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戏剧性让人啼笑皆非。轮椅击剑运动员金晶因为在巴黎保护奥运火炬被网友誉为“民族英雄”，曾几何时，她表示要慎重对待抵制家乐福，又被一些网友骂成“汉奸”。从民族英雄到汉奸，两者判若云泥，却在短短几天内发生。如此出尔反尔，实在也太随心所欲。

近来网络上的爱国主义充满了当年胡适所说的“正义的火气”。自己以为正义，就可以火气冲天的骂人，而且毫无顾忌。金晶是个残疾人，网上居然有这样的贴子：“我看她是先没腿，现在是没脑了”。拿别人的生理缺陷下药并诅咒，无法不让人齿冷。至少在对家乐福的看法上，金晶是理性的，她所以希望网友慎重对待抵制，是因为家乐福里有很多中国员工，首先受到伤害的是他们。主张抵制的人虑不及此，还诅咒别人没脑子，这仿佛是仰天而唾。

爱国，既然声称是“爱”，这种发自自然的感情当然可以理解。不过，爱国的“国”不过是个空洞的框架，如果离开居住在这个国度里的人的话。人和国家的关系，用胡适征引过的一位美国学者的表述是“国家之上是人”。既然如此，人是国的主体，国是人的居住；那么，爱国先须爱人，这份爱不妨先从人爱起，否则爱国就是空洞的。可是，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呢，已经被视为“民族英雄”的金晶，仅仅因为发出了不同的声音，立即被打入另册，还要承受网络暴力的攻击，这其中能让人感受到爱吗。抵制家乐福，同时也抵制了那些在家乐福中租赁空间的同胞。租赁费不会少缴，营业额却会因为抵制而减少。如果抵制，他们首当其冲。那些一意要抵制的人并非不知道这一点，那么，他们的主张对这部分同胞来说又爱在哪里。至于还有往同胞家中砸玻璃、扔石块、甚至在网上发布生命威胁之类的举止，这样的爱国已经充满了恨。难道这种对人的恨却可以称之为爱国吗。爱国不爱人，一种何其吊诡的爱国逻辑，这样的爱未免可疑。

如果我们只声称爱国，却不知如何爱国，那么就看看我们的前贤是如何做的吧。这里不妨讲一则胡适之上个世纪30年代的故事。九一八事变后，国势危难。大敌当前，自然不乏爱国者。1933年间，一位董姓的爱国者在《大公报》上发表爱国宏论，声称“就利用‘无组织’和‘非现代’来与日本一拼”。他说：“到必要时，我们正不妨利用百姓的弱点，一使军阀惯用的手段，去榨他们的钱，拉他们的夫。反正我们的百姓好对付，能吃苦，肯服从，就拉他们上前线去死，尽其所有拿去供军需，他们也不会出一句怨言。”

如此爱国论调，震惊了胡适，他在自己主编的《独立评论》上发言：“我读了这种议论，真很生气。我要诚恳的对董先生说：如果这才是救国，亡国又是什么？”在胡适看来：“这样无心肝的‘我们’牵着无数的‘好对付，能吃苦，肯服从’的‘他们’上前线去死。——如果这叫做‘作战’，我情愿亡国，决不能学着这种壮语去作战！”胡适当然不情愿亡国，但他的爱国是和国民联系在一起的，是落实具体的人身上的。像董氏那样，驱民赴死，用他人的生命满足自己变态的爱国热情，这样的爱国毫无意义，更野蛮。

因此，我们今天谈爱国，不妨看看胡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