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五章
与世隔绝的大山,只有一户人家的山沟,父亲充满忧郁、怨气、愤恨的叹息,伴随了我整个童年。花一样的二姐为什么一夜之间突然枯萎?主宰二姐命运的狐仙到底在哪里?
二十七
有时,父亲教我唱《苏武牧羊》:“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穷愁十九年。渴饮雪,饥吞毡,牧羊北海边。心存汉社稷,旄落犹未还,历尽难中难,心如铁石坚……”唱歌时,父亲的声音很悲凉,眼睛总是空洞洞地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峦……
我不明白歌词是什么意思,只是跟着父亲瞎唱,总把“任海枯石烂,大节总不亏”,唱成“大姐吃不少亏”。每当唱这句歌词时,我就会想起我那漂亮得像电影演员似的大姐。
有时,父亲还吟出几句《钗头凤》:“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错、错、错!”我只听懂了“错错错”,就问父亲:“爸你嘟囔啥呢?错错错的,谁错了?”
父亲从不回答我的问话,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说得最多的是《红楼梦》里的那段话:“唉,人这一辈子,就像曹雪芹说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直到长大以后,我才知道曹雪芹是谁。
夏天,有月亮的夜晚,父亲常带我去瓜地看瓜。
一进瓜地,我就趁着父亲不注意用小脚挨个踢瓜,踢下来的就是熟的,踢不下来的就是生瓜蛋子。当然不能让父亲看见,他要看见就该骂我了。
有时,父亲坐在瓜地里,望着大好的月亮,自言自语:“这辈子就在这穷山沟里拱一辈子土坷垃,撸一辈子锄杠,这不完了吗?唉,都怨这个破家……都怨这该死的命啊!”说着,抓起一个西瓜狠狠地摔到地上,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很怕他把西瓜摔到我身上。
我不明白父亲所说的“命”是什么意思?但我从他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及抱怨声中,懵懵懂懂地觉得“命”这东西很厉害,它能“管住”父亲。而且,我看到父亲讨厌穷山沟,这给我幼小心灵留下深刻的印象,使我从小就产生一种想走出山沟的强烈愿望。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经常拿我们这帮孩子撒气。
一天傍晚,我和侄子放鸭子回来,我对母亲说,侄子用棍子撵鸭子把鸭子都撵瘸了,走路都一跩一跩的了。
说完,母亲到后山抱柴火去了,而父亲却像抓小鸡似的把我拎到炕上,扒掉我的裤子抡起大鞋底子就打开了,边打边骂:“败家的孩子,我让你再告状!我让你再告状……”
开始,我还能像杀猪似的号叫,后来干脆哭都哭不出来了,直到母亲回来,才把我从鞋底子下解救出来。
一连三天,我不敢坐炕,只能趴着。看到我肿得老高像紫茄子似的屁股,母亲和姐姐都哭了。
母亲一边用小勺搅和着高粱米粥,一边哄我:“小狗儿等等,小狗儿等等……”
小时候,母亲每次喂我总是叫我“小狗等等”,哄我睡觉,也总是哼着“秫秸叶,刮大风,唱个歌,给狗听”的歌谣。我感到特亲切,长大以后才笑着问母亲:“妈,小时候你为啥总叫我小狗?”
母亲说:“你本来就是小狗崽儿嘛。那时候的孩子都跟狗崽儿似的。”
挨打以后,我害怕见父亲,一看见他就吓得躲到母亲身后。
母亲悄悄对我说:“你爸最稀罕你了。你睡着了,他来看过你好几回呢。”
那我也不理父亲。
有一天,不知什么原因父亲又发脾气了,又向河边走去,动身时他回头瞅了我一眼,我立刻又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走了。父亲回头把我抱了起来。
到了小溪边,父亲破天荒地给我脱了鞋,还把我的小黑脚丫送到他嘴边亲了亲。这一特殊的亲呢动作令我终生难忘。那个时代的孩子很少能享受到这种父爱。
那天晚间,我睡着了,是父亲把我背回来的。
从那以后,我们父女俩就更默契了。
父亲一生气就躺在炕上不起来,到吃饭了谁也不敢叫他。母亲只好让我去叫。我双手搬着父亲的脑袋,累得脸红脖子粗地喊着:“好爸爸,快起来吃饭吧!噢,别生气了!”
父亲却噘着嘴巴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还得吃这败家的饭……”
“那你就别吃好了!”因为有小溪边的默契,所以我敢笑嘻嘻地顶他一句。
父亲则噘着嘴巴故做严肃地瞪我一眼,就算消气了。
一看到父亲不高兴,我就给他唱《苏武牧羊》、《渔翁乐陶陶》。父亲常常摸着我脑袋发着感慨:“嗨,可惜呀!我老儿子不是男的,要是个男的肯定会有出息。”
偶尔,父亲高兴了,就伸着剃光头的脑袋喊我:“老儿子过来!跟爸顶个笨儿露,要不长大了像苏小妹似的,谁要你呀?”
