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禅机》

在谈到反右运动的后果时，李慎之先生曾经这样议论：“这个历史的逆转一直逆转了二十多年，到八十年代中国又要走现代化的道路时，莫说社会风气的衰败与人民的道德水平的下降都已不是1957年可比，尤其可惜的是，我们永远失去了中国上百年来用血汗与泪水培育起来的一批明达之士。这个损失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弥补上”。（《毛主席是什么时候决定引蛇出洞的》）李先生的感慨，意味深长，但他没有展开多说。所谓明达之士，就是一批具有独立人格和现代化眼光的知识分子，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的身上如何凝结着中国上百年来的血泪和汗水，他们的消失为何难以弥补？都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
正好，广东旅游出版社出版了胡平撰写的《禅机》一书，厚厚两卷，洋洋50多万言，敞开了讨论这个问题的广阔空间。
此书副题为《苦难的祭坛》，它以1957年为轴心，上追下溯，力图展示出一幅20世纪后半叶中国知识分子命运的长卷。作者的父亲胡正谒也是1957年的受难者，他也在那片浓重的阴影下度过了青少年时代。这成为他的一团心结。他的目光从父亲，又投向章伯钧、罗隆基、章乃器、王造时、陈仁炳、彭文应、储安平、浦熙修、葛佩琦、吴祖光等一个又一个蒙难者，倾听他们的呼吸，感受他们的脉动。有的，作者趁他们告别人间之前，前往采访，对话，有的已经告别人世，作者则通过亲属，通过史料，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探幽。这些蒙难者，正是李先生所说的明达之士。他们是一批经历了本世纪许多大世面大考验的人物。本来，他们是想把自己的见识贡献给新中国，所以坦诚地提出意见，想使中国的事情办得好一点。但当时的领导人不但听不进这些意见，反而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让他们名誉扫地，忍受煎熬二十余载。其结果，不但使人们再不敢独立思考，实话实说，而且导致整个社会鄙视知识，崇尚愚昧。到了文革中，知识分子被当成臭老九，知识越多越反动，都可以从1957年找到源头。
毛泽东时代结束之后，中国重新开始与人类文明的主流接轨，长期流行的鄙视知识，敌视知识分子的政策宣告结束。现在，人类行将进入知识经济的时代，知识分子在这个时代的社会地位和作用，如果沿用以往流行的“皮毛论”，不但会贻笑大方，而且会误国误民。中国已经确立了科教兴国的发展战略。与此相适应，对知识分子问题也产生了一些新的认识。仅仅把知识分子说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还不足以适应时代的要求。有人已经提出：“如果承认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承认知识和资本一样能创造新价值，知识产权受法律保护，即使按照阶级的经典定义，也没有理由否认知识阶级的独立性，没有理由再说知识分子不是附属于资产阶级，就是附属于无产阶级。恰好相反，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都要共属于知识阶级。马克思设想共产主义将消灭城乡差别、工农差别、脑体差别。这些差别的消灭不是通过思想改造、下放劳动、知识分子劳动化，而是通过工农分子知识化来实现的。而且只有知识阶级居于主导地位才能实现。”（何家栋《谁误解了马克思》《北京文学》1992年第3期50页）从社会发展的客观进程上看，人们受教育的水平必然越来越高，白领人员的比重必然越来越大，而蓝领人员的比重必然越来越小。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讲，这种看法是有道理的。
但就目前而言，我觉得重要的不在于把知识分子的地位加以特别的抬高，受过较高教育的专业技术人员也无须特意地标榜知识分子的特殊使命。不能因为毛泽东讲过“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就反过来主张“高贵者最聪明，卑贱者最愚蠢。”知识分子，不论从事什么专业，其实首先是一个公民。回过头来看，1957年那些蒙难者，不论是办报纸，还是在各种场合发表言论，当时都不过是在履行公民的正当权利。对他们的惩罚之所以荒谬，并不在于他们是大知识分子，名教授，应该受到特别的保护和尊重，而在于这种惩罚意味着对宪法的践踏，剥夺了公民的言论自由和参政权利，必然使社会变得野蛮和专制。大规模的文字狱，中国古代皇权时代就有先例，苏联斯大林体制下也有先例，但先以开明的态度发动鸣放，后用专横的手段围而歼之，则史无前例。这对中国人公民意识的觉醒，伤害格外严重。中国经历了长达几千年的皇权专制统治，对于习惯于臣民地位的中国人来说，公民意识的自觉本来就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如果说知识分子有一点特殊性，无非是他们书读得多一点，对世界上的情况知道得多一点，看待现实的参照多一点，所以从整体上，讲公民意识的萌芽多一点。一搞引蛇出洞，首先伤害的就是具有独立思考精神和参政议政能力的公民。加上当时划右派，特意把工人农民排除在打击对象之外，所以，反右就成了专门针对知识分子的运动。
关于1957年的话题是说不完的，关于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也是说不尽的。胡平是以报告文学著称的作家，但此书声言“这将不是一部报告文学，更非一本严格意义上的学术著作。”如果说，朱正先生的《1957年的夏季》是内敛式，无一字无出处，力量深藏于不言之中，用的是史笔。胡平的书则是发散式，用的是诗笔。他时而记述史实，时而纵横议论，时而提出假设，时而抒发感慨，写得洋洋洒洒，激情喷射，大胆的推论和猜测，触目可见。我想，关注这段历史的朋友，读来自会有一番新的感受。
（199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