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僚主义的起源和元模式

孙越生

第一篇官僚主义起源论

　　　　　　　　　　　　　一，人贵有自知之明

在人类所研究的各门学科中，最悠久而又最落后的，也许是人学。人类对自身官僚主义研究的薄弱，就是明证。

能逃脱地球的引力，却逃不脱官僚主义的迫害

人类上知天文，下识地理，可谓万物之灵。它能栽培植物，饲养禽畜，制造产品，合成元素 ，开拓了一切创造性的科学技术领域，还兴办了救死扶伤的医疗系统，但是始终没有杜绝相互残杀和被迫自杀的悲剧。

几千年来，战争的硝烟和政治的风云在良辰美景里飘摇激荡，沙场的白骨和屈死的冤魂在鸟 语花香中闪烁悲鸣。世界第一次大战使欧洲人口丧失近千万，第二次大战使欧洲和苏联的鬼魂陡增3000万以上。中国的几次大战乱一再使人口以几千万的规模锐减，10年“文革”的冤魂又何止千千万?这些罪孽，都是由官僚政治机器制造的。

世上有哪种疾病，哪种瘟疫，能引起如此大量集中而又频繁持续的死亡?

官僚病是人类各种病因中死亡率最高、为患最久的病因。但是，研究官僚病的人数、著作和 设施，较之医生、医著和医病设施，在规模和质量上却是瞠乎其后。由此可知，官僚主义也是世上人间最讳疾忌医的病家。

人类征服自然固然可喜，但竞相开发自然的结果，却不惜破坏自己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而 绝大多数信誓旦旦要为子孙造福的政府，对此却置若罔闻。并且，带头滥伐森林，破坏植被，制造洪水泛滥的，首先是那帮“官倒”。别说我们的祖先和我们没有逃脱官僚主义的灾难 ，就是我们子子孙孙的幸福，也已经被官僚主义所透支。四川军阀对捐税的超前征课本领与此相比，也会自叹弗如。

人类能逃脱地球的引力，登上月球，却不能逃脱官僚主义的迫害，遁迹山林，潜入幽冥。

替穷人效劳自己变成富翁，为平民造福自己当上老爷

今天，人类能控制微若氢核，渺如电波的事物，却难以控制官僚主义对社会本身的侵害， 对美好事物的染指。

放眼全球，阳光明媚，鲜花盛开，令人振奋的事情应接不暇。但是，哪年哪月哪日哪时哪分 钟中止过司空见惯的官僚主义怪现象：无人负责的负责，冠冕堂皇的卑鄙。贿赂公行，却害怕说出谁个纳贿。明镜高悬，偏偏有数不清的冤案发生。指鹿为马，满朝文武包括丞相在内 ，只能口是而腹非。皇帝“新衣”，一街男女包括学界泰斗在内只有小儿说真话。无怪乎常言道，河清海晏挂口头是干禄的要诀，忠言直谏逆耳发是屈死的真因。它死后哪怕洪水滔天 ，只要生前防口胜于防川!所以，政治的洪灾和自然的洪灾轮番宣泄，永无宁日。

它最害怕在平民悲愤的诅咒中显形，所以最讲究在官样文章的词藻里隐身。它不仅以枪炮和 皮鞭、法庭和监狱、收买和贿赂为武器，还利用礼仪和道德、智慧和科学、文学和艺术作手段，以便让专制的镣铐涂上仿金的言词，好使每一根神经末梢的感觉、每一下善良心灵的 跳动都因戴上奴役的金链而自豪。

它让你家破人亡，还教你山呼万岁；它让你妻离子散，还要你感激涕零。皇恩浩荡，就要求 人人肝脑涂地，个个甘当螺丝钉；有了个人崇拜，绝对权威，就必然要求人人恪守教规，小心伺奉上帝，灵魂深处闹革命，斗私批修。两者此响彼应，如影随形。

像童话中那样，它能把善良的心偷换成冷酷的心。它如老歌德所说的，能使先进的理想变成 狰狞的暴君。

勒·萨日在《吉尔布拉斯》里所讽嘲的，替穷人效劳，自己变成富翁，为平民造福，自己当 上老爷的，正就是它!

