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年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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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邊居士按：一朋友来电话，聊得很开心，突然很想拥抱她，于是直言相告，她一笑而过，而我倒是产生了写这个题目的灵感——早想写但一直没来状态，今儿个来了感觉，岂能放过，于是一个半小时间便有了这篇文字。

2008年3月31日

说拥抱

萧瀚

卡西莫多在坟墓里躺倒在他心愛的艾斯梅拉达身边，满心喜悦地离开人世，当人们再度打开墓穴的时候，两具相拥的遗骸化为尘烟而去。

这是雨果《巴黎圣母院》结尾的情节，拥抱在此处是神圣的，震撼人心的。

和孩子在一起，就会发现，他们十分需要拥抱，抱住大人是孩子们寻求安全最本能的方式。可见，拥抱是人的一种本能需求。

今次回家，进了家门第一件事，就是拥抱妈妈。几年前她还不习惯——尽管她当然很开心。现在我拥抱妈妈，她不但习惯，而且充满喜悦，我很感动，心中也有点酸，自责陪父母的时间太少。

一位忘年交朋友，每次聚会时都会与不常见面的朋友、或者交往特别相宜的朋友拥抱。

我以为，拥抱是人最基本的需求之一，也是最人性的需求之一。

记得北大法学院录取我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家中和现在深圳大学任教的挚友孔庆平胡侃，听到这消息后，孔庆平的第一反应，先是从椅子上倏地站起来——准确地讲当是跳起来，伴着哈哈哈一连串的大笑，跟我一样小的眼睛一下子就找不着了，随着笑声则是激动地拥抱我，这个情形，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为朋友的喜事激动，这是至美之善。这会儿带着我的干儿子、还在耶鲁访学的那个何某人也干过类似的事，我也记得^_^……。遇到亲友、愛人的喜事，情不自禁地热烈相拥，最直观地展现出双方感情之深挚。

去年回国小住的“咕咚”兄弟，见得面后，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张开双臂，“我们拥抱吧”他说，我自然也一样——就是他不想拥抱，我还要提议呢！今年初的一个寒冷冬夜，从网上知道我近况、四年未见的老朋友赵颖坤，打来电话说：“萧瀚，我今晚一定要找你喝酒，我现在就过来。”驱车到我家楼下，打开车门，他下车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和我拥抱——我们不约而同的张开双臂。

久别重逢的喜悦，除了拥抱，还有什么更好的表达方式，我还真想不出来。

亲人、友人之间的拥抱很单纯，除了是真情流露，除了是美好，就没有别的了，相互友情很深的异性或者愛人之间的拥抱，其内涵有时候会复杂一些。

友情很深的异性之间拥抱，其主体到底是心灵性的，还是身体性的，这是无法区分，也无需区分的，男女交往无论何种，只要有着相互之间的欣赏，便少不了基本的男女情愫。所以，这种异性友谊的拥抱是暧昧的，也是美好的，其美好便美好在暧昧。一切都在不言中，一切都在这短暂的交臂相拥之中。那是一种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给自由想像留下最大空间的身体语言，更是一种从最近处走开、在最远处合一的美丽，当属人类的交往与情感中最具审美价值的身体语言之一。

在许多情况下，拥抱自己的愛人只是拥抱，不需要亲吻，不需要脱衣服，不需要说话，仅仅是因为喜悦，或因为感激，或感动，或是要哄伊，反正内容丰富，动作单纯——它是百感交集、大音希声，只要把你的心放在有力的手臂上传递到伊的心中，这愛意的表达就实现了。许多时候，我都觉得，恋人、夫妻之间，拥抱远比接吻和做愛更具有心灵交融的意蕴，也更具有情感本身的价值。同时，我还认为，拥抱也许是愛情、婚姻之中最具疗伤功能的身体语言，甚至可能是最具身心合一特征的情感语言。我曾问过一对情深意笃的夫妇：“什么情况下最让你们有相愛的感觉？”他们说是双方抱头痛哭的时候——还是拥抱！因此建议恋愛、婚姻中人多用此法，创造并增加恋人、夫妻的幸福感。

除了亲人、友人、愛人，其他人之间也是可以拥抱的——包括陌生人之间，西方正规的社交礼仪中有此一项，真是太正确了——不过外交场合因为太虚伪，我倒觉得有点亵渎拥抱的本意，如果能废除掉便更好。我在和人交谈的时候，聊到酣处，也常有拥抱对方的冲动，不管对面谈话这人是男是女、年长年少，也不管是不是第一次见面——只要聊得投机，这时常常还会有喝酒的念头——甚至是醉酒的渴望。但每到此情此景，我都会立刻打消念头，倒不是觉得自己荒唐，而是怕吓着对方，好朋友当然会理解——说不定伊也正好想拥抱呢？否则，比较熟的人会认为我不稳重，不太熟的人会把我当成神经病，对方若是初次见面的美女，弄不好还会把我当流氓，岂不冤死窦娥——比窦娥还冤？

与西方人相比，中国人的身体更拘谨，更压抑，更多禁忌。看看世界上各民族——包括中国本土的少数民族，最不会唱不会跳不会拥抱的民族，看来可能就是汉族了。以此可见，汉族人恐怕也是灵魂自由度最低的民族。从心理角度看，人的自由状态应该灵肉一体，一般而言，身体语言的自由度与心灵的自由度成正比。越是身体语言单调、不舒展的人，其心灵自由度也越低。

拥抱是天然的感性派、性情派，理性的拥抱是极搞怪的。笑传清代某理学家每次与其妻做愛之前，都彬彬有礼地站在一旁，欠身伸手邀请他妻子上床，这么欠揍的理学家，我真想不出来他会不会拥抱，我想至少他妻子不被活活气死，也被活活憋死吧——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活活笑死。

拥抱也是天然的平等派，只有人格上平等的人和人之间，才会有相互拥抱的基础——只有在平等状态下，才有可能伴着双方心灵的自由、身体的打开。在尊卑观念下，拥抱就会被扭曲。不妨想象一下，古代宫廷里那些得宠的嫔妃，都是在皇帝面前能稍稍冒犯一下龙威的女子，不然皇帝抱嫔妃就像抱着电线杆，战战兢兢的宫女如何能够得宠呢？所以等级观念很重的群体，拥抱也是不易的，至少上下等级之间是很不易的。

时迁势易，今日国人，正常的情感正在恢复，上下尊卑的观念恶习正在一点点消除，平等精神、尊重精神正在遍地传播。于是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拥抱，每个人都在越来越频繁地拥抱周围的亲友愛人，甚至出现了闻及天下的抱抱团——让陌生人走进自己的怀抱，也让自己走进陌生人的怀抱。这个时代和社会确实在向着美好的方向迈步。

2007年2月6日，考古学家在意大利发掘出一对男女紧紧相拥的骸骨，据估计，他们已经被埋葬了大约5000年到6000年，据墓穴内其他物品，考证他们俩是男的遭难，女的殉葬，他们被命名为“维尔达罗的爱侣”。这一5000年前的拥抱是令人敬畏的。

当我们张开双臂——这是一个飞翔的动作。拥抱，代表着身体的放松与自由，也意味着心灵的喜悦与纯净，最终，它是身心融一的忘我。

让我们拥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