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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博客中国 2007-05-28 12:34:56 发表于:博客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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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所有经济上的满足都给予他,让他除了睡觉、吃蛋糕和为延长世界历史而忧虑之外,无所事事,把地球上的所有财富都来满足他,让他沐浴在幸福之中,直至头发根:这个幸福表面的小水泡会像水面上的一样破裂掉。


——陀思妥耶夫斯基


雪灾的新闻,伴随着我的旅行。到了巫山时,电视新闻里几天前的严峻形势,变成了高奏的凯歌。从中央电视台,到曾经身陷困境的贵州、湖南的地方电视台,新闻报道都沉浸在一种胜利的气氛中。那些被困在车站、公路、火车上的哀愁的脸,那些因停电而陷入黑暗的城市,如今换成了正在吃着热气腾腾饺子的小家庭,一位贵州的大学女生激动地说,在这绝望之中,中央还一直记挂着我们。那些工人们在山坡上修复电线,解放军用铁锨拼命铲雪,还有鞠躬的总理的镜头,被反复播放着……


我突然想起了火车上的那对目光茫然的夫妇,徒步的杜登勇,还有湖南郴州那50块钱一根的蜡烛……这一切好像已是陈年往事。


电视屏上,经过适当选择的信息流动着,每一幅影像都取消前一幅的,记忆变得短暂、脆弱。我经常在想,这早已在单一逻辑经过选择的信息碎片,在一刻不停流动于人的眼前时,它对观看者的思维与情感的摧毁力该是什么多么强大,这样的力量将怎样重塑一个社会的头脑与内心?


我手中的遥控器从一个台跳到另一个台。我记得1983年,我家购买了第一台电视,14英寸的金星牌,耗去了我的父母整整两年的积蓄。那个黑盒子一样的电视机箱,屏幕是凸起的而非日后的平面直角,它能提供的所有选择都表现在8个频道按键上。


那时,每个人都通过同一个渠道了解世界,打发时间。那单调匮乏的生活,似乎是转瞬之间就变成了眼花缭乱的丰富。我忘记了卫星电视兴起的确切时间,大约5年前,我开始觉得电视台多得看不完,它们的背后还代表着某种微妙的权力变化。每个省都推出了足以覆盖全国的卫视频道,并致力将自己的影响力推进到其他地区,进而吸引到全国性的广告商。这些竞争者中最成功的是湖南卫视。


在中国版图上,这个地区的人民以风格彪悍、爱吃辣椒著称。在20世纪,更因毛泽东的出现而占据了特殊的位置。在青年时代的设想中,毛泽东曾期待湖南成为“东方的瑞士”。那正是中央权威崩溃的年代,中国发展的动力来自地方。但当毛泽东再度统一中国后,他立刻证明在他的统治下,所有的指令都来自中央,所有人都要学习同一种思想,听从同一个指令,再没一个省份还妄想成为“东方的瑞士”。


地方与中央的权力争夺,是中国历史永不落幕的戏剧。当武力确立了表面的稳定感时,经济与文化上的较量则一直进行。湖南卫视与中央电视台的争吵是最新、饶有兴味的例证。那是2006年的夏天,来自中央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半公开的指责湖南卫视的“超级女生”栏目,格调低俗。那时,‘超级女生\'正成为中国电视业的‘奇迹\'。它把相貌与才智都平平的普通人,推到了舞台中央,并且通过手机网络,创造了“一人一票”的形式。它引发的全国性情绪令人意外,却可以理解。


30年改革开放的过程,也是一个政治权力逐渐退出个人与社会生活的过程,人们被长久压抑的热情开始释放。这留出的空间,一大部分迅速被商业所占据,用以满足人们对物质的渴望。但是在旧有意识形态坍塌后留出的精神空白,人们所需要的群体感,参与公共生活的热忱,却始终未能找到对应的空间。而与此同时,物质与信息的丰富,早已刺激起新一代人的欲望和野心,他们想要得更多,尽管并不清楚他们要的到底是什么?


