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一春谁道是芳时，未及飞红已暗悲。

雨甚犹思吹笛验，风来始悔树旛迟。

蜂衙撩乱声无准，鸟使逡巡事可知。

输却玉尘三万斛，天公不语对枯棋。

之二

阿母欢娱众女狂，十年养就满庭芳。

那知绿怨红啼景，便在莺歌燕舞场。

处处凤栖劳剪彩，声声羯鼓促传觞。

可怜买尽西园醉，赢得嘉辰一断肠。

之三

倚天照海倏然空，脆薄元知不奈风。

忍见浮萍随柳絮，倘因集蓼毖桃虫。

到头蝶梦谁真觉，刺耳鹃声恐未终。

苦学挈皋事浇灌，绿阴涕尺种花翁。

之四

北胜南强较去留，泪波直注海东头。

槐柯梦短殊多事，花槛春移不自由。

从此路迷渔父棹，可无人坠石家楼。

故林好在烦珍护，莫再飘摇断送休。

　　陈宝琛（1848-1935），字伯潜，号弢庵，福建省闽侯县（今福州市区）螺州镇人。他清同治七年（1868年）中了进士，开始当公务员，光绪元年（1875年），27岁那年就当上了翰林侍读，从五品，拿到今天也算是个副处级干部，可谓年轻有为。他与学士张佩纶、通政使黄体芳、侍郎宝廷等结为知交，情深义笃，喜欢谈论政治，合称“清流四谏”，很有点青年精英的味道。“崖岸自高，不避权”；“潇洒倜傥，风采赫然”，对时政直言敢谏，评议朝政，以“激浊扬清”“清明政治”为抱负，积极推进政治体制改革，曾获“枢廷四谏官”美誉。光绪六年（1880年），他得两宫皇太后赏识，很快当上了翰林院侍讲学士，32岁就进入副局级高干的行列了。光绪九年（1883年）因为文章写得好，当上了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已经是实权的常务副部长。35岁就混到这个位置，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当时法兵侵犯越南，他与张佩纶两个书生力荐唐炯、徐廷旭出征，后来又与时俱进，力主军队的改革开放，“请募勇参用西法教练”，主张“变化以尽利，任人以责实，筹饷以持久”，书生一变而为军事专家，奉旨会办南洋事宜。可清流好当，牢骚好发，文章好写，面对着法国大兵，军事就不那么好玩了。饱读诗书却不知马谡，也是陈宝琛，张佩纶等书生的悲哀。

事实证明，百无一用是书生。他的好朋友张佩纶主张都正确，举措全乖张，1884年8月在法国军舰进攻中把左宗棠苦心经营的福建船政水师和已经颇具规模的马尾船厂丢个一干二净，被褫职遣戍。陈宝琛倒是没上前线，但他推荐的唐、徐都是绣花枕头，1884年3月在越南惨败给法军，被革职拿问。陈宝琛受牵连，被降五级（或说降九级）处分，可见当时的赏罚还是比较分明的。后来，郁郁不乐的陈宝琛应台湾巡抚刘铭传之请到台湾呆了一段时间，回到福建老家后，修葺先祖“赐书楼”，构筑“沧趣楼”，自此不再伶牙俐齿议论朝政，闭门专心读书、赋诗、写字。平心而论，他罢官回家搞的园林建设，水平还是不低的。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他自任鳌峰书院山长，“培人才，广教育”，下面还搞了几个学院：东文学堂、师范学堂、政法学堂、商业学堂，派法、政、商、工、农等科学生留学日本，投身教育改革。后来（1907年）又创办福建优级师范学堂，此大学一直延续到今天，就是现在的福建师范大学，该校校园内有陈宝琛塑像。陈宝琛还首倡福建女子教育，由其妻子王眉寿创办福建女子职业学堂，招收女生学习，这所学校扩大后，改称福建女子师范学校，著名作家谢冰心曾就读于此校。

福建师范大学校园内的陈宝琛塑像

陈宝琛收藏了大量图书，认为“书藏于私，不如藏于公”，因此，他后来在京任帝师期间，曾多次委托长子陈几士将藏书捐出，以嘉惠学子。1929年陈几士将一万多册藏书捐赠给私立福建学院，建乌山图书馆。1932年陈宝琛又叫陈几士赠书给学校，计有三万册捐给了私立福建协和大学，这些书解放后归入福建师范大学图书馆。1997年在陈宝琛诞辰150周年及福建师范大学校庆90周年之际，福建师大图书馆设立了“陈宝琛书室”将这批藏书另行存放。

