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高油画：麦田

雲邊居士按：

老爷子不用电脑，家里没网线，找个地方能把文章发了就不错了，这段时间，恕我无礼，就不给大家回复了，抱歉，并感谢朋友们的关心。

2008年3月18日

闲思录之十七

萧瀚

1、不要忽视身边的优秀

西方有句名言，所谓澡堂里无伟人，大意是熟悉会导致蔑视，人们容易忽视身边的优秀。事实上，我们的身边，优秀无处不在，只要你长着发现优秀的眼睛。从我大学时候开始，我就不去崇拜别人了，唯恐失去了自己，实在要找一个，只能是我家老爷子，不仅仅是因为父子情，也因为他给我示范了一生的人格。有些讷言敏行的人，有些厚实稳重的人，有些诚勉勤恳的人，只要我们愿意，从他们那里都可以学习到无数我们原本匮乏的优秀品质，至于才华之类的东西有没有倒无所谓的——就连这玩意儿也常常是值得学的，不过人的才能呈现领域不同，学不会别郁闷，别妄自菲薄就行了。

2、手送小广告

走在街上，常常会遇到人塞给你一张小广告，化妆品、售楼……，各种各样都有。开头我很讨厌，拒绝接受，再后来一想，这些送小广告的年轻人靠着这行当糊口，你接受一份，他就完成得快一点，从此，我来者不拒，只是拿到手以后，根本不看，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它扔进附近垃圾桶。

有些善，就这么小，但不必不为。

3、用真话撒谎

《围城》里，方鸿渐走在独木桥上发晕，吓得抓着孙柔嘉——他未来老婆的手，赵辛楣打趣他是英雄救美还是美人救英雄，方鸿渐立刻说是孙小姐帮助他，人家听起来是他有绅士风度，而实际上他说的是真话，这是典型的用真话撒谎。用真话撒谎的目的是引起人误会，虽然你说的是真的，听的人却不相信，而从有利于你的角度去考虑，于是目的就达到了。日常生活里这样的情况很多，我经常遇到，自己也干过——虽然不多，都是为满足虚荣心罢了。

不过，我常会有些内省的言行，人老以为我谦虚，这倒不是用真话撒谎，我是确实那么想的。我从来不谦虚，反而常被人误为傲慢，实际上这两头都不是我，我只是比较老实，偶尔自负虽有（面对某些人要是不自负实在太虚伪了，那种情况下，我宁可自负也不想虚伪），但总体上我是个老实人。

4、为什么不撒谎

我身边有些朋友，和我一样基本上不撒谎。有趣的是，我们不撒谎理由也都一样，因为记性太差。人一撒谎，就得圆谎，如果记不住中间一个环节，就得穿帮，所以撒谎是需要好记性的——不过那多累啊！还是不撒谎活得轻松快活，不然老得快，不划算。所以，我们不撒谎跟道德无关。

5、养猫与找伴

猫、猪、狗，据说这三种动物跟人的关系各有差别。

猫贬人，牠要找你玩，你还不能不陪，你要没空陪牠玩，牠会给你“Color to see see”，比如一边盯着你，一边伸出漂亮的爪子，把桌子上的杯子推到地上，让你欲哭无泪，恨不得立马抓住牠，你一起身，牠一溜烟跑了，跑到安全的地方停下来，挑衅地看着你；倘若你要找牠玩，得看牠心情，心情好陪你玩会儿，心情不好，都懒得瞅你一眼，独自打盹去了。

猪跟人是平等的，据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狗是抬人的，下班前，牠到门口候着，洗完脚，牠给你叼了拖鞋过来，据说还会给你去买烟，连钱找错了，牠都能分辨，真是好孩子。

夫妻关系也差不多都包括在上述里了，男女都是猪狗品质当然没问题。可是你所喜欢的，一般都是猫科动物，他们是要自由的，要胡闹的。所以有智慧的人看待婚姻当如养猫以待，得容得对方如猫般自由，如猫般懒惰，如猫般甩性子，双方都想找这么个主，遇上对眼的，那就基本上其乐融融了。要是双方都希望对方是狗，这日子大约是没法过的。