娱乐提供了一个便捷的选择。它是安全的,没有直接对官方权力和意识形态提出挑战;又简单得人人可以参与,那种迅速变化的社会给个人精神世界带来的紧张感,可以在假造的喧闹中遗忘生活的焦虑与缺乏意义。


中央电视台曾经是那套僵化意识形态的代表,它的主持人高高在上、又静止不变的表情与语气,代表了一种自上而下、非人格化的秩序。湖南卫视则意味着新选择。它用偶像剧、插科打诨的综艺节目、公开暴露的私人生活、还有群体卡拉OK式的演出填充了电视屏幕。


这场较量是饶有趣味的,不仅是因为它们的规模像是大卫与歌利亚,而且是因为在它们表面相异之下是惊人的一致理念。权力的语言与娱乐的语言,不都以无休止的重复单一词汇和情感,来窒息人们的感受力,从而放弃对真实世界和人内心渴望的探索吗?有时候,《新闻联播》与《快乐大本营》真像是孪生兄弟,对于前者,你分不清楚这领导人今天的讲话和昨天又有什么区别,人民的生活水平总是稳步提高,国家总是处于进步中;而对于后者,整个世界似乎都被简化成那几十个明星的名字,笨拙的重复性模仿变成了一个人才能的唯一体现。前者喜欢使用的“大步向前”、“历史性的进步”,在后者则被替换成“真的好经典”、“大师风范”。甚至连主持人的风格都没有那么大的差异:前者像是一个恒定的语言,充满了制度与机械的力量;而后者则是人工的塑胶、玻璃与电子混合品,被着上过多的艳丽的人工颜料。它们都一样缺乏真实、具体的人的气息。


它们的一致性,也通过中央电视台的内部转型获得的确认。当这个代表着国家权威的垄断声音,试图拥抱市场时,人们立刻就发现了在它虚伪的严肃外表下毫不节制的物质欲望与市民趣味。从《新闻联播》到《星光大道》与《非常六加一》,不正是这种精神的最佳现吗?


湖南卫视的成功引发了一场剧烈的竞争,在这场号称“市场创新”的竞争的实质,变成了“复制”速度的比赛,谁能更快速的复制来自于日本、台湾或欧美的电视节目,谁就变成了优胜者。如果通过电视节目看待我们的国家,那么这真像是个滑稽的、小丑式的国家,人们模仿、撒娇、自恋、浅薄……


我知道这些信息潜移默化的已经塑造了我们的内心,在某种程度上,这个社会的思想与情感像是卡尔·马克思的教条、麦克卢汉的媒介论与鲍德里亚的消费社会论来共同统治的。



李家沟大桥下的土坑的地形,比我想象得更复杂。“你只要拿这个闪光灯,对着纪念碑,然后同时按这两个钮”,几分钟前,我的摄影师朋友高远叮嘱我,然后他指着黑逡逡的远处,长江水应该在那里流淌,“那就是三峡移民纪念碑,我半小时前才发现。”


我顺着他的右手,只看到一片夜色。已是傍晚七点钟,奉节的夜生活已经开始。李家沟大桥像是两种生活的分界线。在桥的这一边,是城市的休闲广场,一家又一家的餐厅、旅馆、舞场、商场连接在一起,用霓虹灯管的塑造的店名,姿态夸张的吸引着过路人的注意力。但在桥的这一边,却仍是一个待建的城市。我不知道,那个深度估计超过50米的巨大的土坑,是准备修建新的建筑,还是等待被填平。我看到了那座修建好的海成大厦,楼地基的一半似乎已悬空在土坑上。


我依稀记得三峡移民纪念碑的形状,那是在《三峡好人》的电影画面里。确切而言,是电影中的那句令我过耳难忘的台词“三千年古城要在两年内拆迁”,促使我开始这次旅行的。我记得贾樟柯有一次对我描绘的他在在奉节五个月时间里的拍摄经历。“我的镜头跟不上这种节奏”,他说,“一开始,我能看到一座旧楼在远处,在短暂回到北京再回到现场后,楼房消失了,紧接着,另一片建筑又倒塌了,即使摄影机镜头保持着静止,里面的空间却也早已面目全非。”


