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是大多数人喜欢的女作家,她笔下的人物总是充满了细密的生活气息,无论是琐碎的还是庞大的,在她的笔下,都能化做涓涓细流,她用她的笔指挥着你,使你安下心来,坐在椅子上,乘着一抹月色,祛除浮躁耐心地开始读她的文字.那些渗透岁月的带有各种颜色的文字,感性地闪烁着,透过一双理性的审视的眼睛传递给你,使你欲罢不能,欲放不得.直到你和小说中的人物一起走向一个结果,你才会长舒一口气,并且那气也还是在心口提着,因为你还不曾放下.故事中人物的命运和阅读者的命运互相映衬着,找寻着,追问着......

< 骄傲的皮匠 >是她的中篇小说,刚刚读过,在<小说月刊>第三期.皮匠其实就是北方的鞋匠,在街头拐角,在市场门前,还有门市脸大的,但多数都是谋生而已.鞋匠干的不过是埋汰活,我想上海人是听不懂埋汰的意思的,因为小说中的皮匠生活在上海的弄堂里,一个乡下来的弄堂里生存的皮匠,他的喜怒哀乐和上海人的喜怒哀乐互相映衬.埋汰就是脏的意思.

因为是骄傲的皮匠,所以这个皮匠总归与弄堂里的其他皮匠有着二三的区别.比如,他爱读书,读书应该是文明人和有文化人干的事,但他爱读,而且还很广泛,从<说岳全传>到<武松> 到<资治通鉴>到<读者 >,因此,他明白很多道理,并把书里的道理和现实对照着,发现,古书上的道理比当下的道理精辟,因此更偏爱古书.比如,他爱干净,每日里他干活的时候穿着一身工作服,收了工就到存衣服的人家把脸手用香皂细细地洗了,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干净体面的回家.虽然媳妇在乡下赡养老人孩子,家里也并没有人等他,但每天依然这样.这是一种对待生活的态度,他是爱惜自己的.比如,当他发现每天必经的一条马路上排满了发廊,发廊里的女人都做着皮肉生意的时候,是不肯让女人到上海来的:"她虽没什么大见识,没享过大福,可也没受过欺负.他宁可她耳目闭塞,乡下人的那些村话,他都不许她听的."城市这个大染缸,他是不许媳妇接触的.他用自己为她挡了一道墙,同样的他自己就是再寂寞难耐,也不肯找小姐的.

更有趣的是,他存衣服这家的女人.因为,他不只存衣服,还热饭,两下里变呱嗒起来.起先是无意的,这个女人叫根娣,扔四奔五的女人了,青春的尾巴已经就要抓不住了,眼看着男人和青春一起大把大把地流失,心里的恐慌是摸得见看得着的，但因她开朗,虽是因为厂子不景气等种种原因没退休就在家闲着,倒也没见有多少闲功夫.日常生活安排得瞒丰富,要为隔一天就当班的开出租车的爱人忙活一日三餐,要到舞场去跳舞。她有固定的舞伴,她也只跟固定的舞伴跳,她是有分寸的,她不会在这上上瘾,但她却在小皮匠身上失了分寸,他们一个干柴,一个烈火,一个是夏收的时节,一个是秋种的时节,他们瞒天过海地凑到了一起.

根娣也是个爱惜自己的女人,这个女人"无论是跳舞,逛街,买菜,后门口打牌,坐在皮摊上闲话,甚至于闷在家里,只是在房间和公用厨房往返,根娣都要认真地穿着,梳头,化妆,这些活动都是被她视为社交的."起先是她给他热饭,在饭里自做主张地为他放些爱吃的饭菜,后来,两个人就越加地放松起来,盛装坐在皮摊前跟他开着玩笑,你刮一下,我挡一下,一遮一挡的身体接触都带有流动的不可预测的情感在里面.再后来,因觉得皮匠有见识,就邀他跟丈夫吃饭,让丈夫也见识一下皮匠讲的道理.因为,在这时根娣尚没有私心,为的不过是打发无聊的闲暇时光而已.麻将摊散了,因为弄堂里无根有根的一些闲话,她能到哪里去呢?每日就在皮匠的椅子上闲话,跟皮匠的情谊一天近了.情谊近了,每天收工的时候就不只洗洗手,洗洗脸那么简单,也开始洗头,一个洗一个浇,浇着浇着,竟有了新的发现,小皮匠的体魄相当健壮,而且个子高高的,皮肤像上了一层釉.他的身体是强壮的,比起开出租车的丈夫强多了,因为后来她对他说:"他不行了."事情有了突然间的进展,还要感谢以前曾被弄堂里老太太们弄出绯闻的爷叔,说爷叔跟根娣.其实爷叔不过就是为了打几圈麻将而已,女人对他是有压迫感的,他哪里敢主动招惹.爷叔因为看不惯根娣每日在皮匠摊前坐着,跟皮匠发生了口角.打仗身体总要吃亏的,根娣回家用冷毛巾为小皮匠敷脸,由脸上到背上,然后空出手来将他抱住.这一抱是远远不能解渴的,那渴是亏欠在两个人的心里.而一个男人的性的饥渴和一个奔五女人准备大捞一把的饥渴比起来,是排山倒海风雨满楼的,她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

