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台春色之三：青山不老，碧水长流（雲邊居士摄）

雲邊居士批《百喻經》之四

萧瀚

31、雇倩瓦师喻

从前有个婆罗门要做一个大型法事，需要一些陶器，就让自己的徒弟去集市上找陶匠。徒弟找到了一个陶匠，他正赶着一头毛驴去集市，毛驴身上装满了陶器，突然毛驴一抖，陶器掉地上全碎了，陶匠大哭，说我花了整整一年才做了这些陶器，这畜生全给毁了。徒弟则大喜，心想，陶匠花一年赶出来的东西，毛驴一瞬间就给毁了，可见它能耐大。于是把毛驴买下，兴高采烈地回复婆罗门去了。婆罗门知道详情后大怒，说：“你这蠢货，这畜生毁东西行，可你给它一百年也造不出一件陶器啊。”

佛说此喻，是为了说明在这愚蠢的世界里有些人以破坏为业，却获得人们的长期崇拜。

雲邊居士批：

这个譬喻确实很深刻。这样的毛驴在中国历史上实际上长期占据着很高的位置，古有秦始皇、汉武帝、成吉思汗、朱元璋、黄巢、李自成……，而近代则也有不少，他们有的人的尸体到现在还存着——为了少挨砖，我就不说了，免得触怒了某些朋友的崇拜神经。这些人的共同特点，具有领袖魅力，但是这魅力主要用来发动愚民或愚官去杀人放火打砸抢，可是他们至今还被膜拜。我有时候很感奇怪，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影视导演热衷于拍摄秦始皇、汉武帝、成吉思汗，是因为他们杀人的本领超尘绝世吗？拍这样的电影电视是为了向人们展示血腥审美、暴力审美的话，不如直接去杀人好了。

愚昧，真是不可战胜的吗？中国，为什么让人这么绝望？不过对我没影响，我早绝望过了，现在充满希望。

32、估客偷金喻

两个商人合伙做买卖，一个卖金子，一个卖兜罗棉（一种木棉）。有人来买金子，把金子放在火上烤，检验金子的成色。兜罗棉商人乘人不备把这块烤过的金子偷走，藏在兜罗棉里，结果把兜罗棉给烧了，而且事情败露，颜面失尽。

佛说此喻，是讽刺那些外道偷了佛法，结果因为窜乱，所以连他们自己的外道典籍都保不住，无法流传。

雲邊居士批：

这种不同之道互相窜乱的故事，古今中外很多。现在的许多所谓学术论文，别看它们满纸注释，可是许多人并不清楚这些被引用的经典学者们的学术源流，因此，这种混乱引用导致的结果便是学派思想窜乱，文章看起来似乎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但实际上被引用的人如果看到会纷纷提出抗议：“我这段话在我书里难道是这个意思？”等等，诸如此类。这种情况，我也发生过。所以写论文没啥意思，又难看，又费力，还没人看——现在的绝大部分论文，如果没人抄袭，一般就两人看：作者和责任编辑。如果还有错别字，说明编辑也没好好看，即使有人抄袭，抄的人也未必好好看，哈，真够自娱自乐的。

33、斫树取果喻

从前有个国王，他有一棵大果树，即将结果子，有人撺掇他说把果树砍了，可以找到树上的果子，结果砍倒一看，啥也没有，再把果树重新树起来，却已经死了。

佛说此喻，是讽刺那些想修成正果，却又破戒的人。

雲邊居士批：

这故事大约相当于中国的“杀鸡取蛋”。世上这样的事多得很，一些以革命为业的政党自不必说。日常生活中，这样的事儿也很多。以前国家精神病时代，伐山大炼钢、放开肚皮大吃喝，在外交上向罗刹国一面倒、对在外华侨不承认双重国籍之类的蠢事，就是绝好的例子。其本质是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连蝇头小利也未必有，损害了长远利益。

34、送美水喻

从前有个国王，很喜欢附近一个村子里的水，村子离都城五由旬（印度的距离计量单位）远，于是他命令村子的人每天给他送水，村民们嫌累，都想搬走，后来村长说我去向国王请求，把五由旬改成三由旬，村民同意了，继续送水。

