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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过完正月去上班,结果找不见习惯坐的位子,在总局办公室问究竟,办公室主任说:“一个萝卜一个泥坑,你这萝卜不上班,坑被人填平了,岗位不能为你空着,让什么庄稼都补种。”主任很会说这些怪话,他的长相是个阴阳脸。他在报复当初没有追上她的一箭之仇。
她被安排到
当晚给我打电话:“这里没有自来水,打水要靠绞辘轳才能从水窖弄出。”我有些心酸。她后补充说打水倒不用她动手,有男同事帮她做。
她长相小巧玲珑,做什么事情家人都不放心,都怕吃亏。去一个民风粗砾的地方,我不大放心,恰好供职的报纸被主管部门收回,由过去忙碌一下变得无所事事,陪她的想法变成了现实。
在电话给她一说,那端小女人媚态四溢,说话有些哽。我知道肯定满眼圈眼泪,但满心喜滋滋的,能感觉她寂寞和渴望我。
那天我带着照相机、笔记本电脑等工作娱乐两不耽误的物件,悄悄坐班车去了。
那次妻子“大姨妈”没来,到医院检查怀孕了。她对医生说,不能吧?我戴环了呀!医生神色立即郑重起来,好像谁骂她娘一样,说怀疑宫外孕,让妻子去做彩超检查。宫外孕是很害怕结果,精子卵子不在子宫呆,跑在外边不要脸地媾和了,不及时处理会死的。过去妻子采取药物避孕,常误算了周期,不得不处理掉。在她28岁时,做了七次药流和三次刮宫术。医生语气和蔼,还是露出丝鄙夷,说再这样子宫就穿了,她被迫戴上冰冷的钢环。进入机场和车站时,警卫总被尖利刺耳的警报声惊吓,以为携带枪支弹药。还好每次都有惊无险,只是时间受些麻烦。
妻子在外地工作。我不算是事业成功者,不说离国家文学大奖太远,就是距生活目标也远远不够,工资稿费实在赶不上水涨船高的房价物价。我们都是完美主义,怕委屈了继承者,计划先实现了人生事业目标才可以生养。
结果不是宫外孕,医生分析钢环可能在某次蹲厕漏掉了,然后问妻子,有没有孩子,妻子说,没有。医生说,年龄大了,再等就不好再生了,再说太晚对孩子健康有影响。妻子从医院回来,坚决要生这个孩子。
两地分居,每次重逢对性事都热衷些,长时间在床上纠缠翻腾。妻子总以为怀胎容易,也不会轻易出事,所以生猛了些。那天她休假回省城,两人三天都腻在床上。体力消耗太大,她提出去老孙家店吃泡馍给我补一下。
在饭店里,妻子肚子不舒服,我和她不得不回家。她在厕所叫,流血了。我有点惊慌,陪她去附近医院去保胎。
大夫正在里屋打发一个流产女孩,同时接待我们。桌上病历显示那女孩20岁,一个人单独来的,没有人陪同,估计应当是在城市打工,和某个男人贪图欢乐,但又不想被人知道,想悄悄把这冤孽了结了。我为这女孩不幸和不自尊叹息,但不能责怪她什么,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她也不是任何意义亲人,既没有义务,也没有牵连。
形象邋遢的大夫才从里屋出来,在白大褂口袋摸出皱巴巴白帽戴上。她掐算妻子怀孕日期老算不清,看见我不满意,写了一个单子让我买一卷卫生纸。我满心狐疑问她干什么?她说,要清宫。我愣了。
女孩被折磨的浑身汗水,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强忍着不出声。让在里面的妻子受不了,溜出来对我说,医生用一根棉签裹着血乎拉拉的东西对女孩说,看你肚子那乱七八糟东西。小娇娘泪水涟涟说怕血,看那女孩想自己是只陪站的猴子,看小鸡被宰的陪桩。
回来吃了维生素C和叶酸片,书上介绍这两样能让子宫减少宫缩,又吃了补血口服液,好在血小了。妻子想着可能是次自然流产,尽管惋惜,但无可奈何。妻子身体虚弱,加上过去多次人流手术,所以落下毛病。
半个月后,已上班的她打来电话,说洗澡时发现肚子有点长大,到当地医院检查了,医生告诉孕囊好着,反倒没有让她高兴。流了那么多血,孩子会完善完美吗?
为了保住这个孩子,她怀孕前三月请假了,九十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躺在床上,像拖地板等家务彻底不做了,全由岳母照顾。发誓不再看病的老中医父亲,听闻后开了保胎药熬好,封好袋子送过去。
从那时开始,妻子看小区院子那些细胳膊,迈着不稳步子的小孩,做母亲的神圣感被激起了,变得特别喜欢。三个月后,她肚子像气球样膨胀,饭量也越来越大,借她嘴使劲为孩子吸取能量。她原来身体很差,常患感冒,奸诈的医生喜欢用大剂量抗菌素,影响了她造血功能和免疫力。怀孕让她变得强壮无比。看着身体没事了,妻子想要上班。她心疼每月损失的一千多块。怕孩子出生后,家里经济紧张。
妻子下班后我才起床。起早了一个人呆在屋里,闷闷的好不无聊。妻子下午上班后,我才出去在街道闲转。去后院上厕所,一个坐轮椅老女人盯着我。轮椅很特别,三个旧自行车轮胎加上粗糙手工做成,脚踏放在前面变成了手摇摇把,借助上半身力量给前进动力。
我想将来成了名人,不就是为了让人看的。陌生人是一眼能看出的。本地人整日在街道来来往往,长相和服饰都毫无特色。而我的衣服和气度,都是很出众的。所以想看看何妨。
厕所是那种坑槽式,很肮脏,简直不能用眼睛看。我不知道妻子离开了现代化的坐便器,怎么能适应这里,也为她担心。很多孕妇因蹲厕流产,更何况地下堆积别人粪便,还有这冲鼻的气息。
以前我在山西某个山区生活过,那里还糟糕,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厕所,拉屎尿尿都在猪圈里。男人先将猪踢开,女人就不行了,被喂熟的猪头哼哼唧唧,老想挤到屁股下面为献媚。你说能受得了吗?
70年代末,缺乏营养的我听了一个笑话:一个县令认为猪肉难吃,老惩罚打败官司的农民吃肉,农民装作难吃样子,暗地笑县令是个傻瓜。实际上那里的猪肉确实不能入口,酸涩难吃。那里人养猪不是为了吃肉,而是为了清理陈腐垃圾。那县官不是傻子,傻子是需要教化的农民。而这些农民自我感觉甚好。所以说七八十年前虚构的阿Q时代,是永不褪色的。
刚进厕所几乎叫人窒息,慢性咽炎被强烈恶臭勾得干呕不已,眼泪也呛出了。但我不能像妻子解决小手那样,关门在洗脚盆解决,然后倒在外面花坛。我已经笑话她了,说那花将来开了会更娇艳妩媚,但细心人闻了会有股浓郁骚味。
两个坑槽,靠女厕所的坑槽墙壁砖缝被掏空,第六感觉有泄光的一袭光亮,慢慢寻找果然如此,用一绺手纸堵住,才安心地蹲下,将那五谷轮回水火物慢慢候下。
我不是怕被隔壁人看到,而是避嫌别人以为我会看过去。再说眼不见心不烦,农村女人那物件有什么看头,又不讲究卫生,无意看了也败坏自己情绪。
出来时,老女人没问我要入厕费,实际上也没敢问。原因后来才知道。一则是我凌人气势和气质原因,还有衣着打扮都显得和大领导相同,这些让她不敢贸然开口。一般人她都会挡住了,不让任何一个伺机逃脱交费人漏掉。她是一个极负责岗位的人,原因和收入多少相关。
她唯独对妻子很好,觉得是城里来的,虽然是局长,却很好说话。妻子常将吃不了的剩饭菜给她。开始她见妻子倒掉,说:家里有猫,想给带回去。妻子便给她了,有时给的很多。妻子怀疑不是猫吃了,而是被她吃了。但又不能明说,怕伤害她自尊心。以后给的尽量保持新鲜,不至于被吃坏肚子。
过了几天,她知道我是这个院子局长家属,便主动找我说话。她话多,不遮掩,什么都说。对生活抗争的人都是这脾气。她说了那次得罪政府领导的事情。
镇上来了位县政府领导,在街道外面酒楼吃饭,领导啤酒喝多了,在外边看见了半截墙写着“女”的字样,想着那边是“男”的字样,头低着只是勇往直前朝进冲。没想到老女人叫:把费一交!并将车摇到前面堵住他。
领导到下面视察来了,镇政府领导也高接远送,没料到老虎在平阳被浑身邋遢的坐轮椅女人挡住,且不是向他反映什么民生民计问题,而是讨要入厕费。城里公厕交费他能理解,乡下厕所交费,他怀疑老女人在勒索他,故意羞辱他。一惊差点尿出了。弓着身体,和着那红光满面的胖脸,活像一个红烧龙虾。他知道身体里的尿液好像知道找对地方了,急急得老想窜出来,只有弓腰跺脚,才能把那惊险强憋回去。
他掏了一张五十元钱。让老女人很眼馋,但没有接,用平淡地口吻说,给这么大的找不开。他说,你先让我进去,出来再找零钱。老女人说,不行,很多人都说出来给钱,但裤子一提冲出去。领导觉得话有些耳熟,想起过去和朋友嫖妓,打炮的小姐也这样说的。
两人就这样僵住了。领导已连续跺脚了,看样子快憋不住了。他说,你先把钱拿着,出来后用零钱换行吗?老女人一根筋,不再说话。
这时镇上领导出来找,他在酒桌上等不及,怕上级领导出什么问题,再说他也胀肚要上厕所。看见眼里没有水的她和上级领导对峙,有点火了,跑过来说,你想干什么了?
