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给学员讲授政权公开的必要性时，喜欢援引西方的一句格言：蝙蝠总是在黑夜里翩翩起舞。格言的意思很简明，当权力在阳光下运作时，一切只能在暗夜里进行的腐败行为都会相应终止。然而，近日我亲身经历的一起诉讼，却使我对这一格言的真理性产生怀疑。案情是这样的：苏州工业园区的一家新加坡开发商，用失效的土地证，过期的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和环评报告，向苏州工业园规划局申请了施工许可证，要在原告嘉湖阁业主们的小区里建房。诉讼中，我们当庭发现，这家开发商为了获取许可证，竟然将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进行了涂改，将用地的方位（南）字，改成（北）字。涂改是如此之明显，以致我们当庭一眼就看出来了。开发商的代理人一审和二审也当庭承认涂改，他的唯一辩词是“我们改对了！”

涂改国家公文，在法律上属于犯罪行为。刑法第280条规定：“伪造、变造、买卖或者盗窃、抢夺、毁灭国家机关的公文、证件、印章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建筑工程施工许可管理办法》第11条规定：“对于采用虚假证明文件骗取施工许可证的，由原发证机关收回施工许可证，责令停止施工，并对责任单位处以罚款；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由于当事人当庭承认涂改，法律规定又如此明晰，我们以为胜诉应当毫无疑异，何况《南方都市报》还作了深度报道（2月28日《“富人”业主维权记》），案件已被公开曝光了呢？但诉讼的结果，我们不仅在苏州工业园区法院输了一审，而且还在苏州中院输了二审！法官们的判词说，当事人对涂改行为进行了合理的解释！犯罪行为竟然可以被“合理地解释”为合法，这真是神奇的判决。依照法院的逻辑，作为败诉方的我们，无需申诉也无需上访，只要将判决书进行合理的涂改就可以了！

本案的诉讼历程，迟迟未有定论的陕西华南虎事件，都向公众提出一个问题———蝙蝠为何在阳光下翩翩起舞？某些法官以及政府官员的犯罪行为———枉法裁判罪和渎职罪———何以敢公然进行？对于这些行为，有权机关何以不追究？公众的愤慨、媒体的呼吁，为何总像碰上无形之幕，了无声息？这些足以说明一个简单的道理，阳光不足以控制腐败。控制腐败的不二法门是让人民能够有效地并最终控制官员们的命运。当人民不能掌握司法机关的命运时，法官们就会肆无忌惮枉法裁判。当人民不能用选票决定官员命运的时候，人民的命运就会被官员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使我想起刚入法律之门时所熟背的一句话：民主是法制的前提，法制是民主的保障！人民只有批评权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让人民有决定权。

反思近些年来的司法改革，我认为改革发生了重大的方向性偏差。在学界以及法官群体的司法职业化改革呼吁声中，司法的民主化被遗忘了。我认为，没有司法民主制度涵养的法官职业化，他的演变方向不是独立，而是独裁。对此，学术界以及社会各界应有高度的警惕，并作深刻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