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onardo da Vinci\'s Vitruvian Man

说幸福

萧瀚

几乎所有人，活在世上的目的都是同一个，就是幸福。可是，由于追求幸福的道路和方法不同，许多人得到了幸福，另有许多人却没有得到幸福。

关于什么是幸福，我在《如何度过我们的一生》中曾经引用了法国作家莫洛亚的说法，他说构成幸福的核心是把自己心中自有的美传达给外界的一种精神状态，人所祈求不变的也是这种精神状态，而不是具体的物象。

上述关于什么是幸福的说法，如果能获得认同的话，那么用什么方法获得幸福就是最需要研究的。

还是在那篇文章里，我说有两条路径可以获得幸福，即愛和创造。

现实生活中，上述两种获得幸福的方法，无论哪一种，对很多人来讲都是有很大难度的。因此，如何获得幸福，也就是如何学会愛，如何具有创造的能力。

先说愛。

愛是一种能力，不是完全天然的。在人类所有的情感中，愛最深沉，也最具有牺牲性质。但是，在中国这片土壤，愛这种情感长期以来被压抑，不但人与人之间天然的基本亲善被压抑，就是亲人、愛人之间愛的情感也是长期被压抑的。在这种情感之上一直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就是被历代政权所强行要求的对政权的效忠，从“天地君亲师”这一排序中就看得很清楚了。中国古代伦理规范中，大臣对帝王的服从、臣民对政权的服从、子女对父母的服从都是基于等级，而不是基于道，基于情感。虽然古代伦理观念中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父慈子孝”、“严父慈母”之类的倡导，但是依然改变不了等级基础的本质。在那样的伦理观念下，愛是很难正常生长和存在的，因为愛是天然的平等派。

任何一种愛的情感：母愛、父愛、兄弟姐妹之愛、情愛、友愛，在其最深处，都具有宗教性质，这种宗教性质的情感来源于对宇宙真理、对大道的信仰与臣服。这种宗教情感将使得尘世间一切辉煌都显得渺小，它在宇宙真理面前是谦卑的，这导致了它在尘俗世间又是不卑不亢的，它因此而诞生出对于同类的平等观念。正是基于这种平等，同时基于对宇宙真理的信仰，催生了愛的情感。

中国古典文明自有其伟大的一面。但是，由于中国文化对女性的蔑视，导致了数千年对女性的严重压迫，从裹小脚、常规性的溺杀女婴以及宫廷中年复一年无望的宫女们悲惨生活等现象中，我们都可以从这个伟大文明中看到极不光彩、极其黑暗、丑陋的另一面。我依然要重申一个观点，就是中国古典文明再伟大，她的光辉也被其对女性极端不人道的压迫而遮蔽，而严重玷污，以至于在许多具体现象中，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文明中存在着最令人恐怖的景象，并且是世界各民族中罕见的恐怖景象。

女性是善、美和愛的重要源泉，如果康德的说法是成立的，那么男女两性中女性是更能体现出优美这一特质的性别。生活更多是由优美组成，而不是由壮美（按照康德的说法主要是男性体现的）组成。这种优美本身是与柔软、甚至看起来柔弱的善和愛联系在一起，因其所具备的这一气质，它很容易被摧残，自身缺乏抵御能力。这个文化在审美过程中，并且有一些很奇特的现象，例如对女性的审美，变得很病态、很变态，裹小脚就是个典型例子。女性身上的优美虽然常常表现得似乎柔弱，但柔弱本身并不能成为主要的审美对象，柔弱只是优美的一个副产品罢了，而以前的诗词歌赋绘画雕塑都常常将柔弱本身视为主要审美对象，女性反倒只是柔弱审美的载体了。

正是这种对女性的残酷压迫，导致了对以柔弱为表象特性的一切美好的蔑视和摧残，其中也就包括了对愛的摧残和蔑视。可以想见，在一种尊卑等级如此顽固的官本位文化中，愛这样一种自由而平等、崇高而深刻的情感，在中国人里是多么困难。即使有佛教精神的传入，愛这种情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支持，但也只辉煌了一个朝代，且影响有限，就是唐朝，时间一久，当禅宗这一成佛速成流派面世以后，佛教大慈大悲的大乘精神又渐行远离国人。