老女人说她扫院子一月才二十块钱,不收费怎么办,再说他不是这院的。地方领导把上级领导推进去,教训老女人:我给这里领导说,你不要来看厕所了。你知道这人是谁,人家管几个镇长呢!老女人悻悻说,不干就不干,有什么了不起。领导给了一张一块,说够了吗?进去在里面忙迭不休道歉,说这地方人就是这么粗蛮不堪,不值得搭理,紧接随着前面注水声再激起响儿。
她嘴上不服软,但心里忐忑,怕真不让守厕所了。农地里没活,就是有她也干不了。守厕所是个轻松事情,街道上做生意的人也因为这个常给她端饭菜。做生意的一天不止两次,老女人提价每次五毛,给端碗饭菜远远划算过来。适应这个工作的她还真害怕让开了。
她不懂政府领导管不上邮局院子,再说没有她,在哪儿找掏厕所的。这里农民十多年前种苹果树,但都不用粪便上树。农家肥虽好,但太麻烦,农民觉得化肥省事,粪便成了农民的负担。所以说找像她的人还真不容易。
看我是生面孔,她不敢莽撞。不莽撞有不莽撞的好处。尽管我不会像那位,但谁能料喜怒无常的我突然来上一套。那么她得罪了一个大人物,连院子唯一对她好的人也不会理她了。
我在这里做了件不好事,根本不像是我这个年龄所干得。
这里气候干燥,春天气温回升更甚。我将洗袜子的水盆放在房门外,有蜜蜂想喝水,但水面没有立足地方,站在要洗的袜子上。另有蜜蜂飞起盘旋出去又招引来几个,几乎集聚了满盆,个个都像渴坏了,喝得不能抬头。袜子看来是没法洗了。
下午看时,盆里浸泡了不少,是喝饱身体太重飞不起掉进水里的。它们没有双手,不知道怎么救同伴,渴的还在使劲喝着,掉水里的一直徒劳挣扎,但最后都一起沉到水底泡得鼓胀。
第二天蜜蜂像赶场一样。我觉得恶作剧了。我将死了几十只的捞起来,余下用蝇拍驱赶走。几天后,还有蜜蜂在放盆地方盘旋,企图发现水源。但我不能给它们了,不让这些愚蠢和贪婪的东西再付出生命。
街道上游狗也多,都是高身架的瘦狗,主人为了省事,让它们在外面自谋生路。我到的第三天,有人将一个狗用酒馒头蒙倒,邀请我和妻子吃喝一顿。
来了一个礼拜,我仍坚持黑白颠倒的习惯。倒不是写东西,完全是过去坏习惯所致。妻子晚上10点多就睡了。我一直看电视,直到凌晨4点才倒床睡觉。起床时,正是下班的妻子做好饭,边吃边陪她说说话。下午2点多,妻子继续在前面上班,我一个人在院子踱步,就和守厕所的老女人搭上讪。
我说:“你这工作不错呀,每天别多收,收50块钱就可以了。”我知道她收不到,故意这么刺激她。果不然老女人反应强烈,大喊:抢人钱呀!那能挣那么多。我说可不相当抢钱吗?还得人家脱裤子交钱。老女人没有听出到我戏弄她,解释说:“要拉粪呀,粪池不到三天就满了,每次叫人来拉要给三十块钱。”我说:“你家不拉吗?这里不是都生好几个儿子?讲究人旺事情硬,什么事情都不靠法律,几个儿子开过去,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老女人说:没有儿子了,一辈子生几个女子,上辈子没干好事,让两个儿子不在了。我知道不在了是含蓄的话,意思是死了。少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是人生最痛苦的事情。我立马对老女人遭遇产生同情了,觉得刚才对这个不幸的老人有些刻薄。
我在房间能听到外面动静。有男女人步履匆匆脚尖一颠一颠地进来,和老女人吵上几句,才心甘情愿把五角钱交给她。也有冲进完事后,飞快奔走而去,来不及阻挡的老女人气愤地说,他妈的,咋不把你屎拿塑料袋提上。后再有跑进去的,她在对方刚褪下裤子进去,根本不顾男人黑乎乎钟摆样的物件。
这应了妻子对我说的:这里人遣返。遣返不知怎么写,反正意思是让你收了,也要说些不好听的话,不能白便宜你。老女人委屈地说:什么东西都涨价,不收钱怎么让人掏粪呀。假如有人说,这邮局的厕所还收费?老女人说,我承包了,人家派我收费的。在他们争吵中,能算出为老女人交费的人数。人说水火无情,你进来无论如何也得将肚子里屎尿留下,然后一肚子轻松但又满肚子愤愤不平离开,离开前顺便对服务态度和卫生环境提些看法。这已经是中国人通病了。
为了调动老女人说话积极性,也避开不愉快的话题,我尽量找些她受听的话。说:你这车子谁给你做的?工艺不错,很有新意,也很实用呀!
果然老女人的态度回转过来了。说:是我那老头子做的。他30块钱收了两个旧自行车,和人家村子搞电焊的人捣鼓了几个晚上出来的。
我说:前面还做个筐子可以放东西。你老头心眼不错呀!
她回答:“人是不错,就是脾气哈得很!”
我说:“怎么,打你吗?”
她回答:“怎么不打,他打我也打他。打不过我就骂!骂他祖宗十八代。”
我问:“腿怎么了,不会是被打瘸的吧?
她说:“不是。给树上的苹果套袋呢,结果梯子倒了,在卫生院打了石膏,就恢复成这样了,老头子看她拄拐不方便,为她做了这个车子。”
我说:“听说你差点让人家县领导尿裤子了?”
老女人变得不好意思了,说:“我又不认得他,再说他说话那么硬气。”
我说:“你不怕人家真不让你守厕所了。”就是人了话,就已经电视一直到凌晨4点多,才灰沉沉地倒床睡觉。我天
老女人怅怅地说:“不让干就不干了,活人还能叫屎尿憋死。”
我说:“你可不经常让屎尿把人憋死么?”
妻子挺着肚子下班,长吁一口气,斜靠在床上。说:“真把人能累死!”
我问:“怎么了?”
她说:寄信人太多,大多是寄给外地打工或上学的儿女。这里人文化程度太低,信让别人写好的,信封在这里现买要填写,她尽帮助填写这些。
有女人买了张邮票,问在哪里贴?妻子口干舌燥筋疲力尽,为重复常识问题厌烦了,在玻璃后说,在信上面贴,完了丢在外面邮筒。那女人“梆”一声,把邮票贴在营业台玻璃墙上,然后扬袂离去。妻子反应过来大叫,人早已没影了。
上储蓄的小会也遇到这类缺常识的事。有人存钱或者取钱,在千位空格写了“一千”字样,其余空格也不填写。小会会说,你也不怕夹死?来人一头雾水,听不明白,还得她一点点掰开揉碎,再说明白。
妻子下午五点,开外面的邮筒,里面有许多没贴邮票的信。好在是平信,找到邮票的给贴上,没有邮票的就放到包裹房。这些信一直这样放着,某一天时间过的确实长了,有邮寄员问:“这些信怎么办,退回去吗?”但没有寄信人的详细地址。妻子说:“你们以前怎么处理?”
那邮寄员说:“夹在旧报纸里卖了,钱让全所人吃一顿。”
其实往往卖得钱很少,仅够每人分两个火烧夹肉。
妻子和我吃晚饭睡觉时,也是我们悄悄话时间。我把院子内的所有见闻给她说,换来她诉说上班接触的一切。这样既交流了见闻,也丰富了夫妻感情。我和她说老女人的事情。
妻子说,老婆姓门。
我说,这个门姓我知道,和春秋卿大夫蔺相如有关。相传蔺相如在人生仕途后期,得罪了大王和太多权贵,大王收拾他时,没有僚臣为他开脱,被下监入狱并很快杀了。过去统治阶级聪明也残酷,怕被杀的后人报复,将其满门抄斩,一个活口也不留。当初蔺相如作为权贵,满朝野人争先认宗,现在倒霉了,那就不和你共一个姓了,人生苦短,都为了活一条贱命。可也不能姓别人的姓,有人灵机一动,蔺相如头被杀了,肚肠被掏掉喂狗了,所以去掉草头掏去门里面的佳东西,姓蔺的人改姓门了。也是中国姓氏一大发明,百家姓有了门姓这一家子,且撒播天下名扬海内外了。
门老婆,大名门纹花。名字很雅,实际一个字不管放多大,她也不认识。妻子说,这里水土滋养的人,心性都倔强刚硬。什么事情,你和他们好好往来可以,要不然,他们要死要活耍泼耍赖,什么事都能弄出。门老婆脾气不好,常与人争吵。吵来吵去,最多还是五角钱的事情。
门老婆的事情是妻子给我说的。
门老婆过去不是这样的。听人说是个刚强精干的能人,也不邋遢。倒是丈夫和儿女显得窝囊没本事。后来儿子死了,女儿跑了,就变了样子。在地里干活,从梯子跌下来,一个捏骨匠说是脱臼错位。捏骨匠是放羊娃出身,给掉在崖下的牛羊对骨头,自学成才这个手艺。他将门老婆的骨头咯哩叭啦地对了一遍,说没事了。可回去后还是脚不能点地,后拍艾克斯光机才知道接反了,用榔头敲开对好骨茬,再打上石膏,后勉强能走了。但以左脚作支点,右脚不能着地;以右脚作支点,左腿得曲缩很多,很不方便。
开始门老婆没有正经事干,在街道外捡啤酒瓶和矿泉水瓶,前任局长和同院电信局长商量,让她每天来打扫院子卫生,两家单位每月给十块钱。门老婆很愿意做,像守卫一样守在院子门口,限制外面闲杂人进来。后她提出要打扫厕所,并不多加工钱,但要同意她对外面人收费。两家局长觉得挺好,就同意了。也特把闲置的门房给她白天休息用。
半个月后,我回省城了。
报纸换了投资商,重新敲锣打鼓了。我又被赋予重任。
妻子工作的镇上有孩子离家出走。主持社会新闻记者的我,在所谓的新闻事业和社会主义道义的驱使下,打算对事情的来龙去脉采访,在自己媒体上公开报道,来引起社会上广泛关注,寻找小姑娘回家。这次报道也可以为报纸在社会影响上多打几分,顺便再假公济私看妻子。