这句话成为了一个今日中国的某种隐喻,变化宽阔、庞杂、没有规律、无视个人的意志,以至于人们要用镇定自若或麻木不觉来对应这种变化。在贾樟柯经常去的一家小餐馆的平台上,另一端的围栏甚至都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老板娘神情淡定地站在台边上炒菜,她的身后几步就是山崖,下面流淌着长江水。 在这部电影中,那个像是摆放歪了的俄罗斯方块的三峡移民纪念碑,就像那座在夜晚突然闪亮起来的彩虹桥一样,是行政力量的象征,前者意味着旧世界的结束,后者则是新世界的到来。在电影的最后,这个始终没有竣工的纪念碑,像是天外来客一样,突然飞上了天。


真实的纪念碑依旧停在那里。它矗立在长江边的一个土坡之上,依旧没有完工。要抵达那里,我必须要穿过这个巨大的土坑,然后在爬上小山坡。原以为10分钟的路程,我走了整整30分钟,被永不消退的黄土所包围,间或有一辆汽车穿过我身旁向江边行驶去,而江心不断有一道射光隐隐射来,那是停泊在江面上的客轮。而那座海成大厦,则一直悬在那里,我担心它随时倒下来。


纪念碑仍旧裸露在那里,像是在进行一场永远没有完成的告别仪式。我对着它按下闪光灯键,一道白光突然它包裹起来,突兀在夜色里。我想知道,在李家沟大桥的高远的镜头中,这一场景将如何再现。


这感觉和这一天下午的经历混合在一起。在这个晴朗却多风的下午,我和朋友先是参观了那个孤零零的白帝城。长江水位上涨,它变成了一座孤岛。80元的门票,你看到的民间传说与历史事件的混合体式的展览。尽管它夸耀其历史足以追溯到两千年前的东汉末年,但它最古老建筑是来自民国年代。刘备与诸葛亮的联环壁画与人工雕像构成展览的主体,他们间的关系代表着忠诚、信任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剧感。我还在奉节旧城闲逛,太阳已下落,天色是那种忧郁的灰蓝色。江边是一座巨大的垃圾场,汽车轮胎、门板、砖头、钢筋、陶瓷马桶,似乎这个城市可以被拆卸的一切,都集中在这里。一群白灰斑点的小狗突然一阵风的从坡上奔下来,激起尘土阵阵,然后他们相互撕咬着向远处跑去。垃圾场的帐篷中,有人在打麻将,一个中年妇女正抱着一困白菜向露天灶台走去……从老城回到新城,我还路过了一场葬礼,人们散乱的挤在灵堂前,气氛热闹,似乎在等待吃饭,若不是那些花圈,我搞不清这是葬礼还是婚礼。


站在三峡纪念碑前,我知道自己被一种荒诞感所占据。“这地方选得不好,很多地方在继续灌注混凝土”我记得那个家从旧城搬到新城的圆头圆脑的小伙子说的,“很多专家都已论证这地点有问题,但是领导还是决定建在这里”。


“你们不担心吗?”我问他。


“不担心,大家不都住在这里,别人能过,我们也能过呀。”


但是,在语气里,我似乎能感受到这是一座建立在不确定基础上的城市,就像那座海成大厦。


从前,我是如此喜悦的发现这种荒诞,它为我理解当代中国提供了一个兴致盎然的视角。但是,荒诞却同时腐蚀了我的感受力,或许还有我的心。我担心自己变得嘲讽,用冷漠和厌倦看待眼前的一切。在内心深处,我也并不相信每个普通人都是“日常生活中的英雄”,那是另一种不诚实。


夜晚的航船穿越了黑乎乎的夔门,白昼它曾让美得让我心驰荡漾,而夜晚它高大而神秘。下一站,我前往万州,然后是重庆。但我开始对继续记录我的见闻感到乏味,我不喜欢自己过分浮光掠影的观察,它似乎未能触及到这个国家、这里的人民更深层的肌理和内心的秘密——当然,也有可能,深处其实只是空无一物。


三峡的行程,告一段落吧。下一周,我试着谈点别的,但愿我能发现点不一样的东西。但愿,我能让自己温暖、兴致高昂而不是怀疑与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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