在他们的关系上,根娣是主动的,因为小皮匠比她年轻,有的是机会,而她是有一次少一次,少一次没一次了.她害怕,从此后她再也不能遇到这样一个对她感兴趣的男人,她的生命正逐渐向老年滑去,划向无边无际的恐慌和男女无别的世界里.

她穿过"下只角"的市场,她甚至都有些认不出它来了,她从前就生活在这里,上海人即便是在一个城市里,也将身份分得很清的，为了"上只角"的丈夫有一身干净的香皂味,她嫁了过来,有过爱情吗?在那么好的青春岁月?没有,有的只是现实的生活,她要补回来,在男人身上,她要再烧一把,哪怕之后是死寂是灰烬.

她在他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来到他租住的小房,如堤坝决口,一泻千里,他们沉到黑暗的光里去,睡在黑洞洞的床上.渐渐地就有些忘乎所以了,这是男女事情上的共性,终于在他们欲望满足之后的一个夜晚,被同是租房的河南人发现了.小皮匠的自尊心受了打击,因为,河南人的脸上带着猥亵的笑,他是把根娣当成小姐了,把他当成嫖客了.

如兜头的一盆凉水泼下来,小皮匠从纵欲的日子里回到原来的生活的轨道上来,他抽身之快，令根娣措手不及，显然根娣还没有尽兴。她在弄堂口见不到摆摊的鞋匠，虽是心中狐疑，但终不敢贸然，如一个面对新鲜猎物的豹子，万分不情愿地调头了。

文章结尾的时候，小皮匠重又拿起书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看书了。他的屋子里“全是根娣的气息，烘热的，柔软的，熟透的，经过了生育非但没有萎缩，而是更加丰饶的气息。”小皮匠看书竟有些生分了。他看这个重前看熟了的世界是否也有些生分呢？他们又见了，是在小皮匠的鞋摊前，还有小皮匠两个水葱一样的女儿。显然，根娣看他也有了生分，也没坐，就走了，以后怕不能再坐了。

这就是一个扔三奔四的男人和一个扔四奔五的女人的故事。王安忆用高密度的细节描述为我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阅读快感。就连小皮匠的鞋摊描摹地出人意料的仔细，让人以为自己就是那个鞋匠，跟他一起去活一回。

其实故事里还有一个女人，跟根娣一样岁数的女人。只不过她是个白领，从小又在“上只角”生活，比根娣优越，长得冷冰冰地也很有气质，只不过，看在跟根娣闹绯闻的爷叔眼里，却感慨到：“这世界全部是女人的了！”因此便深不可测。

表面上看，这个女人看不上根娣，可是在心里却是嫉妒的要命，艳羡得要命，她巴不得爷叔跟自己好，因此他对爷叔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她在爷叔的面前也更加在意真实的年龄。在男人面前，她是不肯让男人说她老的，更不允许男人说衣服都是卖给年轻人的，那是她的死结。她比根娣还恐慌，但她还矜持着，而根娣却主动得多，也单纯得多。她们都是早已熟透的掉在地上好久无人问津的桃子，恨不得重新飞到树上，或是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泥土里，再活一回。在她们的心里是有好多事还没来得及做吧，也还有许多生活没来得及享受吧，连带着对已逝青春和未知世界的不可把握，她们对年轻的女人充满了仇恨，仿佛，她们是天生的敌人。

其实，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就像这些在上海弄堂里生活的女人，她们常常地瞧不起别人，但她们常常地不自知，她们瞧不起的其实就是她们生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