恢复工作我配了专用采访车。从省城到了渭河对面的古镇上,车行驶了几个小时。由于不知道具体哪个村子,几经周折,才在当地派出所帮助下,下午两点找到小姑娘家。
邻居说孩子爷爷在卫生所打针,他给帮着叫回来。一会儿,一个穿半截人字呢大衣的干瘦老头回来,老远热情地和我打招呼,说麻烦领导了,并拉着我的手。
我说我不是领导,是省城日报记者,专意为孩子出走过来的。老头姓王,是孩子的爷爷。他说她婆在镇上呢,孩子父亲在外寻找孩子。我问孩子母亲,他长叹了一声,说多年前跟人跑了,就不续那个话题。我企图了解孩子出走原因的蛛丝马迹。不想无意中,得知老人一家的悲情经历。
老人一生像他说的:人生有多少门槛,那门槛们都让他遭遇了。14岁父亲过世,母亲给叔父当了老婆。叔父是个很勤快庄稼人,除过抽旱烟外没其它坏习惯,也从不娇惯孩子,农活叔父手把手教的。叔父在他18岁意外病死,他又和母亲苦度日月。
28岁到了不娶不行的年龄上,亲戚看孤儿寡母可怜,介绍邻村一个姑娘,姑娘泼实能干,也不嫌弃他家穷困。两人结婚也为日子艰难打骂,但都能勤俭持家,日子过的和别人家差不多一样平常。这中间,积劳成疾的母亲过世了。
婚姻开始十年,简直是生孩子比赛,一个接一个生,生了五个女儿和两个儿子。最后一个女儿实在养不起,送给本村一户同姓王的人家。那女儿开始还和他们家走动,后考上大学毕业结婚后,可能忌恨他们当初的抛弃,便不来往了。
这个家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以至于老不顺当。王老头四十岁时家庭又陷入不幸。那年冬天的早晨,天上虽有太阳,但只是个摆设,丝毫没有暖人温度。队长分配他和一些男人拉粪。老伴和其他女人们在田地里,用耙子将粪块打碎,扬撒在伏冬的麦苗上。他是个喜欢干活的男人。生产队的骡马都饿死了,膀大腰圆的他做辕马,后面两个男人推车。他们干得很起劲,隆冬也被他弄得热气腾腾,为了不让汗透湿衣服,脱了衣服放在粪车上。地里说有人晕倒了。他还对两个助手说,这又是谁偷懒装的吧?另两个人呵呵应和。后来说是自己老婆,他急了,撇下大车冲到妇女干活的地方。老婆可不是那种人,他心里清楚。她还说下工后想吃苜蓿菜疙瘩。可三九寒天,哪有那玩艺儿。他笑话老婆嘴馋疯了。当牛车把人拉到县医院时,医院主治大夫说,肝昏迷,这里治疗不了,赶快把人送到省城医院。到省城医院时,大夫说人都没治了,你拉来干什么?他打发人回去报信,亲戚捎来寿衣,在医院为老伴穿上,才把人送回。生产队已经准备好了灵堂,也派人在公墓地打好了墓井。老婆死了,他怎么也不能接受,仍感到没有死。入殓时他让人把棺材盖不要盖全。在老伴死了的第五天,他坚持不让盖棺下葬,族人看不下去,让有声望的长辈给他宽心劝慰。后半夜,棺材有了动静,老伴从里面坐起来,双手乱舞,嘴里说不出话。可他知道她想上厕所,赶着把脸盆拿过来,果然哗哗如暴雨倾盆,很长时间不能停止,尿了大半盆光景儿,老伴从此活了过来。
还没有松口气时,更大打击又袭来了。两个儿子一前一后意外死去,小儿子还没结婚,大儿子留下一个孩子。一夜之间,他和老伴头发都白了。骨肉分离断手断足,加重了心中的痛,夜深人静夫妻相对哭泣,眼睛也哭出了毛病。
时间是愈合心伤的良药。
女儿们相继出嫁。老四小芹和同村一个小伙确定了结婚关系,并想将来守在家里,让苦了一辈子的父母有个好晚年。两口有两个女儿,大孩子取名幸福的“幸”,寄托将来日子是幸福的。
可王幸还是个不幸的孩子。
她一岁时患感冒,在卫生所注射青霉素,医生为打针不疼痛,用苯甲醇稀释粉剂,结果孩子臀部韧带硬化,成了人们说的“鸭子步”。从此只要听说哪里能治这病就赶过去。多年努力,孩子腿一点起色也没有。王幸自小生活在另一种眼光注视下,变得格外敏感和早慧。去年,王老头和一些戏迷朋友闲聊,得知外村有和王幸病一样的孩子,在省城医院动手术后好了。他到那孩子家看了,果真不再是那种走路姿势,心里那个乐啊,简直无法形容,仿佛看到孙女健康后的模样。和人家孩子父母套近乎,打听到看这病是医学院附属医院,兴冲冲回家把喜讯告诉家人。喜讯却让家庭另加熬煎,没钱去了医院也不会治疗。想到孩子将来,觉得不能耽误,就找亲戚借,在亲戚帮助下,终于筹够了一万元手术费。在王幸去年的暑假,一家人满怀希望带她到医学院附属院。手术做得很顺利。术后伤口没有长好时,但带的钱花完了,医院干脆停药,无奈只好回家。回家伤口感染了,在村卫生所治疗才结痂愈合了。王幸下地试着走路时,发现恢复得并不理想,走路虽不蹒跚,但仍和正常人不一样。病腿长期限制运动,明显短了半寸,和她婆变得一样走路。治疗不理想,女婿懒得连打工也不去了,以前工钱也不到城里要。过年最后一天,王老头和他发生了口角并动了手。原来有些亲戚需要钱用,催还为王幸看病时借的钱,而去冬工钱没有被包工头付清,所以没有钱给。当天晚上,王幸想妈妈离家可能因为自己有病,现在爸爸爷爷为自己打架。想不为他们添拖累,便留下一封遗书,第二天大早离开了家。当大人发现遗书时,人已不知去向。
在旧历年前后20多天,全家人到处寻找,但没一点线索,王老头连悔带急,身体也被拖垮,靠打点滴支持。新年正月,别人家都走亲串友。但王家没有一点喜庆。大门上没有过年的红对联,地上也没有鞭炮的碎纸屑,屋里屋外的空气里,也没有一点欢庆,只有冷清和落寞。
为了文章赶快顺利发排,没顾上去看妻子,直接回省城了。小女人电话上虽有怨恨,但谁让以饷银为重呢!只有让她把帐记着。
我是首席记者,算是报社的大腕儿。发明首席的人真是聪明人,这样可以缓解单位权力待遇分配不均,首席待遇相当于主任级别,只是没有主任的实权职务罢了。版专意留着的,我不回来,编辑不敢做无米之炊。两个小时后,一篇我将老人一家遭遇和孩子出走的特稿用笔记本电脑写好,并一字不改地给了编辑。稿子很快发排,报纸第二天就出来了。自然引起社会上一片响应,每天有人提供似是而非的热线消息,但可惜没有一条是真的。
第三天下午,我下班时,有电话进来,有人自称是王幸亲戚,感谢我关心孩子离家的帮助,说娃儿回来了,今天劝回了学校。
他说据孩子叙述,留下书信上了省城的车,下车没有目的乱走,恍惚走到看过病的地方,夜里待在人家楼道里,被一位老太太发现,老太太把又饿又冷的她唤到家里,问住址始终不说。老太太后在报纸看见文章,猜想是她,她架不住劝说,加上离家几天想念家人,就把什么都给说了。当天下午,老太太陪她去商场买了些衣服和学习用具,又买了车票,把她送上回家的班车。老太太说,自己行动不便,要不然会亲自把她送回家的。
一家人和失而复得的她抱头痛哭,高兴之余,王老头的病有点恢复。第二天王幸回到学校,老师和同学也知道她出走消息,特意列队欢迎她返校。
这件事情圆满过后,一身轻松的我二次看妻子,回补上次没有陪她的过错。在院子里,门神一样的门老婆主动和我搭话,说王幸是她孙女,感谢我为她家做的事。我想起王老头说老婆给镇上呢,敢情是门老婆。
此事的缘故,门老婆和其他人一样讲究报恩。对妻子更好了,常从家里拿上一个鸡蛋,或者窖藏的苹果。妻子说鸡蛋超市能买到,苹果邮寄员也送得很多,吃不下了。
门老婆坚持说,说这鸡蛋不一样的,家养土鸡下的,不是超市里饲料喂得鸡下的。果然,不吃鸡蛋的妻子喜欢吃。门老婆由此更喜欢,觉得妻子很对得起她拿来的这蛋。
在院子里,什么事都逃不出门老婆的眼睛。在她那里,别人连隐私也不能有。但这个世界是白天和黑夜并存,阳光和隐私也并存,要么成不了一个世界。我觉得她有间谍的味道。虽守着厕所,但别人明处看不见她,当你准备进去时,她却猝不及防突然出现在面前,让你不能浑水摸鱼。所以我做什么事也变得小心,省得在她面前落下什么是非和把柄。
妻子那位女同事小会,晚上叫了两个男同事,用打麻将为我接风。麻将我很喜欢打,每年都为这个爱好损失近乎万元。除过小会,其他人都从妻子口里那知道我的水平差,蠢蠢欲动贼子狼心昭然若揭,企图将我口袋的钱转移过去。
我也能让他们得逞。也有不愿意玩的时候,倒不是心疼输钱,而是觉得这些占便宜就沾沾自喜的俗人,很让人觉得窝囊。我智商怎么也高于他们。妻子最后也不让和他们玩,觉得太失身份。但有时还是不能避免。
牌桌上,小会对我说,你们怎么对院子门老婆那么好?什么都给她吃。
我说,东西多了,不给白白糟蹋了。
她说,门老婆很讨厌,故意糟蹋了,也不给她吃。
我不知道小会厌恶门老婆原因。麻将结束后,上床睡觉时给妻子说了。妻子说小会本身很小气,她孩子到咱们这边,什么都给吃,但她吃东西时候,就故意装作没看见,她不说门老婆好话,是因为门老婆知道她的家事。
我说,什么家事?