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心理底线低，稍微好一点便感激了个半死，哪有过不下去的理呢？

6、《索多玛120天》与接受美学

保罗.帕索里尼的《萨德或索多玛120天》是电影史上的一部绝作，其对人性潜意识的挖掘之深刻，史无前例。可是，好几遍我想完整地看都做不到，每次都只能快进才能看完，因为实在太恶心了。这部可怕却深刻的电影，从接受美学的角度看，导演是将一般你能够想像得到的恶心都网罗其间，是挑战人们审丑接受力的极限，他是成功的。

7、你能搞清楚自己是相信还是知道吗？

在以前的《闲思录》里我曾经写过一条相信和知道的差别，目的是提醒某些所谓反伪战士别动不动就科学科学的，把科学当作裁判所，给人戴帽子、抡棍子。我还说人类主要是依靠相信活着的，倘若要依靠知道活着，估计一辈子啥也不用干，光要搞清楚一件事情就花去半生的精力。

绝大部分的人，无法搞清楚对某一个东西到底是相信还是知道。比如你问地球绕着太阳转，你是知道还是相信？我猜绝大部分人会回答是知道。而这个答案是错误的。我们说地球绕太阳转，是相信，不是知道，从哥白尼以来，实际上没几个人有资格说自己是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转的，只能说是相信地球绕着太阳转。因为要真正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需要太多的科学技术条件。

再举个例子，你在饭馆里吃饭，点了一条清蒸鲈鱼，你说真好吃，这是知道，可是你说这鲈鱼真好吃，那就有一半是相信了，除非你是动物学家，对鱼类很了解——即便如此，你要是对其他鱼了解而对鲈鱼并不了解，再极端一点说，哪怕你在书上学到了完整的鲈鱼知识，而你并没有亲自观察鲈鱼的习性是否与书上说的一致，那么你还是逃不脱相信它是鲈鱼这一事实。

至于其他的事情那就更多了，我们基本上是生活在相信之中的。

如果我们明白了这一点，那就对许多不相信的事情会多一点宽容的存疑，少一点武断的否定，我们对这个世界——苛刻一点说基本上是一无所知，只有无限的相信——那么盲信的概率很高也就不奇怪了。

8、取消两会的N个理由

其一，会议期间导致天天交通堵塞，专门到北京来添堵的；

其二，除了增加问题，从来不能解决问题；

其三，某些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提出的议案非常丢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法盲，严重影响中国在世界上的形象；

其四，……

9、突如其来的陌生感

在有些地方有些场景，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是对非常熟悉的地方的突然的陌生感，这种情况经常出现，当然会很快结束，可是这种陌生感是很奇怪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发生。

10、封杀汤唯？

听说汤唯被广电局封杀，这比较搞笑。去年广电局把全国人民当成少儿不宜的实验品，今年又要封杀一个美女的广告，怎么对汤唯兴趣这么大？要想见见汤唯，也不用不好意思，直接邀请，保证汤唯首肯笑迎，何必要用这种方式去引起人家美女对他们的注意呢？真是的，广电局有病，逼汤唯吃药买单，广电局以后改名叫“变色局”比较合适。

11、中外建筑中的窗子和门槛

多年前，我在《走向公民时代》中曾写过，中式建筑都有个门槛，西式建筑中似乎不常见，这让我想起长城，想起《河殇》，想起封闭……；以前的中式建筑，往往窗子开得很小，窗子上还有横竖排得很密的木条，把好不容易进来的阳光尽量吞食，而典型西式建筑的窗子一般很大，采光效果很好。类似这样差别很大的文化符号也许在许多方面都会见到。

12、火车上的饭

在火车上吃饭——是种享受，不到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不会吃他们的饭。在火车上吃饭，你会吃到奇迹，因为那么贵的饭，他们还能把饭做到那么难吃的地步，实在太不容易了。我曾经向他们的厨师师傅请教经验，怎样才能把饭做到那么难吃的地步，他们神其术，秘而不宣，郁闷……郁闷完了，我顿悟——要没有垄断，这怎么可能呢？

