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复古有何不好呢?
——答某报记者问
问一:如何看待山东拟建“中华文化标志城”的事件?
答:很多人反对修建,而且也各有各的理由。但就我个人意见而言,我大体上表示支持。文化生命与民族生命是一体的,百余年来我们一直批判自己的文化,结果我们民族的自性和特性几乎是消失殆尽。现在,说中国崛起带来的民族自豪感也罢,说诊治“现代文明病”的需要也罢,中国文化正在逐渐复苏,这是个事实。修建“中华文化标志城”正是中国文化复兴过程中的一个“标志”,标志着中国人开始走出反传统的历史阴影和心理情结,开始重新审视并益渐回归自己的传统,这是个好事。但是,套用民国时期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先生的一句话,“大学者,非大楼之谓也,乃大师之谓也”,我们说:“文化者,非工程之谓也,乃信仰之谓也。”换句话说,文化的根基在于人们的心灵和信仰、遵从和践行,脚手架是搭建不起来文化大厦的。即使搭建起来了,也保不准会被推到砸烂,你看看阿富汗的塔利班炸毁巴米扬大佛,不就这个道理吗?
问二:那你认为如何才能搭建起来中国文化的大厦?
答:“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精神上的文化大厦更是非一朝一夕之功。钱穆先生曾说:文化建设是比慢而不是比快的,因为唯其慢,才能沉潜,才能持久,才能深入人心。朱子说:“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辩之,笃行之。”套用这句话,在今天如果想夯实中国文化的大厦,就必须对中国文化“敬畏之,学习之,信仰之,践行之,弘扬之。”我们常说中国文化历史悠久、博大精深,但很多人根本就不了解它,却人云亦云,动辄给它扣上“封建、愚昧、落后”的大帽子,对自己的历史文化传统缺少必要的敬畏之心,这是很糟糕的。先人千百年来生命生存生活的经验和智慧,岂能是轻易加以否定的呢?在敬畏的基础上,学习它,靠近它,就能慢慢做到陈寅恪先生所说的“了解之同情”,而后你就会感觉到它的亲切和平实、崇高和伟大,就会逐渐接受它并把它作为自己的精神家园,就会自觉地身体力行之,甚至是积极地弘扬它、推广它。
问三:能不能举几个具体的例子或者途径?
答:办法很多了。章太炎先生说语言、风俗、历史构成了一个民族之所以为一个民族的三大要素。先说历史吧,前不久央视青年歌手大奖赛上,余秋雨先生说孔子是战国时期的人,遭到网友的炮轰。我相信余先生是口误,但这也不是偶然的,说明他对于一些基本的历史常识不能做不到烂熟于心,还没有变成文化的本能——他都这样,何况其他人呢?但在西方,一个人要是不知道“圣诞节”,这恐怕说不过去。所以,学点历史很必要,因为文化本身正是历史的积淀,而且也如连横先生所说,“史者,民族之精神也”。风俗习惯也很重要,清明节要到了,如果人们都在这天出去观光旅游而不是祭祖扫墓,那么就和清明节没有法定化一样。“慎终追远”是个很重要的传统,丢弃了,中国文化就等于丧失了一半。至于语言,看不懂繁体字,读不懂文言文,是很难深入了解中国文化的。我还要补充一点,就是经典很重要,因为经典开启的是文化路向,确立的是文化价值,什么仁义礼智信呀之类的基本的价值观念和理想信仰都在经典里面。但是很显然,靠三五个私塾解决不了读经问题。所以,经典进入国民教育体系非常必要,可以把中国文化的种子撒播在所有的孩子们和年轻人的心中。此外,私塾、礼仪、国学、国服、祭祀、纪年、节日等等,也都很重要。比如,中国怎么能没有自己的国家祭祀大典呢?我们怎么能对民族祖先、往圣先贤、中华英烈不抱有感恩之心和报恩之举呢?所有的这一切,都需要扎扎实实地做起来,要做到“学者明之,民众行之,官方赞助之”。这样,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潜移默化地改变和形塑着国人的文化观念,直至我们“人伦日用而不知”,那么,中国文化的大厦就算建起来了。文化的最高境界就在于我们信仰和践行它,但又意识不到的它的存在。
问四:那“文化复兴”不就成了“全盘复古”了吗?
答:文化复兴固然不能搞成全盘复古,但一定程度上的文化复古本身却是文化发展的一种途径。西哲雅斯贝尔斯的“文明轴心期说”,就是专门讲这个问题的。他认为人类文明的每次进步,都是借助轴心期文明潜力的苏醒或恢复来实现的,而先秦诸子百家时期就是中国文明的轴心期。事实上,文化复古并不会导致全盘复古,宋明的儒学复兴、欧洲的文艺复兴,都是对传统的一种继承和创新。特别是,看看中国文化对天人合一的追求、对伦理道德的肯定、对大同理想与和谐世界的向往,再看看全球的环境污染、生态失衡、资源耗竭,看看“陌生人社会”里的道德失范,看看那些残酷的战争、暴力、恐怖等现象,中国文化的复古又有什么不好呢?世迁时异,但人类的基本价值和理想信仰不会改变,这就是董仲舒说的“天不变,道亦不变”。就目前而言,我担心的不是文化复古,而是中国文化复兴过程中的政绩化、商业化、庸俗化等现象,尤其是恶搞中国文化。这是中国文化复兴过程中的一股“倒春寒”,要靠中国文化的真正复兴才能加以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