妻子说,小会妈是门老婆村里,小会现在也嫁到这村子。我觉得奇怪,说小会和他妈不是一个村吗?妻子说,她听门老婆讲小会妈原嫁另一个村子,丈夫爱打牌,输得连买盐钱也没有,她到打牌地方掀过桌子,男人把她朝死的打,后来找了个相好合谋把男人害死了,被法院判15年徒刑。小会那年7岁,在外婆家生活。她妈出来嫁这个村。小会长大了,出落得漂亮,看上的人很多,她妈将闺女说合到这个村子。小会讨厌门老婆,是因为知道她妈杀夫的不光彩事,并在外面到处乱讲。
我这才明白小会为什么讨厌门老婆。
其实门老婆有很多事情不讨人喜欢,包括妻子和我。她在院子洗那自己看不出颜色的衣服。那天我洗自己的袜子,原因是心疼妻子,也不习惯自己臭袜子被她洗。在洗完时,门老婆说,把洗衣粉给我倒些,我连停顿也没有,说自己倒吧。她拿着已经准备好的空罐头瓶,将那透明瓶子几乎倒满了,洗衣粉本身不多,多半袋几乎被倒了全部。我有点不高兴了,想怎么不自觉呢!但仅仅半包洗衣粉,说不出口。回屋恰好妻子下班,就对妻子说了。
妻子变脸了,说怎么给她呢,我说她要我才给的。妻子说,洗衣粉也是我钱买的,怎能随便给她。我不敢再说话,怕引起她更大情绪,让整个晚上都不能安静。
门老婆在洗衣粉上还有个近乎笑话的事情。
邮政局和电信局是一个院子。那日电信局小许洗衣时,有人来说线路不通,小许要出去。门老婆主动说,我给你洗衣服吧。小许兴冲冲走了。那晚下雨了,小许衣服在外面铁丝挂着,第二天小许回来,看见衣服满是迷彩样的泥点,虽对门老婆没收衣服满肚子有气,但他不吭声。他说,衣服没洗净算了,你将洗衣粉和洗衣盆还我。门老婆将洗衣粉还了,说盆子在水窖旁。小许刚拆开大袋洗衣粉几乎用完,他想一件衣服怎么洗也不至于用完。塑料洗衣盆底也透了,不知门老婆怎么让盆子透底。小许没有压住气,顺手将盆子甩到花坛里,悻悻进屋。门老婆看见小许不高兴,心里有愧,主动讨好说,我还你一个盆子。第二天,门老婆拿了一个半新搪瓷盆给小许。小许的心刚要平顺了。下楼看见的小会大声嚷嚷,这不是我的盆子吗?那天洗衣时,还没等收回去就不见了,怎么到你的手里?小许说,是门老婆还的,你的我还给你。小会说,我不是要盆,是找门老婆讨个说法。门老婆眼睛低顺着,委屈地说,整天在院子帮大家收拾,却吃力不讨好。小会说,你再怎么收拾,也不能将别人家东西给自己弄回去呀!
门老婆被小会逼得不敢说话,那天不知道呆在某个角落,一直没有露面。
第二日下午,我出来晒身体时,门老婆和我搭话。果不然,她说起小会妈的事。我用眼睛瞄小会房门,怕她突然出来。事后才知道她休假。毕竟是人家忌讳问题,觉得不理直气壮的,听时一直有些紧张。
小会妈年轻时的漂亮,门老婆见过的。看看小会就知道她妈是好人样儿。但不好的是运气,嫁了一个脾气暴躁又好赌博男人。结婚一年后,小会妈哼哼唧唧在土炕上生小会,打发人寻找那赌鬼要钱买红糖和鸡蛋时。来人说,你这娃怎么还在玩,你媳妇娃都生出来了。赌鬼说,别打扰,等坐完庄再说。说完继续埋头苦干,来人摇头走开。回去给小会妈说了。她由此死心了,和叫一个叫建民的男人好上了。小会妈干活时,浑身力气的建民帮忙拉车,或者帮助出圈,力气活让没有被男人疼的女人感动,感动后拿爱回报。建民娶不下媳妇,但心眼很好。赌鬼人缘不好,大家知道小会妈和建民好上了,都不给他说,包裹得风雨不透严严实实。
事情坏在小会妈想和这男人过日子。她不图富贵,想要一个知热知冷男人,爱着疼着就够了。建民也想和她相守一辈子。有了这种长远的想法,两人爱得更深了,并有以后的打算。小会妈给赌鬼提出要离婚,话没说完就一个带风巴掌扇来,赌鬼横眉冷目地说,不想活了?进了我家门就是我家人,当鬼也是我家的。试图离婚失败,使小会妈对建民泪眼汪汪,告诉他愿意将娘家表妹给他说上。建民说这辈子不要说说不上媳妇,就是有了也不要,就要她一个。那天下工后小会妈和建民在打场麦地堆热烈搂抱,一会哭一会笑,舔着对方脸上咸咸酸酸的味道。激情当中,小会妈说现死在建民怀里也值了。一个死提醒了建民。建民讲外村有个人死了,前天给棉花打药时,药液漏出来。酷暑高温,他把风向搞错了,十亩棉花地药没有喷完,口吐白沫倒地了。大家送到卫生院时,人已经死了。建民不知无意说的,还是暗示什么?但有个办法在小会妈心里瞬间形成。人家说最毒妇人心,就是说这吧。妇女文化层次低,又和外界不大沟通,做事情容易走极端,并有不撞南墙不见黄河不回头和心不死的决心,等撞倒南墙和见到黄河后什么都晚了。小会妈想与其自己死,还不如让那狗东西先死。
赌鬼洗澡时,小会妈将脏衣服拿出去,并拿来换洗的内衣内裤。赌鬼在小会妈脸摸了把说,打到媳妇揉到面,这话不错,老婆懂事了。殊不知小会妈心里骂:死鬼,你等瞧好吧!一身轻松的赌鬼又走向牌场,开始手气很好,赢了很多钱,他买了瓶小角楼酒干喝着抓牌。一会儿,裤裆像患脚气样奇痒无比,用手抓不济事,后有点灼热疼痛。旁人看见了说,怪不得这家伙手气冲,老在那地方挠,你他妈的再这样把牌全抓骚了。赌鬼尴尬地笑,他在小会妈面前脾气火爆,但在牌友们面前,脾气出奇地好。
赌友借题发挥自己经历:春季在省城搞副业,两个月没见过女人味,有点抗不住了,听说解放路天桥上有那种织衣服的野鸡,一块五一搞,那天晚上他就去了。一个长相虎背熊腰环眼突鼻壮实的女人问,大哥织衣服吗?赌友心里骂,织你妈的球!开口却成了,光织衣服吗?女人朝四周警惕地张望,见没人注意,回话说,大哥是办事吗?说着让他尾随着她,在百米远的一个小屋,两人谈价钱。鸡要两块,他只掏一块五。女人说,大哥,都不容易,两块我让你弄两次。他坚持说,就一块五,还得弄两次。女人叹了口气,说几天也没生意了,说着直接抹了裤子。一阵哼哼吃吃咯吱咯吱,人叫床响后,他退了女人却又上来了,缠着要再做一次,两次几乎将他腰杆两侧要空了。女人说,大哥,还想要嘛,好久没这样做了,特想要大哥这样的人。他说,再做就没命了,说着下床提上裤子。掏钱时自嘲说:我是嫖客上炕倒霉样――剩下掏掏掏了。回来就出麻烦了。一想起那鸡索欢的贪婪样子,他下面就无限膨胀坚硬,以至于不得不弯腰走路。想再去口袋没钱了,他知道没钱女人不会接待的。下面膨胀三天后,受不了辞工回来。在家用热毛巾捂,用手按摩都不顶用。有人教一个土法:用一个大白萝卜将心掏空套上去,果然肿消了。由此再也不敢找野鸡了,算是把心收了。
赌鬼听着不好意思地笑,后脸色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白沫也出来了。牌友们知道出事了,顾不得抓钱,赶紧把人朝卫生院返乱[收拾,这里指抬去的意思]。但还没有来得及治疗就死了。赌鬼身体结实,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平时一斤的酒量,在牌桌上连半斤酒也没喝下,所以酒精中毒可能性很小。
本来大家同情小会妈遭遇,但弄出了人命,都觉得她心忒毒了。本家人便报案了。公安局来人将小会妈带走了。尸检后,法医报出鉴定结果:死者系有机磷农药中毒死亡,加上喝酒加重毒的渗透扩散,中毒地方很隐秘,从内裤上发现药源。这排除不了小会妈投毒的嫌疑。
小会妈说为了杀虱子,用农药兑水洗的内衣,不是故意害死丈夫的。但这瞒不过精明的公安,他们把她和建民相好事说出,小会妈就扛不住了,供认了她不堪遭受丈夫醉酒输钱后的折磨,才有了毒死他的想法。投毒方式是自己想到的,从生产队菜地拿了剩下的半瓶农药等机会下手。那天下午赌鬼洗澡,她烧好洗澡水,将毒药倒在他要换的内裤上。赌鬼没有闻出什么异味。也该他此命休矣,直接套在身上。
公安要带走小会妈时,有村人给求情,说赌鬼平时经常喝醉打小会和老婆。受奶奶蛊惑的小会却说:我爸很少打我,打我都是因为我不好。就这样,小会把亲妈送进深牢大狱。为此,小会一直被村里人厌恶,认为早知道是这样女子,还不如当初直接溺死在尿盆。
小会女儿比儿子大五岁。我惊奇地说这里怪事:这里人很会生呀!都是一女一儿活神仙呀!小会不好意思地笑。
妻子在床上对我说,小会儿子是第四胎,第二个女儿刚出生时,公公提着婴儿的腿埋到后院猪圈。丈夫是那种愚昧的孝子,父亲做什么事情也不敢挡,早提前躲了出去。第三个还是闺女,小会说什么也不准公公伤害,便托人送了出去。
前段时间小会情绪不好,对妻子说送出去女儿的遭遇。
那孩子连取名也没有,给了一户没有孩子的外村人。前段时间,孩子在一家闹喜事的家里玩,孩子的养父母前来帮忙,都没有注意孩子在茶壶锅边,闹新房的人挤来挤去,后退的人群将孩子顶了一个屁股墩。这屁股墩在平地应没事。可后面是大茶壶锅,孩子一下子坐进锅里,并被沸腾的水淹没。
当人们把孩子捞出来,已经不会说话了,浑身溃烂,连头皮都掉完了。卫生院给孩子不断降温消炎,但没有把命留住。
事情传到小会家里,丈夫连吭声也没有。小会只是背后抹眼泪,将委屈对妻子讲了。说假如不送人,至少孩子命还在。