陈宝琛书室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他出山当上了福建铁路局局长，到南洋爪哇、槟榔屿、吉隆坡、万隆、三宝垅等地，向华侨筹募路款，建成了福建省第一段铁路。宣统元年（1909年），陈宝琛奉召入京，第二年又当上了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官职如旧，可江山已经不是当年的江山了。宣统三年（1911年）他提出为“戊戍六君子”平反昭雪，试图力挽狂澜，但是已经太迟了。民国元年（1912年）2月12日，清帝逊位，他仍然忠心耿耿追随溥仪。1923年，他引荐郑孝胥入宫，1925年溥仪至天津，他也随同移居天津随侍。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溥仪决意复辟，密赴东北。陈宝琛不以为然，赶赴旅顺劝阻，溥仪不从，结果日本人派人把他弄回天津。1932年溥仪在日本扶持下成立伪满洲国，陈宝琛专程赴长春探望溥仪，呈密摺劝溥仪迷途当醒，但是溥仪根本不听他的，他当年推荐的郑孝胥，成了伪满洲国的核心人物，也排挤他，他郁郁返回天津，三年后的1935年，陈宝琛因病逝于天津，享年87岁，归葬福州，陈宝琛墓至今尚存。

陈宝琛书法造诣很深，他的字似黄庭坚,瘦硬遒劲。他还喜欢画松，收藏古印。他曾纂修有《德宗本纪》、《德宗实录》。著有《沧趣楼文存》、《南游草》、《陈文忠公奏议》、《沧趣楼诗集》。陈宝琛还集其先人所存吉金编印有《徵秋馆印存》、《徵秋馆吉金》、《徵秋馆藏古封泥》《徵秋馆吉金图录》等。

2006年，福州市在仓山区螺洲镇举行陈氏五楼一期修复工程竣工仪式，《陈宝琛生平展》展出。2007年底，陈氏五楼启动二期修缮工程。

修复后的陈宝琛故居一角

《感春四首》中第一首涉及到的几个典故：

鸟使逡巡事可知　见《聊斋志异》：鸟使 苑城史乌程家居,忽有鸟集屋上,音色类鸦。史见之,告家人曰:“夫人遣鸟使召我矣。急备后事,某日当死。”至日果卒。殡日鸦复至,随槥缓飞,由苑之新。及殡,鸦始不见。长山吴木欣目睹之。

蜂衙：即蜂窝。

雨甚犹思吹笛验　见《述异记》：“周穆王时,天下连雨三月,穆王乃吹笛,其雨遂止。”

几个典故弄明白了，诗的意思也就清楚了。

陈宝琛写这首诗的前一年，中国甲午战争败给了日本，被迫割让台湾和澎湖给日本。作者眼看自己曾经努力补天的政权一塌糊涂，列强环伺，心情沉重，哀叹一盘枯棋，无从措手。陈宝琛此诗妙在，看似句句是写春景，实则字字是讽时局，鸟语花香的字里行间包裹着沉痛之心情。

同年，孙中山成立了兴中会，中国的历史开始揭开了新的一页。

很有意思的是，作者写这首诗的前一年的６月２３日，在法国巴黎，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正式成立。

陈宝琛当年的被贬，源自中法战争中他推荐的将领丧权辱国。他大概想不到，１００多年以后，当年他根本不会注意的那个在巴黎发起的国际奥林匹克运动，会成为全世界的体育盛会，而中国又是因为领土问题牵扯到奥运，同法国发生了摩擦。但是，中国的实力已经同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了。今天中国人的几次游行，对一个法国销售商的一把抵制，就可以让法国总统迅速派特使来中国沟通，而受了委屈的一个普通的中国残疾姑娘，也因此收到了法国总统的亲笔慰问信。

中国站起来了，不再是陈宝琛生活的那个积贫积弱的中国了。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老先生可以瞑目了。

陈宝琛的后人，也是很有出息的，风生水起，不辱先祖。

一位是陈长捷，此人在老蒋手下的时候，能征惯战，抗日战争时期，日军坂垣师团直逼平型关，长驱直入，军情紧急。陈长捷受命率军星夜驰战，作为林彪的友军，在鹞子沟和团城口与日军血战12个昼夜，取得大胜，打下了日军的嚣张气焰。解放战争时期，陈长捷受命任中将天津警备司令，又碰上了林彪，被四野２９个小时解决战斗，成了战俘，1959年获特赦。曾在全国政协文史研究委员会工作。1968年去世。

