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逸之

如果我说抱紧易中天，可能就没多少人点我，可是我说抱紧于丹，效果就大不同了，易中天和于丹虽然都成名于百家讲坛，但他们还是很有些差别的。大约中国人很有一种臆想的功夫，从神秘莫测的巫蛊之术，到气功导引之法，从诗人的爱情歌咏到文人的互相吹捧，往往无不是憋足了力气大逞意念的力量。也许是一个人特别想达到某种目的，但是现实条件恰恰又不能满足，于是只有转向自己的内心诉求，用幻想来实现自我安慰。那理论的依据也简单得很，叫做“心诚则灵，不信则无。”那结果，似乎也往往奏效呢。据说，心诚的臆想者定然要把自己搞得失魂落魄、魂不守舍，否则，被臆想者就不会神魂颠倒、手舞足蹈，看不到自我力量的对象化，怎么能让臆想者幸福而心安呢？这似乎很有一些原始社会巫术的遗风，但现在这年头时兴向古代的回归，聪明的人都会顺潮流而动的。

这不，去年据说风韵旖旎的美女于丹教授，靠着自己超凡的臆想功夫，在央视百家讲坛上把《论语》很是“心得”了一回，结果据说不但孔子先生很是被晕菜了，那些听讲的粉丝们更是被于大超女的臆想力量辐射得神魂颠倒、魂不守舍了。自来粉丝们追星都是很疯狂的，疯狂到极点不但爱得想去抱紧偶像，独占偶像，更有因此而闹出人命的。听说国外有开枪打死偶像歌星的，国内近来又有为追华仔而逼死老父的，看来因为臆想偶像而上演的悲剧、喜剧、悲喜剧古今中外真是不少。于丹教授自己的臆想功夫不用说是一流的，她曾经自道臆想《论语》的过程说：“《论语》也可以这样庸俗化地阅读。我没备课，就是冥想，拿着杯水，想如何把《论语》里做人的道理匹配点故事，拿张白纸，这边是一主题词，那边是一小故事，鼓捣到一起。我就知道好多人会骂，但我对这本书没什么期待。有人批评‘百家讲坛’带来不好的风气，没看《论语》先被你说了，没看‘三国’先被易中天品了，没看‘红楼’先被刘心武误导了。其实《李双双》那电影里有句话叫‘先结婚后恋爱’，你有功夫慢慢恋爱去。”你看，这位学术明星真可以称得上是臆想专家，但是她的预言功夫实在差了些——所谓“知道好多人会骂”，不成想还有更多的人会赞！赞是因为爱，爱急了眼不但会赞还会晕，晕得神志不清了就会去抱紧，抱不到自然又要臆想。

有一个叫做罗西的，听名字应该是位先生，大约最近太想见到牡丹，可不知为何似乎偏偏又见不到，于是《久不见牡丹，于丹就成了牡丹》。看他文章自道，或者那情形正好反之——太想见到于丹，可是似乎见不到，于是神经错乱，在牡丹上看到了于丹，总而言之，这位先生真有些庄周梦蝶的意思，不管怎样我看他臆想的功夫真是不在于丹之下。于丹教授是个学者但又是女人，粉丝们因为对她心得的热爱而臆想抱紧她，自然感觉有些复杂。所以，这位罗西先生一会儿说于丹是“中国历史上最繁华的时代的心灵教母”、“ 带些正气与华贵气韵的心理牧师”、“ 带着母性奶香的不老教授”；一会儿又说于丹是“面容饱满、仪态丰满、心智成熟、眼神从容、气度华贵的熟女”、“ 盛唐来的高贵绝伦的仕女”、“ 看见了于丹，我们就激动地把她捧为华丽牡丹，然后感动，一股暖流传遍全身”，你看这位先生一会儿崇拜得要匍匐在地，一会儿又……，不过人家说了：于丹教授“解决‘渴望’，而不是‘欲望’，她滋润‘情感’，而不是‘情欲’，她知道怀抱比亲吻深厚。”所以，列为看官不要臆想太多而歪斜了！这位先生之所以有这么复杂而超群的臆想，自然和于丹心得的逗引分不开。

其实，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文人还是白丁，总归都是人，是人嘛，那就如鲁迅先生所说：“既然还是人，他心里就仍然有是非，有爱憎；但又因为是文人，他的是非就愈分明，爱憎也愈热烈。从圣贤一直敬到骗子屠夫，从美人香草一直爱到麻疯病菌的文人，在这世界上是找不到的，遇见所是和所爱的，他就拥抱，遇见所非和所憎的，他就反拨。”自然，于丹教授是女人，如果判断不错的话，罗西同志是男人，但无疑他们都是文人，不然的话，他们都不会有这样卓越非凡的臆想、文采与唱和功夫。不过对他们来说，不幸的是，还有第三者，捣乱的欲要敲醒他们的第三者。指出他们所是的其实是“非”，他们所爱的其实该“憎”。这自然会引起他们的不快，这个第三者如果是白丁，那当然可以指斥为白痴了事；倘若也是文人，那他们挥下的杀手锏就是“文人相轻。”因为，大约他们就是这样的，不是相重相爱到互相抱紧、臆想而发昏，就是相轻相恨到互相厮打、分床而发怒。因此，他们会以自己之心去度他人之腹，以为天下文人生来不是相重就是相轻的。他们不会想到从来还会有别一种文人。因此，因于教授的心得而来的是非，许多人就会用一句“文人相轻”来抹平。其实真的会有这么简单、便宜的事呢？于丹教授是最幸福的人，她臆想出两部心得来，有许多文人力挺：像孔庆东、李泽厚、易中天诸人，也有许多文人批评：像李悦、徐晋如等十博士、黎明、马千里等等，有赞的有批的，这对一个文化臆想者来说够有多幸福、快乐呢！这些难道仅仅是“文人相重”、“文人相轻”能够解释的吗？就如鲁迅先生说：“一有文人，就有纠纷，但到后来，谁是谁非，孰存孰亡，都无不明明白白。因为还有一些读者，他的是非爱憎，是比和事老的评论家还要清楚的。”

文人，人前面加了一个“文”字，我想并不是给“人”文过饰非，或者仅仅让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文后面跟着一个“人”字，我想更重要的是说，不论你有多“文”，也不能让自己变成别的什么非人的动物吧，包括鬼神、鹰犬、狼羊之类。于丹臆想了孔子所以有《〈论语〉心得》，臆想了庄子所以有《〈庄子〉心得》，如果有文人因此说，从此普天之下、神州大地“洋溢着金黄色的光，还有真挚由衷的书香与渐渐形成气候的幸福感。”“白天有孔子给我们温暖道理，夜晚有庄子给我们清凉安慰……”“于丹与日月同辉”，我想这个因爱急了眼而臆想的抱紧，不但使得当事人神魂颠倒、意乱情迷，而且也会使天下的看客们喘气不上、欲吞不下、欲呕不能的。这把别人捧为虽神明却非人的“文人”，自然神志不清地一会儿把于丹看成牡丹，一会儿把牡丹视为于丹，无非是想抱紧偶像一起升天与日月同辉。但是，不要忘了，那清醒的第三者文人也是在热烈地抱紧于丹的，为的是把她拉下神坛、拉回地面。因为，他们知道，无论是五谷吃多了撑起来的巨人，还是空气充满了吹起来的巨人，只要离开大地而升向高空，就会失去力量、走向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