正因为男孩来得不容易,小会看得特别紧。吃好东西也偏爱男孩。这一切让我反感。邮寄员们喜欢拿男孩逗小会。把他藏起来,然后给小会说:小孩不见了?小会问哪个?那邮递员说小子被生人领着朝东走了。小会在院子叫,果然不见答应,并在院子各个角落,连水窖和厕所粪坑都看了。门口的门老婆一脸木然,也说没看见。门神没看见,那就不是刚丢的。东面是街道末梢,大路四通八达,小会几乎浑身发软了,眼泪刷刷地往下掉,央求邮寄员骑摩托驼她出去找。有人想发笑强忍住,带着小会装模装样在外面找几公里,然后回来,这时喜剧效果更浓了。回来后小会瘫软在地上,大声嚎啕,这时儿子叼着棒棒糖回来。小会如同看见救星,一把搂住,在小子屁股使劲捶:说我的神呀!你跑哪里去了,妈都快要吓死了。
我的神呀!是这里人极其惊讶的口头禅。
满院子人出来看,包括那位邮寄员笑得最厉害。小会这才知道被人戏弄,追着戏弄她的邮寄员打,两人在院里像推磨的毛驴转圈圈。
爱开这个玩笑的邮寄员叫石能,是和妻子一样的正式工。一般的邮寄员轮不到正式工来当,但石能开了这个先河。可能是同病相怜的缘故,常帮妻子提水的是他。
石能原在局办公室,算个人物。邮电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局办公室。那时实行办公自动化,局长配了一个配置不错电脑。石能作为局长秘书,管理这台机子。但他闹了一个笑话,把在局里的前途堵死了。
省局来人检查工作,问办公自动化问题,让局长把电脑打开,局长是个机盲,让秘书石能开机。石能却心急火燎地跑出了。局长堵住骂道,你狗入的干啥呀,赶紧开机。石能说,我出去取内存去。
这项检查自然停了。后来将机子打开,才知道电脑里面配置全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壳机箱。东西让石能拿到家,安装到自己机子了。
局长将石能贬到分发室,但石能还是搞出了动静。他将全局的特快专递业务全弄瘫痪了。一份外阜20块钱,本市10块钱,他只收一半价钱,信函全部从分发室发走,比底层所还要快。顾客乐得这样多快好省。
各个所在一个多月,突然没有一份特快专递业务。妻子平时专柜每天十多份,但也没有了一份。局里很快调查出石能背地动作,问他收了多少钱,他说记不清了。后来按一月营业量处罚他两千,特快专递业务才恢复。妻子专柜一月上升到一万。
局里觉得石能是个人才,想利用他的强项,让他搞营销。但东西搞出去了,钱却交不上来。还有件事情,让局长更愤恨他。局长嫌弃自己手机号有二,不够吉利。石能说有个好号,但要花一千元买。局长说什么号还要花那么多钱?石能说是移动138的,后面数字都是8,局长一听真是好号,急于要那天字号,没多想是哪里区号,直接将钱掏了。
石能后给局长发了短讯,告诉这钱是局里扣自己工资,局长用私人钱为自己买单了。局长气得几乎吐血,但又无从发作。后来找机会把他贬到这地方。
当邮寄员收入低,但石能还能玩出花样。他常将一份报纸日期不全地给每个订户各送一些,将其余订报款自己贪污。这里学生写信,喜欢给信封上写“马儿马儿快些跑,快点将我信息告诉她”话语,每次看到这些信,他愤愤不平将信给等不及他送上门取报纸的人,让他们夹在报纸里当废纸卖掉。
妻子和我在城里,从没听过像小会遭遇的那些骇人听闻事。想不到这里很多面色迟钝木纳的男女,身体里隐藏那么多苦难。
小会不说这些,妻子还耿耿在于她小气,有了那次交心谈话,同情冲淡了对小会的怨恨。其实小会对我很好。我在时,她整天为我做搅团饭。说真话,除过花钱小气的事情,小会是个很不错的人。
搅团饭,这里人连一点胃口也没有,几乎不吃的。而我特别喜欢,有多少吃多少,胃也变大了,成了没底的口袋。搅团讲究一千零八搅,正搅三百六,反搅三百六,上下提搅三百六,这样水面结合,吃起来香甜。过去我在农村吃玉米面做的,甜中带有腻,不好吃。后来才知道麦面做特别好吃。
搅团饭可以做成漏鱼形状。熬好时用大孔漏勺,沥出条条小蛤蟆鱼样。
也可以做成水围城吃。水围城的做法是先将调料水用滚油和葱花一炝,香窜入鼻。路人几乎在村外都能闻见,知道这里有人做搅团。后将晾在盘子成饼状的搅团放进去,用筷子从旁边夹着吃,慢慢镟到中心。
门老婆不屑说,真是的,这饭有什么好吃的,以后我每天给你做。小会抢白她,你掏厕所的手做出饭能香吗?自己吃还凑合,怎能给人家省城人做呢!门老婆眼睛像死鱼眼翻了翻,不吭声了。她对上厕所人厉害,但在院子职工面前,一个也不敢得罪。
门老婆另有消遣办法,那就是她在艰苦现实生活中积累的语言。她创造出的语言攻击性挺强,很有穿透力,比我这个做文字职业的人还要生动形象。那天她让我见识了她的精彩。
小会一对儿女在外面玩,孩子没有吃饭,都挤到妻子身边看吃饭。小会很少买肉,每次只买点便宜蔬菜。让自己和孩子变得菜青色和瘦弱,也让那对孩子对妻子碟子的炒肉极感兴趣,眼睛盯着不挪开了。妻子为一人夹一个馍,那对也不客气,一人抱一个才走。
门老婆说,小会好久不“吃肉肉”,现在屋里正吃呢,把娃都赶了出来。我没听懂,觉得小会吃肉不至于不管孩子。她意味深长地笑笑,脸像绽开的大菊花一样舒展,让那张老皮更难看。后来我才知道,门老婆说的“吃肉肉”,是两口子做那事。
果然小会房子门关着,窗帘也拉的严实,里面透出暧昧和迫不及待。一会儿,房门吱呀开了,窗帘也紧跟着哗啦啦拉开。出来的小会时脸上透着扬眉吐气的喜气和红光,像刚充饱电一样,没有以往菜青色和倒霉样。
看见我在,小会眉角并不遮掩笑意。对我说老公回来了,跑了一夜的车,累了正睡觉,自己要给他做米饭。小会在水窖打水上洗菜。那两个孩子,早不知道在哪里玩了。
妻子怀孕八个月时。我过去陪她,不想为她阻挡了一次灾难。
房间冒冒失失进来五个壮汉。这里人都不敲门的,很突然地进来,睁眉豁眼的问,谁怀孕着?我和妻子在床上躺着说话,虽然都穿着衣服,但觉得被冒犯,心里不悦。我性情不喜欢惹事,遇见不高兴常隐忍过去。但在家人遇到冒犯时,强悍本性就勃发了。我语调有些高,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个穿旧警服的人,说话有些漏气,说自己是镇上计生办的,有人举报有大肚子孕妇,是你们吗?要是第二胎,就要把人带走。
我实在看不惯拿国家公权胡作非为无知而又野蛮的人,说你先试下。他说不用试,立马就能将人带走。我说你真是计生干部吗?拿证件出来。他有点语塞。我抓住机会了,语调更高,说没法证明吗?那就都给我出去。后面话声色俱厉发出,气势震慑住这些人,小伙们乖乖地尾随出去。
后来我出去打水,见这些人还蹲在院子,穿旧警服的正不服气地给他们说,看年龄就知道不是第一胎。我已经冷静下来,觉得不该弄这么僵,毕竟地头蛇不讲理起来,强龙也势必被动。我过来为了省事,连电话本等东西也没拿。虽然当地日报和地方领导和我熟悉,但不是工作日时间,派出所也未必听我的,所以有必要缓活一下。把夹夹子那个模样像他们领头的叫进来。他说他知道妻子刚到这里,有人检举是第二胎,不得不过来查看。
我说谁检举呢?
他说检举人可以得到一百元钱,有人很积极,怕受打击报复要保护身份的。
我说你知道这是邮局吗?
他说知道。
我说职工有单位担保,她又是单位负责人,我在省报做记者,你说我们能违反国家大法吗?
他说其实只要单位出个证明,他们看看就完了。
我答应几天后给他们证明,他才领着那些人走了。手下那群人横行霸道惯了,第一次遇到硬茬,心有些不甘,但又无可奈何。
妻子是个女人,遇事没有我果敢。她想不出院子谁会检举她呢!我埋怨她叫你不要上班,偏偏不听,现在好了,没事找麻烦。
其实我埋怨的,是另一件事情。
岳母六年前到这里农村亲戚串门。闲聊中亲戚告诉她村里有人生女孩,她知道岳母过去孩子少,喜欢孩子,问要不要。岳母有些踌躇。亲戚说,这孩子可怜,那家人还算不狠心,没有把她生出来溺死在尿盆,好坏都是一条命,抱回去孩子大了记得养育恩情,也和岳母贴心。岳母就这样把孩子抱回来了。这几年为了她上学,让妻子在城里上了户口,取名齐儿。
办户口时,妻子到单位开证明,没有办理领养的手续。农民孩子大多在家里生的,人家没有遗弃在国家规定机构,只能等于我们提前生了一个。户口簿有了齐儿名字,人家说第二胎也能说得过去,因为你在公文上无法证明不是你生的。加上我对岳母办这件事很不舒服,觉得她太喜欢拿别人家的主意,这等于给了我们以后几十年的拖累。齐儿抱回来时,我和妻子都不喜欢看。有句话说的好:别人的啥都可以要,就是不能要别人孩子。要了就后患无穷。
埋怨妻子时,发现她在床上按着肚子,脸色苍白,说肚子疼,超过了平时胎动。可能是刚才受惊和情绪原因,我不敢再说了,为她提捏后背缓解痉挛。一会她缓过来了。
我说,别担心了,把单位的事情交代一下,明天跟我回城里,呆在家里慢慢待产,一个多月就要生了,再有任何意外我你都损失不起。今天事情我会处理的。
第二天,她把所里的工作给小会交代了。
出门时,门老婆摇着轮椅过来问,是走呀?