另一位是陈岱孙，北京大学教授，当代著名的经济学家，著有《从古典经济学派到马克思》等名著，被称为“中国近代经济学泰斗”。１９９５年陈岱孙９５寿辰，时任国务院总理的朱鎔基亲笔写信祝贺：“先生年高德勋，学贯中西，授业育人，六十八年如一日，一代宗师，堪称桃李满天下。”

此外，还有1947年牺牲在国民党反动派枪下的中共福州市委书记陈振先；国民党空军少将、蒋介石座机驾驶员、解放后因驾机挑衅大陆而被中国人民解放军击毙的陈怀等人。这些陈氏子孙的照片，现在都端挂在福州仓山区螺洲镇殿前村的陈氏祠堂中。

还有一位名人同陈氏家族有点关系：辜振甫。他是台湾省彰化县鹿港镇人，其父是日据时代的富商辜显荣。由辜显荣打下基础的辜家曾为台湾五大家族之一，辜显荣的外祖父就是陈宝琛；他的姑父是清末大买办、大实业家盛宣怀。

陈宝琛故居牌匾

附录１　关于感春四首的进一步的参考资料

《空轩诗话》第十三条；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七，商务印书馆1929年版；黄濬《花随人圣庵摭忆》，《陈弢庵之感春诗及落花诗》条，第50－51页，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版，《清诗纪事》，第十七册，陈宝琛条，第11884页以下。

附录２：对陈宝琛诗词的品评

徵聖錄 卷十八 詩學類

滄趣樓詩
竊謂陳弢庵滄趣樓詩集有四長二短，姑試論之。其一曰，典遠緒密，樸茂深沉，一時無二。典遠緒密四字本楊雪橋碩果亭詩序，言滄趣詩典重曠遠，密栗有緒，愚以爲實錄。弢庵詩至五十後方工，樸實而茂，爲晚成之器。其深蒼沈著一格，他人所未到也。散原生澀奧衍，專用奇氣。海藏清蒼峭蒨，意氣爲主。伯子沈雄恣肆，不拘細行。寐叟高古譎邃，玄智偏多。皆異乎滄趣之詩。是以其詩之卓立當日，尊爲宗匠者，以此也。其二曰，哀感頑艶，偶出逸品，流傳廣大。哀感頑艶，本陳石遺詩話評滄趣上巳花下悵然有感詩。弢庵典密主格之外，偶獲此體，窈情搖蕩，深有諷譎，爲清季學義山者所未到之境。專學晚唐之樊易，亦未嘗有。其尤傳者即感春四首及次韵遜敏齋主人落花四首，後者愚筆記嘗道及之。感春四律先後有石遺、花隨人聖盦作鄭箋，亦一時之勝，他人未有。其三曰，宿有佛緣，神清澹定，異乎時流。滄趣生平佳作最多者莫過游山訪寺詩，其得力處有二。聽水齋中，二十餘年廢居生涯，專壑親巗，化人殊深。耽愛釋氏，崇其境相，其人之清泠凝定，當有得乎此。其詩有曰，病夫十年巖壑姿，睡眼熟閱僧荼毗。又曰，廿年三破僧床睡，大頂峯頭候日來。觀此可以知之。又曰，情緣禪力戰勝難，可知其亦用禪力。里居詩中多有此體，筆力明爽，情致委曲，深造於蘇黃，灑落有節，蓋非禪力莫辨。散原海藏伯子皆負濟世心，體態骯髒，多盤鬱悲慨，鄭詩尤熟此格，觀久則厭。寐叟深究藏教義學，多僻典奧詞，亦不若滄趣之清渾哀感，轉能動人。是以滄趣禪力澹寂之格，亦靈光獨曜也。時之學佛者之詩，如桂念祖譚嗣同，似皆未到。惟楊昀谷差能勝之。其四者，清流名諫，奇情迭出，有得乎天時者。滄趣之聲動天下者，早年清流黨派，直諫振世，晚嵗帝師陽九，忠義薄天，與清史相終始，此又非他人能有之境。其生平最膾炙者又有致張幼樵佩綸及吊寶竹坡諸詩。張寶皆清流諫友，陳作風義凜然，哀情沈摯，感人甚深。同時諸家中惟散願精舍詩類此宿緣，深涉史局，其情之孤鬱，亦類乎滄趣也。（人謂滄趣詩致張幼樵者必佳，亦謂散願吊崝廬拜父墓之詩必工，甚相類也。）其五曰，館閣氣味，深難祛盡。蓋非館閣盡忠之臣，亦無以爲滄趣之人之詩。然以詩而論，終爲障礙。此等詩弢庵以弊帚珍之，以關涉交際時事故，而後人每覺寡味。黃曾樾陳石遺先生談藝錄言陳太傳七律不免試帖詩餘毒，雖傷刻露，亦不盡非。其六曰，平實有過，庸作甚夥。滄趣一集中，佳作僅過半數，庸題平易之篇不少。卷六入都後詩方略少此憾。愚讀前半，則幾疑虛名而已。當日大家如陳鄭范沈，每能警秀，殊乏卑平篇什，是爲滄趣所不及者。石遺室詩話言滄趣罷官鄉居，有作必就商於陳木庵，在都數年，有作則必商定於己，曾爲删數十首。（陳衍書滄趣樓詩後）蓋亦自知其失在平，宜爲夷刈也。石遺室詩話續編言陳氏屏居里門，詩始留稿，前後積至千首。刊本所收則未至八百首，又四十歲前少作盡棄，則删損篇什多寡，其數亦可想見。竊謂再减二百首，滄趣樓詩差盡美矣。（陳遵統滄趣樓文存讀校後記有云，“師自通籍以後，萃精力於奏議之文，其文曲而有直體，奄有賈長沙楊子雲陸敬輿蘇子瞻諸氏之長，在師各種作品中固當首屈一指，而目營八表，智燭幾先，識力之弘遠，又足與相稱也。”雖辭多溢美，要亦珍貴。古人文集奏議皆入正文中，而今上海古籍社之滄趣詩文集，收奏議入附錄，殊乖體例，非古意也。）