13、（略）

14、（略）

15、人生的悲凉之底

一位朋友发来短信说，大意是唯有摸到人生的悲凉之底，才能真正生活，我很同意这句话。常听说英国一些给万人留下欢笑的“小丑”，不期然哪天突然自杀，人往往不理解。实际上这是天下最好理解的事，虽然我并不赞同他们的自杀。一个对人生最深处有真把握的人，必然是本质上的悲观主义者，但他们也必然是欢乐的，因为对人生的悲凉之底有把握，他们会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少却恐惧和焦虑，这就够他们日常的欢乐了。不过要不自杀，还得有加缪那种活在“苦难与阳光之间”的从容，在承认生存荒谬这一本质的基础上，站起一身的朝阳，迎击荒谬。

人最好不要因为勇敢而自杀，也不要因为怯懦而活下去，最好是因为透彻而从容面对不管哪种生活，绝不自杀。

16、朱苏力教授

在法学界，也许我是对朱苏力教授批评得最不留情面的人。但是，我很喜欢苏力教授身上的痴劲儿，他不是那种制造垃圾的学者——因为他真诚地相信自己的胡说八道，他在用心地认认真真地胡说八道，他被自己的偏执感动得不能自已，于是一路走来，蔑视群伦。他的观点几乎总是歪七扭八的，因为他有他的偏执，偏执得让人感动，让人不得不佩服。

朱苏力教授最大的敌人是他自己，倘若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那些曾经搅动朝野的观点是多么荒谬，自己一度成为中国法学荒诞派最重要的代表性人物，他将如何面对？不过，不管他此生会不会面对这个问题，能不能超越这个问题，中国当代法学史上少不了朱苏力。

以朱苏力教授的真诚，我相信他必将面对这一切，除非我看走眼。虽然我的预言一般都会失败，但这次会不会例外？

17、书生之见

当年梁思成先生对北京市的规划建议是以复兴门为界，西边发展成新城，是工作区；东边老城，是生活区。估计这样的规划一到了那些政客的桌子上立刻被斥之为“书生之见”，于是城墙拆了，古迹毁了，老北京不见了，北京人每天都生活在出差之中，这个永远摊不完的大鸡蛋成了全世界最大的“堵城”。

大量国人喜欢怀念以前的“书生之见”，它是苦难现实的反义词；喜欢嘲笑现在的“书生之见”，因为“书生之见”是未来愿景，需要一点耐心和韧劲。机会主义者就是这样过日子的，呵呵，我以为是活该。

18、火车上的收获

以前在火车上喜欢看窗外，也看书，这回完全不看书，只看窗外，在奔移而过的南北景致中，闲思所需的那些灵感触景而出，几个词，一个短句，都落在随身的小本上。更为重要的是，将近两年没出过北京了，畿外的一切都叫人感慨，在人生的旅程上再涂上一点感动的油彩。

19、城市的记忆

从杭州转车，这个城市我曾经比较熟悉的，可那是15年前的事儿了，现在它已经变得那么陌生，如果不是因为有一些同学好友在这里工作，我对它会有完全莫名的惊诧——那是一种极度奇怪的惊诧：咦，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骑着车、开着车、走着路……，生活在我完全陌生的一个地方？我知道这样想很无厘头，可是每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我都会产生这样奇怪的念头。

也许，这就是神学家奥托所谓的人对世界的惊异感，它是神圣感与神圣崇拜的来源。

20、回乡的法喜

在回家的路上，当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将两边的青瓦房和绿色田野收进我眼底的时候，随着那天上缓缓舒卷的烟云，我发现自己的眼角都是泪水。泪一次次干了，眼睛却也一次次再度潮湿，视线一次次再度模糊。事实上，我完全说不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只是想起许多朋友在寺庙的感受，当他们面对佛像的时候，他们的心中充满感恩的喜悦，泪如泉涌，这便是法喜。

2008年3月17日於追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