妻子说,是呀!回去待产。
车在门口等着,我帮妻子拿包上车。路上,妻子说,你说是门老婆检举我吗?我说这能说得来吗?怎么就不会是小会呢?
妻子点点头。我看她太认真了,说别乱猜测了,你挺个大肚子谁看不见?你说门老婆或小会,不成疑邻偷斧了。
那你不在,有人破门进来怎么办?
我说谁能把安全门打开,说有保安和警察干预的,你别让陌生人进门就行了。
回家情况果然很好。院子虽然人人都能进来,但镇上的那些人是不会来这里了。
妻子顺利到了临产期。朋友把妻子送到我省城的公寓来,但我没时间照顾她,她又回去了。预产期定的是
她说晚上嘴馋,出去吃火锅,一觉醒时,底下床单湿了一大片。岳母和她收拾提前准备好生孩子的东西,下楼去了医院。医院在小区隔壁,当初选这房子就是图不到百米就是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宫口开了三指。问她怎么生?妻子要顺产。但医生选择了剖腹手术。她给我打电话,说医生开了三指。电话中我没听明白,想做B超从没提说过三个呀,有点担心,她那么娇小,三个孩子她该怎么生呀,不会都是猫仔那么大吧?第二天有采访耽误了。第三天,才从省城过去了。
正值六月酷暑,天特热,外面常有人中暑倒地。下车进医院住院部时,我有点担心妻子环境。在温馨病房,清凉安静的让人舒服。妻子病怏怏地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岳母岳父在旁边,齐儿也在。
我凑过去,小家伙脸儿肥肥大大,手脚特大特长,像别人说的我小时模样。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我想起某伟人出生时也这样,他父亲说,孩子呀,这个世事你可不能睁一眼闭一眼随它去呀,果不然那伟人统一江山,让萧条的国家达到盛世。岳父说,出来时两眼都睁着。
妻子说昨天在大病房,人多也热。这里人都认为月子要大人小孩包好,不敢受丝毫的风和冷气,包括医生护士都这样认为。父亲让她要空调间,并告诉不要开太低,穿长袖衣服,床要避风。产科住院部有这么一间,医生犟不过给了。住进来休息一下好了,也方便一家人在一起。
齐儿显得很兴奋。怀孕当中,我们对齐儿更冷淡了。每次从外面回来,都看见她被岳母领着,眼巴巴地看见走近,既想渴望亲近,又觉得我们陌生。
因为是岳父母第一个外孙,病房来的都是他们关系。带来的东西,齐儿几乎都打开了,并不一定喜欢吃,但都尝了一遍。她趴在孩子上面,嘴里食物屑末不断喷出,我眉毛拧起,呵斥让距离远些。她回头看没人替她说话,只好委屈拉开距离。我感觉到岳母不高兴,但她不好发作。
电话中知道是女孩,我还是仔细端详:脸上骨相圆润有硬,小家伙安宁祥和地睡着。这就是我和妻子生命的延续,那么好,那么弱小,那么清白。就是她,从我和妻子身体里分裂出来,就像豆荚里的豆子一样,但我们不是完成生命历程的豆蔓,不是生物中的植物,我们是进化高级的人类,还要义务照顾她引领她教育她认识这个世界里的一切事物。
面对她,我的思想和人生进入另一种境界和提升。
在医院,我每天给妻子买饭买药,更重要是照顾那小家伙。她像小猫咪,我这样叫她。她睡觉很乖,但要在你照顾好的基础上,绝对不会乱闹。小家伙几乎全是睡觉,小嘴吭吭一声,不外乎垫子尿湿了、饿了、拉屎几种理由。拉屎很简单,一天两大粒硬屎,特别容易收拾。三天后,妻子没有下奶。小家伙一直吃奶粉,而且吃的贪婪,好像从娘胎里就是带副好肠胃来的。每次吃五十毫升以上,护士害怕撑了。我问她生过孩子吗?护士不好意思地说,还没对象呢!我说等你生孩子后就知道怎样带孩子了。
第三天我要给小家伙洗澡,护士问了护士长说她们可以洗,一次十元钱。小家伙洗澡硬不在水里呆,护士不得不稍稍洗下包好送过来。从她黑眸子看到不喜欢,紧攥的小拳头,让人感觉自卫意识太强。
妻子一直是我在外面买吃的,但不能让她满意。疼痛让她不喜欢走动,脸色郁郁不乐,也不看孩子。
几天超负荷劳累,我头重脚轻几次要栽倒。血压本来高,我尽量控制不要猛起,避免在病房出意外,不能孩子出生医院成了我永别地方。但只要她有动静,还是不得不极快起身,为她换尿布或喂奶水。
幸好报社电话把我解脱出来,让到北京采访一个文化名人,孩子又由岳母照顾了。一个礼拜后,我赶过来时,妻子已经出院。
岳母在我面前甩脸子。其实她最早最喜欢我。我第一次去她家就她就爱的不得了,听说我是女儿普通朋友而不是对象时,恨不得老将出马替女儿搞定。甩脸子缘由是齐儿的问题,觉得我当初没有给她面子。她做事喜欢霸王硬上工。我笑话妻子说,你妈幸好不是女皇,假如是,她会把拂逆心愿的人杀光的,让男人都顺从他。岳父一辈子被治理得服服帖帖,岳母有矛盾就回娘家,要岳父用车接回才算够份。可我偏偏不能让她如愿。这是我性格所致。
岳母说,妻子生孩子也不见我家人过来看看,是否嫌弃生女孩?你就是在省城另有家,可也不能不管她们。只要养活承认齐儿,她就不追究了,替我将这个孩子带上。岳母要求不高,可惜我外面没有家,不是家外有家的男人。
岳母说,你把你女儿带走,我要好好在月子照顾我女儿。
岳父觉得过分了,劝说了几句。
我想天亮就带着孩子走。既然她女儿她要养活,只要她女儿愿意就行。睡觉时,我打电话让朋友找能看孩子的人。妻子始终不发一言,也难为了她,一个是最爱的男人,一个是母亲。她不支持母亲,但也不敢得罪。
第二天我要带孩子走,妻子说等满月后她带过去。我说你听你妈的,到时我带孩子,你自便吧。
我确实那么做了,开始恢复以前追求我的女孩联系,企图在里面尽快找一个女人照顾孩子。然而很不幸,我这个模范丈夫已被她们放弃。她们并算到了孩子出生日期,祝福让我百口莫辨,有苦水倒不出。倒出她们也不为信,以为在开玩笑。
孩子满月后,妻子打来电话,说她在省城了,让接下她和孩子。关键时候,妻子对我忠诚和负责任的。她这举止挽救了我和她的爱情、婚姻、家庭。以后,小家伙像老鼠样,被妻子夹带着,常往返我们工作之地。
妻子去总局销假上班。四个月的产假,被她急头半脑只休三个月。她是怕计生局人找麻烦。因为办公室主任打电话说,计生局打电话要求停发她工资,等拿出合法手续再说。她给主任说,你不知道我是第一胎吗?齐儿的事你知道的,那是收养的孩子。
主任说,自己没办法。
妻子给我打电话,说计生局给她打了几次电话了。我说,没事的,我来解决。我问计生局不影响孩子户口吗?妻子说不影响,拿出生证明直接去派出所就可以。我说你先办这件事情。
我把电话打到那个城市计生局监察科主任手机上,手机号是她给妻子留的。我自报家门,对方马上明白我的意思,可能也敬畏我记者的身份,很客气地解释说是下面举报的,只是例行检查结果。我问需要怎么配合?