它比强盗当然慈悲，因为它会开脱该杀的大盗；它比小偷毕竟慷慨，原来它常把小偷安插为 司库。自古道，“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王侯将相和强盗窃贼不过是气魄大小的不同。

它最喜欢战胜后掠夺财富，劫收敌产，但却不如多印钞票、增加捐税、囤积居奇、倒买倒卖 来得文明和方便，这就是所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的真谛。

别看它贪得无厌，平民的一个小钱绝不放过，但却是丧权辱国的好手，败家荡产的尖子，几 百万平方公里的大片领土可以拱手让人，换回几百万美元的小钱。至于人民的血汗、国库的公款更是不在话下，只要于己有利或面子光彩，满可以大慷其慨，宁赠洋人，勿与家奴。

它恨不得使人人都成为它的工具，但人人工具化的结果，它自己也成了工具化的目标——倒 爷们收买利用的对象。

它不仅会使整个国家分裂为无知的群氓和至圣的皇上，还会使一个人本身分裂为白痴和暴君 ：一个大独裁者对人民来说，会专横得变成不知如何折腾人民是好的暴君，而对自己来说，则成为没有丝毫理性来约束自己的白痴。正好像一位超级抽象派画家，对自己来说，自由 得变成了不知如何折腾自己是好的暴君，对别人来说，则成为别人不知其所云的白痴。当然，人们毕竟喜欢欣赏抽象派画家的天真，而害怕瞻仰暴君表演的白痴。

官僚主义从来都是两面人。它高举真理的大旗来垄断真理。旗上一面写着“造反有理”，另 一面却写着“造反无理”。这就是鲁迅所说的“城头变幻大王旗”。

它食不厌精，却把身居陋巷，箪食瓢饮的人盛赞不已。它坐井观天，却扬言要使天也幸福。 它奴性十足，却又夜郎自大。它杀父弑兄，偏偏最爱提倡忠孝节义。它男盗女娼，却把礼义廉耻叫得震天价响。它用禁欲主义来要求平民唯恐不足，用享乐主义来要求自己不怕过分。 法律对它好有一比：空气越高越稀薄。名誉对它也有一比：光线越往深处越黑暗。

它也张榜召贤，但却是武大郎开店，普罗克拉斯提斯设床，不合自己尺度的都遭摈弃，还要 砍头膑足。它以知人善任而沾沾自喜，摆出一副尊重人才、尊重知识的面孔，但骨子里恨不 得在儒冠里撒尿。它对于反对自己被证明反对错了的乐得原谅，因为它既获得一贯正确的实 利，又落得个宽宏大量的美名。它对于反对自己被证明反对对了的却绝不宽容，因为失去了正确也就无所谓雅量，而失去了雅量，却还能消灭正确的所有者，抢回正确。

它不仅能把淫乱说成三贞九烈，而且常把无知捧上真理宝座。简直要把梦呓当作纶音天语， 把屁话捧为金声玉振。昨天，尿炕的孩子当皇帝，并非稀罕珍闻，今天，传唤古人接待外宾的笑话，也算不上新鲜。在充满这种笑话的时代里，官僚主义顽强地一再想要证明，似乎官 儿越大越好当，知识越少越显赫。流风所向，代代传习，以至于演变到修颅内的不如修颅外的，搞导弹的不如卖鸡蛋的，一打“茅台”可以撮堆儿买下20个教授一月的劳动，一条“ 中华”可以让一个文学博士一个月的冥思苦想在10天里烟飞灰灭，官倒一桌山珍海味更可以 使无数清廉干部的努力白费辛苦。

它的政治化学亲和力无与伦比。从天国的神NFDA1，到人间的圣贤，无论是上帝或菩萨 ，是亚里士多德还是孔夫子，都能请来为它效劳。古往今来多少漂亮的字眼，多少动人的主义和制度，无论是血统、神意、天道，还是自由、平等、博爱，是个人主义还是集体主义， 集权主义还是分权主义，法西斯主义还是无政府主义，君主主义还是民主主义，是西方的议会还是东方的专制，它都能招而纳之，化而用之。在几个丑男女跳加官时，险些儿把共产主 义和女皇制这两个理论上相去十万八千里的制度在淫宫秽闱中结合起来受用哩!

幽灵身上还有幽灵附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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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僚主义大概是幽灵之最。它无所不在，无孔不入。不管是私有制还是公有制，有阶级还是 无阶级，单中心社会还是多中心社会，新教国家还是旧教国家……它都和你同在，比西谚“ 上帝和你同在”要灵验千万倍。

它时而化零为整，在几千万、几万万人口的大国一统天下达数百年、数千年之久；时而又化 整为零，在公私团体中，或者土法上马，宰制一方，鱼肉乡里，或者凭借科技，君临国内，遥控海外。

人说只有封建主义有官僚主义，但是，压根儿没有经历过封建主义的美国，却也长出官僚主 义来。且不提恩格斯所说的两大帮政客轮流执政的官僚主义了。（《马克思恩格斯选 集》第2卷第335页。）就以美国人自己的证词来说，著名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思比恩格斯还扩而充之地承认，美国的公营企业和私营企业就是两大官僚世界（《前途莫 测的时代》。）

人类在前进的道路上，割掉过多少官僚主义巨恶元凶的“大好头颅”。但它却像九头鸟一样 ，又会死而复生。

志士仁人们在仰天长啸之余应该低头沉思：

无论斯巴达克思的短剑，普加乔夫的长矛，还是马赛曲的烈焰，国际歌的怒涛，几千年此伏 彼起的斗争洪流，究竟哪一次把这个幽灵彻底逐出过我们的星球?