正是在这样一个文化背景之下，愛——这种人类最珍贵也最高贵的情感，只能局限在天然的母愛这一小小的范围里，就是连愛情这一领域也变得极不正常。

虽然到了民国以后，这样的状况有所改变，但好景不长，1949年以后，至少有整整30年的时间，这个国家的政治是依靠破坏人们正常情感来完成的。女性的政治地位只是一种意识形态化地提高，而实际上女性却承担了比古代更为繁重的家庭和社会责任，虚假的男女平等只是压迫女性的另一块遮羞布罢了。在这一国家精神病时期，亲情、友情、愛情，无情不破；母愛、情愛、友愛，无愛不毁。最近三十年的改革开放，我早说过，最大的成就不是“鸡的屁”的增长，也不是物质生活水准的提高，而是人们正常情感的回归，以及愛这种情感的正常展现与发展。

由此可见，愛，这样一种情感，现在亟需大力倡导，因为它与人们的幸福连在一起，没有愛的人，没有愛的能力的人，都是很难幸福的。它之所以与人的幸福连在一起，是因为愛的情感，是一种具有超越性的审美趣味，具有博大气象、超越物质性层面或者有限层面的心灵气质，它具有与宇宙大化神秘对话的特殊能力。每一个人从伊诞生之后，其幸福与否都会与生命的神秘性相关，即使不是在显意识层面无尽地追问，也会在潜意识深处永叩此门——“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这就是人生的终极问题、意义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会使得日常生活变得没有依据，成为无根的飘萍。而愛这种深刻的情感正是对这一人生意义问题的情感性回应。

那么愛到底是什么？愛作为一种行为方式，是一种情感状态之下，为他人、他事、他物的需要付出自己、牺牲自己、与对方化而为一的一种情感表达现象。因此，在这里，很重要的几点是，愛是有对象的，愛是为了他人他事他物的需要；所以无对象的愛是不存在的，总得有人、事或物，无对方需求的愛是多余的，甚至是给对方造成痛苦的（如果对方是某个具体的人），这正好反映了愛的平等性，也反映了愛的限度。愛这种情感中，还有一个常常被忽视的问题，就是愛在本质上首先是付出愛这种情感者本人的需要，其次才是被愛者的情感获益，正因为如此，施愛者应当清晰地看到愛须以对方有需求为限。这时，我们惊奇地发现，真正的愛也符合和谐这一审美性的特质。

也正是愛的这一特性，决定了仅有愛未必能够使人幸福——如果周边的人都不需要你的愛，你的施愛之需求就不能得到满足，从审美的角度看，愛之审美所必需的和谐缺失了。虽然这种不能得到有效释放的愛，可以通过更大范围的施予而获得满足——这依然是一个愛的释放与其被接受的和谐问题，但这需要更为广阔的胸襟和忍受力。例如在愛情中，一个男人愛上一个女人，他愿意为这个女人赴汤蹈火，但这女人根本不需要他的这份愛。那么他要将这份愛同样以愛的方式释放掉，就必须去找同样需要这份愛，而自己又愿意付出的对象去释放，然而人海茫茫，这样一个人遇到一个已是万幸，再要找一个岂是那么容易之事？一个不能释放的较小的愛，它具有一种特质，就是无法通过更小的愛的释放获得满足，它只能通过一个更大的愛才能得到满足。他只能将这份愛升华，去做白芳礼、晏阳初、特丽莎修女他们这样伟大的事业。但这样的人历史上就没几个，一般的人根本不可能具备这样的心灵力量。因此，对于普通人而言，仅仅是愛未必能够获得幸福。因为愛的递增特质，使得愛他人的需求在不能获得满足的时候，无法反向地通过趋小或者打折的愛来完成，从审美角度看，它依然是一个情感释放未能和谐的问题。