她说,我单位出具一份证明就可以。我说就这么简单?她说是,邮寄过来也行,不需要我跑来跑去麻烦。
我给办公室打电话问谁拿公章,办公室主任说老总那一个,他一个。我说你赶紧给我开个证明,并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办公室主任让人很快送过来,当天用特快专递发过去。完事后,我给妻子轻松地说,你解脱了,口气像上帝对罪人说的样。此后果然平静了。
齐儿等于让我们上了计生局黑名单,估计想以后再要孩子,难上加难。
有孩子后,我们也在心里接受了齐儿,原因是一下适应了当父母角色的称谓和责任。我们希望齐儿能在这个孩子前面做好榜样,姐妹俩并肩成长并肩进步。齐儿以长女姿态替妻子和我分担日后家庭生活的一切。也不枉日后我成为哲人,说过这样一句话:动物是以血统判定亲属,而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是我们超越了血统认识。
孩子一岁时,雇的亲戚说家里有事,孩子被一位街道姓乔人家看着。这人家是门老婆介绍的。商量好每天早上接过去,晚上送回来,按日子算工资,每天10块钱。这样既不影响妻子工作,每天晚上还能看到孩子。
第一天清早,大概还不到6点,门老婆在楼下大声喊:晓燕!晓燕!她喜欢这样叫法,把姓取掉了,显得近乎。我像老师点学生名样,呼唤妻子苏晓燕全名。她看不惯这个,但又不敢说什么。因为看我和妻子关系很好,叫名字只是习惯而已。
妻子跳下床像救火样赤脚光袜,不及洗脸就披头撒发下去。见来人按当地习惯称呼,叔,来的太早了,孩子还在睡觉,你得等等。来人街道人都叫乔老头,实际年龄才五十出头。这里农民五十岁就做爷爷了,所以称为老头,投手举足也喜欢那种老人气势和感觉。
老头说没事,过来看看。妻子没多心,继续回房睡觉了。8点多才给醒来的孩子穿好衣服让接走。
晚上是乔老婆送过来的,她给妻子说,你孩子真好,一点也不闹,吃完了自己玩,玩累了自己睡,太乖巧了。妻子看到孩子很好,放心了那家人。那家人的家距妻子上班地方不远,常抱孩子在街道转,认识的人问,抱谁家的孩子?他自得地说自家孩子。别人讥笑说,你家有这么白的孩子。
孩子皮肤像我和妻子。在这个小镇,显得白晰晶莹。原来看孩子的亲戚,也喜欢说是自家孩子,别人在妻子面前说起,被妻子毫不客气说破。妻子和我不喜欢孩子被别人这样冒认。这些话是门老婆传过来的,让妻子不高兴。
后妻子不让乔家看孩子,把岳母叫过来。岳母带来我们另一个孩子齐儿。门老婆嘴上不把门,又说些让妻子不高兴话。
齐儿一直由岳母带着。她正是懂事时候,一直搞不清楚自己归属。齐儿开始从不怀疑身世有什么不对,总是活泼好玩。架不住岳母附近的人七嘴八舌,由孩子们传播出种种翻版真相,让齐儿知道和身世有关的事情,心思变得丰富敏感,思想有了压力。妻子从她性格变化能感觉到。为了她不多心,让把我们叫爸妈。
她皮肤黑,也不细腻,为了能变得白晰,她每天用肥皂狠劲搓洗自己。她眼睛好看,花了几层,不像我们一家的细长眼睛。但她嫌弃眼睛大,故意不朝开睁。一切都为了缩短和我们的差距。
第一次见面的门老婆说,这孩子这么黑,你们和那个怎么那么白?一句老实话让一家瞠目结舌,在齐儿当面没法解释。何况妻子在我前,有过一段不如意情感经历,容易让人怀疑些什么。所以我们一家不喜欢她。但门老婆仍和以前一样,对我们忠诚和热心。
闲聊中,妻子说了不让乔家看孩子缘由。她厌恶乔老头一家人品。这事还是门老婆给她说的。门老婆说者无心,但妻子却有心了解的。
乔老头儿子迎娶邻村姑娘杨桂莲。桂莲是让男人见了容易心动女人,肌肤细白红润,身体丰满修长,头发又黑又亮,鼓鼓美臀和迷人大嘴,加上平常会打扮,算上一个乡间美人。就是心眼实在,爱占些小便宜。
村人夸小伙子好福气,娶这么漂亮媳妇,遇到免不了说句:建华你小子走什么桃花运,这么一个好女人让你弄了。小伙子很受听,笑得合不拢嘴。乔老头为儿子置办了全新家俱,买回大彩电和影碟机,还为儿媳妇买了辆踏板摩托。
农历立夏,皇历上是个好日子。小镇变得异常热闹,这对新人喜接良缘。这镇上几十年就数这次最气派。迎亲车队9辆,还有几辆豪华车。新娘身披雪白的婚纱,在簇拥下缓缓走进乔家。
晚上,迫不及待的小伙子将耍房人赶出去。明亮灯光下,新娘子显得楚楚动人。小伙子按捺不住,急切中连灯也不拉,就把新媳妇压在身下。这一切被从窗前经过的乔老头看清楚,年轻女人的丰胸美腿让他感到火山般激情喷涌,心驰神遥精神飘然,但怅然长叹。老婆一场大病后,生理失去了性欲,多年前闭门谢客断绝房事,他虽已过五十岁,却老当益壮老鸟常翘得要飞出去。乔老头有头脑,做生意积蓄了不少钱,乡下美人嫁到他家有这方面原因。
经过儿子三年浇灌,儿媳妇肚子不但平展没事,身材却越发苗条,胸前那对兔子更丰满。一心想抱孙子的老两口多次催促儿去医院检查,结果诊断出来竟是儿子问题,说精虫不活跃,而且浓度也不够。电视广告上治疗不孕症专科医院看了,也吃了不少药,但没有效果。
小两口感情严重受挫,受媳妇嘲笑的儿子恼羞成怒,经常狠打媳妇。为了缓解他们夫妻关系,乔老头找机会将儿子叫到跟前,说男人要以事业为重,应该到外面去闯荡闯荡,顺便找能看你病的医院。媳妇留在家我和你妈照顾,你就不必担心。
儿子觉得父亲说的有道理,和朋友一起到省城找事做。但一个月后,觉得在工厂挣钱太难了,几个志同道合老乡便想了一条挣钱捷径:偷城市电话缆线。被关进了高墙。乔老头怕儿媳妇提出离婚,对她百般讨好。她喜欢吃零食,他三天两头跑到街道超市买。看到什么漂亮衣服,也顺便买上。桂莲坦然接受了。有次她感冒,公公在床前问长问短,请医生又去抓药,连女人妇女用品也买回来。桂莲觉得公公比自己男人还细心,打心眼感激。不再不回娘家住了。
乔老头女儿坐月子,老婆去照应了,家中剩下这对老少男女。某天夜里,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炸雷声震耳欲聋,桂莲在屋里吓得直叫。乔老头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儿媳妇房间连声说,别怕,别怕,有大呢!说着窜到床上,揭开被子毫不客气往里钻。
桂莲惊叫了一声。她全身精光,睡觉从不穿衣,根本不及防公公这样。身子卷成一团,连粗气都不敢喘,心想骂吧,是自己公公,叫出去吧,电闪雷鸣又怪吓人的。熬过这夜再说吧。有道干柴烈火不点都着火,更何况孤男寡女了。有手在被窝像蛇样蠕动。桂莲说,大,别这样,日后我怎么见人呢!
乔老头抱着桂莲翻身上马,桂莲好久没有被男人抱,更不用说这种事情了。身体不断扭动挣扎,却不敌公公壮硕身躯和有力双臂,浑身动弹不得,她只有嘴里说道:不要嘛!不要嘛!
桂莲,你让我种上娃娃,免得那祸害怪你不会生小孩……况且从你进门的第一天,我就喜欢你。乔老汉伏在桂莲身上,嘴唇在她耳根哈出热气,大手由腰上滑到臀部,按在她光滑结实屁股上,突起地方在两腿间胡乱碰撞,让她春心荡漾,但在公公面前羞于启齿,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抓住那顶来磨去东西,又爱又怕地说,大呀,你东西怎么这样大?
乔老头得意的笑笑,说,怎么样,比建华的大吗?
大,你讨厌,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两人经过一番肉体接触,气氛融洽了许多。
为了让事情快点过去,桂莲随乔老头起伏扭摆迎合,整个身体颤抖,但满脸舒畅。放松的乔老汉舒服得久久不出儿媳妇身体。半夜醒来,老鸟又胀硬做了一次,这夜老汉心花怒放。桂莲又悲又喜,悲的是被公公搞上了,喜的是公公爱上了自己。
天亮后乔老头精神饱满,打扫完院落又做饭烧菜,饭菜做好将一碗荷包蛋送到儿媳床前。儿媳妇不理他,他低下身份哀求说,怪大不好,一时鲁莽做出对不起你的事,并朝脸上打耳光。桂莲见他认错,心里也为他开脱,昨晚公公来房间是怕自己受惊,虽被他那样了,但当时也是情愿的。桂莲说,大,以后不能这样了,这次就算了!行,你只要原谅我,怎么着都行!乔老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以后有机会收拾你。
不出三天,公公儿媳又恢复了往日气氛,桂莲脸上泛起笑容。一天下午,乔老头从外面回来笑嘻嘻地说,你猜给你买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
给你买了你喜欢的东西。
什么?
金项链金耳环,当时结婚没给你买,这次买回来了!桂莲高兴地蹦起了。
看桂莲高兴,乔老头欲火又起,想把美人按倒云雨一番。但桂莲说了不做那事,怕性急惹恼了她,只好忍着说,只要你喜欢,大一定满足你的。这话出了公公的界限。他对桂莲体贴入微,问寒问暖,还把家务全包了,让她穿衣打扮之外,什么也不干,活脱脱地一个少奶奶。他还隔三差五给她钱,让她潇洒和自在。桂莲对乔老头也有好感,趁婆婆不在和公公打情骂俏。
夏天炎热,公公光着膀子,只穿个短裤,有意露出宽阔臂膀和鼓涨下体。桂莲,天这么热,你别穿那么多了,家里就只有我俩,无所谓。经公爹这么一说,桂莲进屋换上小吊带上衣和黑短裙。乔老头看儿媳进入房间,幻想那丰满乳房、肥白的大腿。
大,好看吗?没回过神来的乔老头,眼前站个仙女般的美女。吊带上衣和短裙外露的纤细柳腰,肌肤细嫩,谁看了也会心动。最吸引人是那很大的乳房,没想到苗条人会如此丰满。老汉看两眼发直,难道这美女会是儿媳妇!
桂莲,你好漂亮好性感。老头用了一个时兴词,直接把儿媳妇搂在怀里。桂莲吓蒙了,说大,你别这样,没关门呢。
桂莲,家里就我俩,没有人知道。看着乔老头哀求,桂莲防线跨了。见儿媳不吭声了,乔老头把大门插住,回头饿虎样把她扑倒在地。桂莲浑身那酥麻扩散,饥渴口子泛滥成灾了,空虚渴望也催眠着意志,需一根东西来塞满那空虚。
今天一定让你舒服,桂莲,我的心肝宝贝!桂莲发现她也想做那种事,身体因为公公动作默认迎合,当乔老汉往里送的时候,她就用力耸起身体,让两具肉体撞击出啪啪响声,像狗在涝池用舌头卷水样。两人高潮好几次才停下来,都喘着粗气。
你真厉害,让人家舒服,建华从没有让我这么舒服过。
我好久没有做这事了,这么长时间积到现在。你知道吗,你和建华在一起的时候,我在隔壁看着,真的很难受。
真的呀,我怎么不知道?
我挖了一个小洞。刚才你舒服吗?
嗯,你最坏了,骗我换衣服,是不是早就要做那事?