佛说此喻是为了说明佛为了渡化众生，采取各种方便法门，让不同根器的求道者都能修成正果。

雲邊居士批：

这仿佛是印度版的“朝三暮四”的故事。世人大多把名相当成本质，所以会执着于名称，在许多情况下，名称倒确实具有实质性意义的，例如政府机关中的权力，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令不行。只是在许多情况下，统治者对付老百姓，就很喜欢用这一套，还特管用，例如《动物庄园》里那些猪，他们说自己本来不想吃苹果喝牛奶的，只是为了更好地为其他动物服务，不得已才吃的。一拿出某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人立刻就蜂拥而上，该干啥坏事就干啥坏事。法国社会心理学家勒庞用的那个词真好：乌合之众（有的译为暴民），这也让我想起德国神学家朋霍费尔说过的话，愚蠢是被培养出来的。

35、宝箧镜喻

从前有个穷人，为了逃债，跑到荒野，见到一个百宝箱，里面各种珍贵宝物应有尽有，上面盖了一面镜子，他拿起镜子一看，看到里面的自己，以为是箱子里的人，吓一跳：“原来你在里面，千万别生气。”

佛说此喻是讽刺那些修道的人，不能破除我执，不能放下虚幻的自我。

雲邊居士批：

世上许多人常常自相矛盾而不自知——这几乎是每个人身上都会出现的情况。最严重的情况是，许多人激烈反对的恰恰是与他们自己身上性质相同的东西，几乎是照着镜子打架。所以我常说，要在生活中反专制，而不是以反专制为生活。否则，即使开头你不是，时间久了你也会变成专制者。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不是太多了吗？有时候不但变成专制者，还变成比原先的专制者更专制的东东。例如罗伯斯比尔、斯大林、毛泽东，都是此中翘楚。

36、破五通仙眼喻

从前有人修道，获大神通，能见到地上所藏的一切珍宝，国王听说，感慨说，要是他能够一直在这里，不往别处去就好了。一个愚蠢的大臣跑去把修道人的眼挖下来，献给国王，国王叹息说，你拿来他的眼睛有什么用呢，这是死眼哪。

佛说此喻，本来是讽刺有些人将修道人供奉在家里，好吃好喝的，实际上是破其道场，毁人不倦。

雲邊居士批：

有个众所周知的笑话，说吕洞宾试探一个人是不是贪财，就上他家去，点石成金，那个人摇头不要，吕洞宾很惊奇，以为此人不愛财，就很高兴，问他要什么，那人说要你的手指头。这两个故事虽然不同，但道理相似，都是贪婪的家伙，却愚蠢透顶。蠢人都是这样，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会把器当作道。现在学界的乌烟瘴气也差不多，以为满纸注释的东西就是学术，以为数百万字、数千万字印成书了就是学术，他们不知道最喜欢用磅秤称东西的地方是垃圾站。

37、杀群牛喻

有个牧牛人养了一群牛，结果放牧的时候，不小心被老虎吃了一头牛，牧牛人很生气，觉得老虎破了牛群的整数，那还要这些牛干什么，于是他把那些牛全部推到一个深坑里活埋了。

佛说此喻，是讽刺那些破了一次戒就不再修行破罐子破摔的蠢人。

雲邊居士批：

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情况，触目皆是。许多罪犯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我常说人和人差别不大，主要差别在于有没有自我教育的能力。破罐子破摔的人，就属于缺乏自我教育能力的。这些人在心中往往有不当的求完美心态，一旦不成，就彻底崩溃。

有两种理想主义，一种是浅薄的理想主义，一种是深刻的理想主义。前者像是纸烧出来的火，看起来耀眼，却没多少热量，可能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就灰飞烟灭；后者像煤火，未必耀眼，但可以烧很长时间，而且一直保持很高的温度。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不会是完美主义者，最多只是接近完美主义者，因为他们知道人性的弱点，虽然坚持一些原则，但并不脱离实际，不轻易沮丧，也不轻易晕菜，他们尽量做到宠辱不惊，如山边清泉，没有瀑布的轰鸣，但也水声潺潺不断流。他们不苛求自己，从不否定自己，犯了错误就承认错误，并总结教训，去改正，不放弃进步的机会，这是对自己的严格也是宽容，因为懂得人性，他们会体谅、宽容别人。所以，这种人只要求自己进步，不要求自己完美，也就绝不会破罐子破摔。