为此，仅有愛未必能够幸福，就导致了另一条途径去获得幸福，那就是创造。这在本质上，如果不是愛的转化，就是通往保罗蒂利希所谓的终极关切的另一条道路。与愛一样，创造也是与宇宙大化对话和融为一体的有效途径。

创造，有各种各样的创造，它来自人性中的好奇心、对世界的惊讶、对宇宙的敬畏。它也是诞生于人对自己的无知和对了解生命意义的潜意识的一种回应。人可以在不断地创造中寻求生命意义，寻求对生命本身的承认，寻求对日常生活的超越。卢梭那句名言：“人生而自由，但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其所表达的一是人出现于世界的原初状态，是自由的，二是由于人的群居生活，由于人性的不完善，人的自由受到了各种各样莫名或有形的束缚，从而人渴望再度寻求或者回归到一种自由状态。这个自由状态，如“沉重的肉身”一样，灵肉一体的，不可能仅仅是精神性或者灵魂性的，也不可能仅仅是物质性的，以审美而论，又是一个灵肉和谐、物质与精神和谐的问题。创造正是能够将物质性的内容与精神性内容融而一体的行为方式，无论技术创造、科学创造、艺术创造……，都具有这样的特征。

许多人往往羡慕那些荣华富贵之人，而实际上荣华富贵的人里也有幸福或者不幸福的，这种差异在于他们有没有愛、有没有创造。以企业家为例，那些创业者从艰难的起步到最后的成功，他们获得了财富，也获得了社会地位，他们最初的动力可能是为了家庭其他成员以及自己的物质需求。但是当这一切都能够满足的时候，从办企业的创造性工作中获得的幸福感就会渐渐取代财富的需求，即使财富在持续增长，但是幸福的来源已经开始脱离最初的财富本身，而是财富所体现的一种被承认的成功，一种创造性工作被承认的成功所获得的幸福感。我们通常说资本家挣钱的目的是为了挣更多的钱，这是不准确的，仅仅为了无限的对钱的贪欲，这样的资本家是畸形的，应该是少数的，更多的该是脱离了纯粹的钱的追求者。相比之下，那些从父辈那里继承了巨额财富，不需要自己任何继承性创造工作的，如果自己心中没有愛和创造的欲求，再多的钱也无法使他们幸福。纨绔子弟们堕落挥霍，却依然痛苦，便是这类人仅有钱而无法幸福的最好证明。

办企业所带来的幸福感是如此，其他领域大致也是这样的。艺术创造、技术创造、科学创造，都体现出相同的特征，创造本身就可以给人带来幸福感。

不过，正如仅仅有愛而没有创造，除非是大愛，否则不一定能幸福；创造，也往往具有同样的性质，除非这种创造也是一种博大的创造，并且它也与情感状态相关。可以说，任何一种创造，本身都具有一定程度深刻的情感状态，缺乏这样的情感状态，当创造遇到难题的时候，例如物质的困顿贫乏、创造性工作本身的艰难等问题时，创造就很难持续下去。因此，从这样的角度看，无论愛也好，创造也罢，真正决定一个人幸福与否的，都是一定的情感状态是否足够深刻。

不过，需要辨析的是，深刻的情感不能是痛苦的，真正健康的深刻情感应该是充满欢乐的，也许在达到欢乐之前，需要经历一段痛苦时期，甚至这种痛苦会持续很长时间，但最后，痛苦必须被超越，从而达到喜乐、欢乐之境。足够深刻的情感，必将经历痛苦，且必然、必须超越痛苦，不能超越痛苦的痛苦，是浅薄的，这种浅薄的痛苦并非痛苦感低，而是痛苦感背后的思想与灵魂深度浅。