庸經堂筆記 卷四 婺州 季惟齋 撰

弢菴感春詩
　　清帝遜國前後數十年，詩篇最爲盛傳者，莫過於陳弢菴之感春四律及次韻之後作。石遺室詩話以時事作鄭箋開其先，花隨人聖盦因襲其師之說而承其後。陳寅恪詩集亦有十年詩用聽水齋韻，即次感春詩韻之作也。又有吳雨僧空軒詩話，爲感春詩及同韻同體之前後落花詩作箋注。其前後群怨感鳴之深，則知彼時士夫共同之情懷也。吳雨僧云，“王靜安自沈前數日，爲門人謝剛主書扇詩七律四首，二首即弢菴之前落花詩也。茲以落花明示王先生殉身之志，爲宓落花詩之所托興。”黃濬言前落花詩，大抵皆爲哀清亡之作，自憾身世之類。蓋諸詩之競相頌傳，以其皆詩史也。特以纏綿細密悲慨含蓄之筆寫之，一如義山之錦瑟無題，寓言托事之外，極哀感頑豔之美。夢苕盦嘗言其學宋頗有力量，固其正格。汪辟疆言弢菴詩，“深醇簡遠，不務奇險而絕非庸音，不事生造而決無淺語。至於撫時感事，比物達情，神理自超，趣味彌永。余嘗以和平中正質之，弢菴爲首肯者再，以爲伯嚴節庵所未道也。”所論大體平實。然滄趣樓名作，多哀頑有涉怨誹，簡齋清骨中流義山之髓，獨出一頭，實與時之江西派異調也。然黃涪翁何嘗不學樊南，宋人何嘗不學三唐耶。弢菴之詩，較之陳鄭沈梁之集，似多平淡，然多有合于古人者，此又非近時諸賢專求奧衍幽澀者所能及也。愚嘗覽舊刻之滄趣樓詩集於孤山館舍，自覺人淡如菊，故有是感也。謹錄前落花詩一首。“流水前溪去不留，餘香駘蕩碧池頭。燕啣魚唼能相厚，泥污苔遮各有由。委蛻大難求淨土，傷心最是近高樓。庇根枝葉從來重，長夏陰成且小休。”此亦觀堂所錄之作也。

附录３　陈宝琛书法鉴赏

附录４　陈宝琛绘画鉴赏　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