我就伸出大笨儿露乐颠颠地跟父亲顶脑门儿,累得我满脸通红也顶不过他。
顶完脑门儿,父亲就给我讲苏东坡和苏小妹用打油诗戏谑对方的故事。苏东坡说苏小妹的额头大,说她:“未到街头三五步,然而额头到街前。”苏小妹则回敬脸长的哥哥:“去年一滴相思泪,到如今还未流到腮边。”
不过,父亲高兴的时候不多,即使高兴也经常莫名其妙地发几句人生感叹:“嗨,人们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是自古红颜多薄命……人这一辈子,谁也说不清是咋回事?”
后来,随着家境越来越贫困,父亲的脾气也越来越坏。我跟父亲的默契也越来越少了。但父亲那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时不时叩击着我幼小的心灵。
长大以后,有一次趁父亲在喝酒的兴头上,我问父亲:“爸,你为什么总是哀声叹气?为什么总是没有高兴的时候?”
“唉……”父亲长叹一声,“你爸这辈子活得窝囊啊!一辈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辈子总想出人头地……唉,不说喽,说什么都没用喽!喝酒……”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天父亲喝得酩酊大醉,喝到最后竟趴在桌子上呜呜大哭。
直到父亲去世以后,母亲才向我讲出父亲年轻时的罗曼史……
父亲是四个兄弟中的老大,读过五年私塾,写一手好字,看过不少古书,能背诵《三字经》、《诗经》等许多古诗词。由于家穷,他十五岁娶第一个妻子时就不称心,娶我母亲仍然不称心。但母亲家里有钱他只好认了。
父亲被张作霖的部下抓去当兵不久,长官看他有文化,就调他到队部,至于是团部还是连部母亲也没搞清,做抄抄写写的差事。穿上军装的父亲,仪表堂堂,帅气十足,一位长官的女儿爱上了他。父亲回家时,带回来一对绣着“爱国男儿”的枕头,还带回一块怀表……
“是我爸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块怀表吗?”我问母亲。
母亲叼着烟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是你爸买的,还是那女的送的,可他一直不肯离身。你爸死那天,我想让你们把怀表跟他一块扔进炼人炉里烧喽,让它到阴间去陪伴他,可你们不让……”
听到这里,我不仅对母亲的宽容与大度生出几分敬意。
“妈,你见过那女人的照片吗?”我试探着问母亲。
“见过,比我年轻,比我好看。”母亲抬起手来,习惯地擦拭着那只经常淌泪的瞎眼,“我知道你爸心里憋屈。我比他大六岁不说,又瞎了一只眼睛。他要是在军队里继续干下去肯定能不错。可他没丧良心……你爸这辈子总想出人头地,可到死也只是一个小草民。嗨,我和你爸这辈子活得都挺窝囊,我要是不瞎了一只眼睛,也不会嫁给你爸……”
我本以为父母那代人,只有婚姻,没有爱情,更不会有我们这代人那样的炽热之恋。没想到我的父亲还有这么一段浪漫的爱情,而且成为他一生刻骨铭心的遗憾。我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对一个孩子发出莫名其妙的感慨?因为他无人可倾诉,只能对我这个狗屁不懂的孩子说说。想起父亲那一声声沉重得如同大山般的叹息,我想他心灵深处该隐藏着多么深重的痛苦啊?
创作以后我才明白,父亲本是一个脸朝黄土背朝天、整天跟土坷垃打交道的农民,却有着满脑子文人墨客的情调。他不认同命运的安排,却又无力抗争。他的性格刚烈,却又心慈面软,心地善良。谁有事要求到他,他头拱地也要帮人家办好。母亲给他炸一个鸡蛋酱,他也要把我们这帮孩子都叫过去每人尝一口。这帮孩子像小燕儿似的跑到他面前,张大嘴巴等着他喂一口鸡蛋酱。这在那个年代的父辈中是很少有的。在父亲身上,我找到了自己天性善良的基因。父亲一辈子总想过体面日子,却始终未能如愿。他一个底层的小草民,没有勇气冲破封建道德观念的束缚,就像母亲说的“你爸始终没丧良心”,只能在抱怨与叹息中度过一生。他在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中苦苦地挣扎了一辈子。这是他人生的悲哀,也是时代的悲剧。
母亲对我讲述这段往事时,似乎很平静,可我从她那只混浊而无光的眼睛里,看出了她内心的痛苦。其实,母亲的一生活得更苦、更难,她只是把痛苦深深地埋在心底从不外露而已。她只是比父亲更能面对现实、更能承受苦难罢了。她总是用她瘦小的身躯为父亲、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家抵挡着灾难,使这个家闯过一次又一次难关。在母亲身上,我看到了那代妇女不畏强暴、敢于承受苦难的个性,同时也找到我个性形成的基因。


反病毒中心| 以下服务由瑞星友情提供 |
| 瑞星2008版下载(全面免费) |
| 卡卡助手下载(免费杀流氓软件工具) |
| 专杀工具下载(50余种病毒专杀下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