38、饮木筒水喻

有个人渴了，看到一个木筒子流出清泉，于是痛饮解渴。喝完以后，他说：“我不渴了，你别再流了。”但水还在流，他很生气。这时走来一个人把他拉走了，说：“你真傻，你不渴了，走人不就完了。”

佛说此喻是讽刺那些耳迷八音、目迷五色的求道人，不知道自己主动离开，却怪这些诱惑的存在。

雲邊居士批：

走路的时候，如果不小心踩了狗屎，这时候不必蹲下来研究狗屎的分子构成，而是应该尽快到附近的草地上，把脚上的狗屎擦掉，继续走路。如果不是艳照门，我不知道阿娇这个人，我觉得她此次表现得很勇敢，承受了不应该的委屈，为不是错（法律意义）的错误（她自认的道德意义上的错）而道歉，并且立刻复出，登台义演，表现出一种对自己既严格又宽容的自信。当然，又有道德家骂她做秀，如果真是做秀，我希望这样的秀越多越好，如果可能，希望骂她做秀的人也来做个秀，大家预支点掌声给这些道德家如何？祝福阿娇这样的人！

39、见他人涂舍喻

从前有个人去别家做客，看到人家里的墙涂刷得很漂亮，就问是怎么做的。主人告诉他是用碎稻谷壳泡在水里，发酵以后拌了泥土涂刷的。这个蠢人回家后想，碎稻谷壳都能如此出效果，直接用大米岂不更好，结果一塌糊涂。

佛说此喻是讽刺那些听说修道能升天的人，为了尽快升天就自杀。

雲邊居士批：

从佛的比喻来看，这个故事有点类似于中国的“欲速则不达”。

佛在《楞严经》里说，那些想要自杀的修道人实际上是被死魔纠缠，这是要警惕的。实际上，许多修道修偏了的人都有这个问题。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可以见到一些人错误地理解做事的目标与过程之间的关系，在法律上，也就是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之间的关系——没有程序正义就不能有实体正义。这又令我想起2003年底的刘涌案，杀刘民意的胜利是典型的不知程序正义为何物，它所导致的结果是，此后刑讯逼供可以名正言顺、堂而煌之了。忍不住要感慨一句，都什么智商！许多事情，虽然我们知道目标在那里，但是实现这个目标是需要步骤的，要到河对岸，必须渡船，飞是飞不过去的。然而老有人以为能够飞过去，结果掉河里淹死了，像那个古希腊神话中掉进大海的伊卡洛斯，一双蜡翅膀是不能靠近太阳的。

40、治秃喻

有个秃子很痛苦，听说有个大夫医道高超，就去找他治疗，大夫把帽子一脱，也是个秃子，说我自己的都治不好，怎么替你治呢？

佛说此喻，是讽刺那些找婆罗门求道的人，婆罗门自己就无法了脱生死，找他们有什么用。

雲邊居士批：

从近现代政治史上，我发现中国人最善于做这故事中的秃子，另一批国人乐意当秃大夫，只是他们都声称自己能治疗脱发。还有为数极少的长头发的大夫，但可惜的是人们往往把这些大夫的头发看成是假发，并且控诉他们犯有欺诈罪，拿石头把他们砸死。我觉得，经过那么多年的愚民教育，大量国人的认知能力已经成功地降到水平线以下，在这样的情况下，要分清楚谁是秃头大夫，谁是长发大夫，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如果读书人愿意负一点社会责任的话（绝无强求之意，我自己就没什么社会责任感，看上去像社会责任感的那些文章，只是一种审美脆弱，与社会责任感无关），应该像当年张季鸾先生一样，“书生报国一支笔”，多说点话，少插足政治的实际操作（当然有实际政治才能和抱负的读书人，也可以秉承信念伦理和责任伦理的统一去从政），以保证言论本身的清明和理性，在此基础上帮助社会大众辨析一些问题。至于最后国人到底是选择秃头大夫还是长发大夫，就要看他们的眼睛是“雪亮”的还是“血亮”的。

2008年2月24日於追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