从一种最高境界意义上说，欢乐的另一面不是痛苦，而是悲悯或曰慈悲，慈悲是一种超越浅薄、小我痛苦的心灵感知能力，它具有足够深广的心灵容量，因此它的痛苦既深刻又宽广，最终它会越出痛苦本身，而纵身跃入宇宙大化之中。当这种纵身一跃发生的时候，人们会发现它与欢乐合一了。仿佛雄鹰在浓密厚实的乌云中彷徨无计之时，它奋力冲向更高的云天，在云层之上，它看见了金碧辉煌、绚烂无边的金色阳光，这就是欢乐。因此，有大欢乐者必有大悲悯，有大悲悯者也必有大欢乐。没有欢乐作为底蕴的悲悯，将使自己陷于苦难审美——这就是我所谓的浅薄的痛苦；没有悲悯作为底蕴的欢乐，往往只是昙花一现的快乐，因为它太小了——锺書君所谓“快”字“把人生一切乐事的飘瞥难留，极清楚地指示出来。”无法深入灵魂尽头，不能变成“欢乐颂”。

这时，人所要追求的自由状态也好，幸福感也罢，才会应运而来。历史上，许多痛苦的哲学家，具有非凡的创造力和洞见力，但是未能超越痛苦，在痛苦之中离开人世。其原因就在于他们天赋虽高，而情感深度却不够，在创造过程中他们付出的汗水事半功倍，这导致他们的情感深度因缺乏攻坚过程而难以加深。尼采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最终痛苦以终，便是因为他心中缺乏对他所蔑视的愚众之愛，他的超人哲学使他无法放下身段，把自己融入他所蔑视的人群——而这种融入需有佛陀、耶稣一样广阔而深邃的心灵与智慧勇力。那些笨一点的人，天赋未必很高的人，反而可能因为长期的坚忍不拔，从而最终睇破真理，超越痛苦，达到欢乐状态。可见，老天是公平的，谁也不能靠取巧获得真理，老天给每个人都那么多。此所谓不经历三九严寒，哪里闻得腊梅的芳香。

正是这一点，让我们窥见无论是愛还是创造，其最终的归宿都是灵魂的深度，一个人幸福的程度便是其灵魂深度的表征。

仅仅是愛或者仅仅是创造，虽然把握得好，都可能获得幸福，但是，我觉得如果能够同时具备这两种能力，也许会更好，更容易获得幸福。当愛的情感缺乏释放对象的时候，不妨去创造，当创造遇到瓶颈的时候，不妨去愛。我相信，在这两者之间穿梭的人，是不会寂寞、孤独、沮丧的，当然，这两者常常还融合在一起，愛中有创造，创造中有愛，都是极为正常之事。

这里不得不涉及一个有趣但或许会令人惊讶的问题，就是无论在愛之中，还是在创造之中，还是在两者的融合之中，人们都会发现，也许那个神秘的数字0：618——黄金分割点，就是幸福点所在的位置。在愛与被愛之间，在付出与接受之间，踩在这样一个比例位置上，大约会是最美最和谐的。只是两人不妨互换着大致踩在这个点上去付出或接受，这个点几乎是一切人际关系距离中的最佳位置。我们也不妨在愛与创造的生活中，根据自己的本性，去寻找自己生活中的这两者分配的黄金分割点。我怀疑，这个神秘的数字不仅仅在左右人类的艺术造型、科学等非纯情感生活，它也会在人类的情感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与黄金分割点密切相关的那个著名的斐波那契数列1，1，2，3，5，8，13，21，34，55，89，……，是否也喻示着人际关系的开始与发展、持续的和谐比例状态呢？是否也喻示着我们生活中一切一对一事务的发生、发展的和谐比例关系？宇宙的神奇真是无处不在！

愛和创造是通往幸福的康庄大道，它们最终都将统一于我们对自己的认知程度，对这个世界、对我们周围人群的情感深度，统一于我们的情感是否与精神灵性的合一程度——审美上看待，依然是一个和谐与均衡问题，最终即统一于我们与这个世界、这个宇宙的对话能力与融合能力。如果能统一，它必然会是美的。当我们确切地获知，我们与这个神秘的世界和谐地融一时，我们必将生活在阳光与欢乐之中，这就是我们真正的幸福。

2008年4月12日於追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