人类不必从什么博大精深的理论，而是从普普通通的事实，就可以得出第一个该有点自知之 明的结论：官僚主义幽灵大有与人类同步，和文明齐驱的劲头。

这就是官僚主义的幽灵规律。

承认这条幽灵规律却大不容易。别提那批吹牛拍马的先生们，他们为了某种乐观的目的和目 的的乐观，已经习惯用粉红色的幻想挡住人们反思的视线。就以良知卓越的人们来说，历史上有过多少伟大思想家的善良愿望都曾在它面前碰壁。连马克思也没有料到，在他们所说的 伟大幽灵身上，居然也还有这个幽灵牢牢附体。

列宁比普列汉诺夫、伯恩斯坦、考茨基这些所谓的“机会主义者”毕竟少点冷眼旁观的“机 会”，多点力行的“天真”，对于工人阶级及其先锋队的驱鬼能力深信不疑，但是，当他亲眼目睹新型官僚主义的幽灵在克里姆林宫墙内外，乌拉尔山脉东西，白桦林的初绿和巴旦杏 的繁花中翩翩起舞时，这颗正直的心已经来日苦短了。

斯大林反对下属的官僚主义，只不过是为了加强自己的官僚主义。所以，他对维辛斯基学舌 奥斯丁而发明的“法是统治阶级意志说”感觉格外受用，醉心于无限加强国家机器的阶级镇压意志——实际上是他自己追求权威欲的意志。几年肃反下来，冤鬼之多，尼禄自叹弗如。 而中国一场“文化大革命”下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和平祭坛上亡灵之众，居然足以与战神的祭坛相伯仲!

本来，中国革命是以武装斗争为主要形式，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既然如此，当然最需要彻 底的一元化人治领导体制来保证战争的全面胜利。但是，这种人治体制一到和平建设环境和开放时期，就很容易成为寄生和滋长官僚主义的温床。共产党人在国内消灭了剥削阶级之后 ，本应该转而训练人民运用正常的法治、文教和经济手段，而不是“打碎”、“砸烂”的阶级斗争手段(说得精确点，不应该用军政时期的手段)，去防止与克服寄生在党和国家肌体上的人治官僚主义病菌，建立和健全以法治国的宪政。可是，我们却一错再错，由于讳疾忌医 而对官僚主义毫无自知之明。

其表现之一就是：在我们所有历史唯物主义和科学共产主义教科书中对现实官僚主义问题， 甚至传统官僚主义问题都讳莫如深，三缄其口。实在不能回避时，或归结为阶级范畴而予以掩盖，或诉之于作风问题而轻描淡写，直到今天，我们的党政文献中还避重就轻地把官僚主 义只理解为一种作风问题，忌言官僚主义首先为一种以权谋私的特权现象和祸国殃民的特权体制。等到官僚主义越养越大，引起国策性的重大失职和失控时，还要用“付学费嘛”的动 听美称以谢天下；在了不起的情况下，就用“没有想到”或用“已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 来代替“罪己诏”，以推卸过去似乎可以“不想到”或“不解决”的责任。

人世间的百科全书数以千计，但对这浸淫于人类古往今来全部生活，直至每个幽僻角落，每 个微小人物，每根神经末梢，每个感情细胞的官僚主义，却没有为它表现的千姿百态编写过一部百科全书。如果有一部，也好让官僚主义照照镜子，使平民百姓壮壮胆子，为子孙后代 谋点福祉。

你说，人类究竟有多少自知之明?

自知之明之所以今天特别重要，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人类的绝大多数已经处在命中注定 不能依靠其他，只能依靠要退出历史舞台的人治去推动法治的关键时代。这些人类，只能把 现代化的宝押在一个矛盾的解决上：希望达到分权而不得不集权的矛盾。有许多事情不得不 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心情下，真有点儿像杜甫在诗中所唱的：欲往城南往城北。

对于处在这种历史时刻的“欲往城南往城北”的政治家来说，在官僚主义问题上的自知之明 ，难道能不格外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