天真,只凭一句软话就放了你?结果同样不予理睬。

后来黎元洪入京后,章太炎又给黎一信,表明要冒死而行,黎接信后,乃夜叩袁的卧室求见,值袁已入睡,不获接见。第二天袁、黎见面,黎元洪为章太炎说情,要袁世凯答应章太炎的条件。可是袁说:“考文苑现在不拟办,如果仅拿这个名义是没有问题的,每月可给月薪500元。”黎以此复章,章还是坚持要办考文苑,否则就要离京。后来,袁世凯仍然不许,章氏便密谋出京。好不容易寻机摆脱监视,不想却招人送行,以致未赶上火车,功亏一篑。

这真应证了晚清状元张謇对章太炎的论断:“乃知政治,实非彼等文章士所能相与。”

文章士与袁世凯这样的政治奸雄叫阵对垒,注定输得惨烈。幽禁三年,章太炎付出了高昂的代价,长女也因此自縊而死。期间,夫人汤国黎女士两次电报求释丈夫,第一次直接致电袁世凯:

“顷接外子电称:汇款适足偿债,我仍忍饥,六日二粥而已,君来好收吾骨。……病中译阅,恸绝。外子生性孤傲,久蒙总统海涵,留京全属保全盛意。惟旧仆被摈,通信又难,深居龙泉,殊乏生趣。伏乞曲赐慰谕,量予自由,俾勉加餐,幸保生命。黎结缡一年,信誓百岁,衔环结草,图报有日。……”

未果,待徐世昌做国务卿时,汤国黎又陈情于徐:

  “外子好谈得失,罔知忌讳,语或轻发,心实无他。自古文人积习,好与势逆,处境愈困,发言愈狂,屈子忧愤,乃作离骚,贾生痛哭,卒以夭折,是可哀也。外子若不幸而遽殒,生命诚若鸿毛,特恐道路传闻,人人短气,转为大总统盛德之累耳!…….惟相国哀而悯之,乞赐外子早日回籍,俾得伏处田间,读书养气,以终余年,财不独氏骨肉生聚,感激大德,即大总统优容狂瞽,抑亦千秋盛事也。氏侍母得间,益当劝令杜门,无轻交接。万一外子不知戒悔,复及于戾,刀锯斧钺,氏甘共之。”

无论言辞怎样痛切委婉,袁世凯就是不放人,以致章太炎也认为今生还乡无望,隧专发夫人一电云:

“义不受辱,决志趋死。不必衔悲,亦无须设法。为告蛰仙,于青田刘文成墓旁求一圹地足矣。”  

后来,章太炎被袁世凯由龙泉寺移送到钱粮胡同一位医生家里,由那位医生负责照顾他的起居饮食,在弟子友好时常探问关心下,总算把袁世凯油灯熬干。19166月,国贼袁世凯死后不久,章太炎终于挣脱枷锁恢复了自由之身。

经此一难,章太炎的声望不跌反涨,居然成了反袁的英雄,特别是在某种程度上修正了他对孙中山黄兴等人的看法,在随后孙中山领导的护法运动中,章太炎甘愿听命于孙中山,担任护法军政府的秘书长,负责撰写文稿,但自视甚高的“国士病”终究未改,替孙写了几篇痛骂段祺瑞的檄文后,章太炎神情委顿,觉得孙中山于己之才尚未尽窥其妙,以致“能用而不能贤,能贤而尚未尽”,于是便主动

请缨去联络西南的唐继尧。唐继尧老奸巨猾,不见兔子岂肯撒鹰?对章虚词应付,但就是磨蹭不出兵。幸而不久天下形势日趋明朗,唐才肯开始动手。对此章太炎全然不明就里,以为是自己所行之策奏效的明证。所以行军途中,章太炎不免鹰扬犬吠,弄得人欢马叫,对几位跟班军士打骂无常,尽日向他们索要美酒白兰地和大炮台香烟,不得则“杖其胫”,几位跟班军士苦不堪言。此外,他还让人制了一面大旗,上书“大元帅府秘书长” 七个斗大的大字,叫人一望之下,竟然比主帅唐继尧的帅旗还要大上三分之一!弄得唐继尧哭笑不得。

看来,龙泉寺那三年,并没有叫章太炎遗忘他的名士风度。

难能可贵的是,对于袁世凯,章太炎除了懊悔自己当初没有看清其真面目之外,评价还不失公允,倒是于他自己在民国元年的政治表现有所反省。1916年,他在《告葵丑以来死义君文》中说:反对专制的斗争之所以没有彻底胜利,不只是“小人偷息之咎,某等亦与有罪焉。”

这话听了让人不免起敬!没想到,这位平生但论今日之是,不言往日之非的人今日也肯自责反悔了。

看来,国士毕竟是国士。

  • 上一篇:

  • 下一篇:

发表评论

称  呼:   要留下称呼请注册(或者登录)博客中国帐号

主  页:

内  容:

[刷新评论] [更多评论]文章评论


  • 载入中,请稍后...

看看有谁浏览了我的博客(想留下脚印,请先登录)


载入中,请稍后...
[郑重声明] 博客中国刊载此文不代表同意其说法或描述,仅为提供更多信息,也不构成任何投资或其他建议。转载需经博客网同意并注明出处。本网站有部分文章是由网友自由上传。对于此类文章本站仅提供交流平台,不为其版权负责。
[本文网址] http://vip.bokee.com/ [复制]

Google提供的广告





我的导航


载入中,请稍后...

载入中,请稍后...

反病毒中心

博客中国48小时文章排行

48小时点击排行
48小时热评排行
48小时支持排行

博客中国精彩互动图文

博客中国最新文章列表

签发留言

  • 姓名:
  • 联系方式:
  • 公开留言
  • 内容:
  • 验证码: 看不清楚


载入中,请稍后...

载入中,请稍后...


          
主编信箱| 关于本站|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服务条款| 隐私保护| 客服中心| 人员招聘| 友情链接| 导航| 注册
Copyright 2002 - 2005 Bokee.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