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之书

反思半个世纪以来的历史，是1998年书籍出版的一大亮色。
反思，有别于运用现成的价值观对历史作一般回顾、陈述、概括、总结。反思历史着先是一种怀疑和追问，是以独立思考的精神对历史作出的重新审视。
反思之书，不是特指某一体裁的书籍，而是泛指具有反思精神的书籍。我的视野有限，接触到的有这样一些：
关于某一特定问题的专著，如朱正的《1957年的夏季：从百家争鸣到两家争鸣》、戴煌的《胡耀邦与平反冤假错案》、万同林的《殉道者——胡风及其同仁们》等；
回忆录，如韦君宜的《思痛录》、戴煌的《九死一生——我的右派历程》、季羡林的《牛棚杂忆》、周一良的《毕竟是书生》、从维熙的《走向混沌》、《徐铸成回忆录》、杨炳章的《从北大到哈佛》、老鬼的《血与铁》和多人合集《我所亲历的政治运动》、徐友渔编的《1966：我们那一代的回忆》等；
人物传记，如葛剑雄的《悠悠长水——谭其骧前传》、顾潮的《历劫终教志不悔——我的父亲顾颉刚》、蒋丽萍、林伟平的《民间的回声——陈铭德邓季惺伉俪合传》等；
采访录、口述史，如李辉的《摇荡的秋千——是是非非话周扬》、贺黎、杨健的《无罪流放——66位知识分子五七干校告白》等；
史料整理，如邵燕祥的《人生败笔》、牛汉、邓九平编的《原上草》、《六月雪》等。
这些书籍之所以在读者中引起了较大的反响，原因很多。
第一是为老话题提供了新的材料、新的细节、新的视角。比如写十年文革的书，过去也有，但大多着眼于上层的活动，着眼于大人物的命运，把历史线索处理得比较简单；新出的一些书开始关注下层，关注普通人在运动中的个人命运，对问题的判断，也不满足于宜粗不宜细，而是力求如实地反映历史纷繁复杂的本来面貌。
第二是提出了新的思路和观点。有一次，我就听到两位1957年曾经被打成右派的老作家在交谈中，对《原上草》等书发出这样的感慨：当年我们都算不上真右派！我们那时没有提出过不同见解。你看这些右派的文章，那才叫真有见识！的确，历次运动中，都有一些志士仁人因为太早地意识到历史的趋势，太早地提出了改革开放的意见而惨遭厄运，他们发出的，其实是思想解放的先声！
第三，填补了一些空白，如50年代的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70年代末胡耀邦平反冤假错案，80年代批判周扬的文章等，过去的书籍中都很少涉及，成为出版的盲点，现在终于开始受到关注。
第四，也是更重要的，就是一些书籍体现了当今中国知识分子达到的新的精神高度。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知识分子曾经在压力下被迫切检讨，后来失去了自我，真诚地检讨论。结束了这个年代之后，人们开始发出控诉，进而反思遭成这些灾难的体制原因。痛定思痛，人们又意识到，反思者不但要面对历史，同时要面对自己的心灵，要对外在体制缺欠和自身精神缺欠的作双重思考。在这方面，韦君宜、邵燕祥等老作家坦露自己当年的真相，坦诚地解剖自我，许多读者为之震撼。中国知识分子要想告别历史的阴影，实现人格的再生，不能不经历一番这样的精神洗礼。
有人把这些书的出版说成是“文革热”、“反右热”或别的什么热，我认为这是不确切、不符合事实的。这些书，不是谁想炒作就能炒作出来的。大部分都是作者多年呕心沥血的结晶，与那些拼拼凑凑、剪剪贴贴、缺乏原创内容、仅仅以包装见长的二手货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说，这些书在一年内先后问世，绝非有人蓄意制造热点，而是中共十五大和九届人大先后召开，提供了一个出版环境，使得一些压在出版社，多年难以通过的好书，终于在1998年获得与读者见面的机会。有一家出版社的总编算了一笔账：中国一年出书品种达十万种以上，这类反思历史的书籍不过才出了几十种，占总数的万分之几，怎能说是过热呢？一大批读者乐意买，喜欢看，说明中国人有这方面的精神文化需求。中国的出版业，难道不应当更好地满足人们这种健康的精神文化需求么？
当然，对这些书也有不同的看法。有的年青读者说，看这些书太累。已经活得够累的了，别再累上加累；也有一些不年青的人认为，图书出版应当向前看，不应当纠缠历史旧账。要谈历史，就谈一些值得高兴、值得自豪、值得骄傲的事情，不要去揭历史的疮疤。这些看法我都不赞同。不管他们年青还是不年青，他们都有不喜欢这类书籍的权利，别人也有喜欢这类书籍的权利。更重要的是，这类书的作者和编者享有宪法赋与的出版权利。如果因为有一部分人不喜欢，就按他们的意见决定出版的导向，限制这类图书的正常出版，后果将会很严重。且不说历史的疮疤下面还有病灶尚未诊断清楚，就是一些中年以上的中国人认为不言而喻的历史教训，现在的青少年已经知之甚少，甚至茫然无知了。几代人用血的代价换来的惨痛教训，再过一代人就可能失传。我读了冯骥才对文革以后出生的年轻人所做的关于文革的简单调查，当时好像头上被猛击一掌。我们能责备新一代的无知么？他们又能通过什么途径达到有知呢？如果让他们保持无知，能够保证前人经历过的悲剧不再重演么？这就是出版反思之书的必要。1998年不过开了个头而已，1999年，乃至21世纪，都应当继续反思下去。
（１９９８年１２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