好好,是我不对,晚上再让我好好疼你。
不来了,不来了,你晚上还要欺负人家。
有几次后,桂莲和乔老汉毫无顾忌了,世俗伦理道德耻辱,只要没有人知道,什么都无所谓了。乔老头每晚睡到儿媳妇床上,一老一少尽情享受那种好事。后桂莲怀孕生孩子,乔老头升级成爷爷。虽然续不上香火,但能生就还有希望。村里人知道是怎么回事,背地里不断地吐唾沫。
儿子从监狱出来,知道媳妇被父亲乘虚而入鸠占鹊巢了。他怀疑自己坐牢都是乔老头算计的,在村里把他老子美美拾掇了一顿。
门老婆说,这地方在这事不算稀奇,几乎每个村子都有几起。
儿子结婚早,公公还算壮年,正是讨女人爱的年龄,正如《红楼梦》里的扒灰,屡见不鲜不算奇怪了。乔老头我没有见过,但知道是这么个活宝,坚决支持不让他们带孩子。倒不是怕把孩子带坏了,而是觉得心像堵了团棉花恶心,特不舒服。
桂莲后找乔老头。可能名声太坏了,在当地嫁不出去,娘家又不能回去,手上没钱花就找乔老头。乔老头给的东西满足不了,她索性将和她丑事翻腾出来,让周围邻居出来看风景。
乔老头儿子找了个寡妇结婚,两口在街道开了一个五金商店。有时乔老头跑过去献殷勤帮忙,儿子对帮忙接受,但在他为第二个儿媳妇端洗脚水时,在商店揍了顿赶出去才算了事。由此后,乔老头再不好意思去了。
再有乔家消息,也是门老婆说给妻子的。说有次乔家老婆找她让求妻子,将我孩子给她看,她不要钱,她喜欢我那孩子,或者将孩子相片给她一张放在身边,想孩子时可以看看。妻子将话说给我听,我笑了,说我们闺女真那么讨人喜欢吗?这边不是不喜欢女孩,怎么对我们小孩那么上心?妻子说,可能是我们孩子很好吧。我说算了吧!说不定她把孩子照片做宣传呢,像照相馆橱窗外那些照片让别人指指点点。妻子说,可能吧!最后没有将孩子照片给她。
秋季老天喜欢下雨。虽不是瓢泼盆倾,但沥沥上几十天,小水也能变大水。很多人因此受灾。门老婆家就深受其害。她家房子倒了,幸好人早早躲了出去,没有造成人员伤害。房子不是什么好房子,土坯房倒也在情理之中,也损失不了多少钱,但麻烦是一家几口没地方住。
雨停天晴,盖房子成了必须要做的事情。但家里没有钱。王幸治病的借帐还没有还清。有中间人把几个姑娘都叫过来,让每人掏出一部分钱。几个闺女日子顾自己可以。要将每日盘算好的日子打乱,去救济父母,就有点惊慌失措了,所以都不主动承担。死的两个儿子压根不过问这些,尽管他们的遗像还摆放在倒塌的堂屋里。
有人建议,不是这次受灾国家赔偿吗?另一个马上抢白,国家还会为你农民盖房子呀?做梦去吧!这种设问和解答,都不能解决实际情况。
有人说门老婆不是申请残疾照顾发钱了吗,门老婆说照相和复印身份证花了三十元钱,是镇上指定的照相馆和复印部,价钱高于其他的。后来被人家要求请吃饭,花了二百八十元钱,才把钱发到手。三百元剥去那些花销,还要倒贴。
门老婆问,这是国家给我钱吗?想给就直接送家里,不要花一河滩钱才给这么点。靠这些狗入干部,毛毬都不顶。她发狠地说,对镇上干部积怨由来已久。
大媳妇给了五千块钱让她老泪纵横。你想想平时我们的剩菜剩汤都让感动,那五千元还不像一个炸弹把她炸晕了。可大媳妇不是白给的,说儿子马上要在镇上上中学,住在将来盖好的房里,一点不顾门老婆转瞬惊愕的神情。
说起来媳妇和她现在没有一丁关系。当初大儿子死了,媳妇为了留在家招一个上门女婿,可她和王老头怕人家日后谋算自己那旧房,硬是让四丫头带着女婿回来把人家赶出去。现在人家胡汉三还杀了回来。
钱是有了,让人将倒塌的旧屋清理下,但东西太多,有人建议在苹果园盖两间简易房。门老婆想也好。打地基时,村上和镇领导来了,说盖房谁批准了,在耕地建房违反土地法,不能盖。
门老婆说,我在盖临时房。领导说,临时也不行,最后还不是垢痂痂变成肉肉,把集体土地变成私人的。门老婆说,我不盖行了吗?领导说,可以,交罚款就没事了。门老婆问为什么?领导说,你地基处理了,果树也挖掉了,按国家有关规定破坏了林业法,看在乡党份上轻判,要不然你早进监狱吃牢饭了。门老婆说,罚多少?领导说,按土地规定来,一个平方米60块,你这让人量了是32个平方多,按33个平方算,总共1980块钱,交钱就可以盖了。门老婆说,我没钱。领导说,没钱还盖房。门老婆说,盖房钱是女儿们凑的,都买砖头白灰水泥砂子了。我在邮局守厕所,一月才挣20块钱,还要把院子和厕所一并打扫了。领导说,你是故意抗法吗?等会让派出所的人收拾你。
派出所正式警察没来,来了几个穿旧式警服的小伙子,把门老婆带到了镇上,关在镇政府一间小房子,让家人拿钱把人换回去。晚上12点,小芹女婿知道消息,跌跌撞撞从亲戚家凑钱,把老俩口接了回去。
门老婆说:“他妈的匹,关的地方是关大肚子女人的房子,满屋子血腥气和饿蚊子。幸好我皮厚实,能抵抗过去,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问我:“能告吗?”
我说:“镇上无权关你呀。你可以告它的。”
她问:“告谁?”
我说:“镇长是法人,你可以告他,告他就是告镇上,要求民事赔偿。到法院告之前,你可以先到县纪检委和市纪检委告他违法作为。”
门老婆说:“我走不动呀。”
我说:“你可以写信通过邮局挂号信形式邮寄过去。”
门老婆说:“不行呀,他们都是官保官的,谁会为解决一个老百姓事情伤和气呢。我们有很多人给上面领导写信,但都没有消息。”门老婆说不出官官相卫成语,但她懂得官保官的道理。
我想起妻子说的没有邮票的信,问:“你们贴邮票了吗?”
门老婆说:“是挂号的,不会不贴邮票,这个理儿她懂,哈好在邮局看厕所这么多年了。信是孙女写的,你家局长帮我寄的,收条都保存着。别人的寄不走,我相信我的能寄走。”
下午三点多,我在妻子宿舍里喝茶。这里的水很难喝,不得不靠茶水遮味。岳母带孩子在外面玩。门老婆在楼下面叫:晓燕女婿,晓燕女婿。妻子名字在前,女婿职务在后,也是这里叫人方式。为了不让她出声过于刺耳,我不得不早早走出来。
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痴痴的在院子站着,看样子是有事情。
门老婆骂道:赶紧说呀,你这哥连省长市长都认识呢,这里县长镇长算个球,他一句话就能免掉,你把你事情给他说。
我笑了,说:怎么能那样说我呢,我没有那么大能量。
女人有些拘谨,眼光低垂,只看着自己脚尖。
我说:这是谁呀?
门老婆说,这是我四闺女小芹,回来了。
我说,有什么事情就说,看我能办吗?
这引出了小芹的故事。
小芹生完第二个女儿又怀了孕。镇上计划生育被省上挂了黄牌,前镇长书记被当即免职,所以在二胎三胎破釜沉舟。墙上白灰水刷的口号让人心里发怵。就像日本鬼子实行杀烧抢三光的政策一样。什么“宁让你家添座坟,不让你家添口人。” 更甚的“一胎生,二胎扎,三胎四胎――刮!刮!刮!” 还有更狠的“一胎环,二胎扎,三胎四胎杀杀杀!” 有邪门的“该扎不扎,房倒屋塌;该流不流,扒房牵牛。” 足见计生工作之雷厉风行。
老百姓反映强烈,但又不敢明目张胆地以身抗法,只有上吊吃药以死抗争了。计划局干脆刷了条标语:“喝药不夺瓶,上吊就给绳。” 更彪悍的“通不通,三分钟;再不通,龙卷风!”
二十多年计划生育事业,被乡镇、县等各级政府演绎的手段越来越利害。我以社会新闻记者的工作便利常在全国转圈圈,在各地高速路边或者机场围墙、农舍砖墙和黄土立起的土墙上,见过很多计划生育夸张标语。
湖南某县城墙上写着冷倔:“超生就扎!”。山东国道上写着表扬:“一人结扎,全家光荣!”。那地方结扎人放鞭炮、戴红花,像结婚或办满月酒逢人通知:俺结扎啦!明天来家喝酒吧!四川某农舍墙上白漆刷着:“该扎不扎,见了就抓!” 有重女轻男的:“女扎要得病,男扎还能行!”。还有“国家兴旺,匹夫有责;计划生育,丈夫有责。”江西某村见到:“见证怀孕,持证生育!” 。山东某村口号:“能引引出来,能流流出来,坚决不要生下来!”。旁边有特写样的文字说明:普及一胎,控制二胎,消灭三胎。宁可家破,不可国亡。江苏某村多处可见:“宁可血流成河,不准超生一个!”。 湖南某村写着:“谁不实行计划生育,就叫他家破人亡。”
近几年全民法制素质教育提高了,口号变成了“坚决打击流产女婴!”人性化标语;有婉转温柔的“朋友,你计划生育了吗?”;有“山区人民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 ;有“农村想不穷,少生孩子养狗熊。” ;有“结贫穷的扎,上致富的环。”;火葬场门口:“经济搞上去,人口降下来。”等受听话语,但执行国策手段却更恶劣。
只要是大肚子,不管是谁,或在哪里碰见,计生局干部都成了特工,不问青红皂白,几个男人一拥而上,把人放在车上拉到医院,先流再扎。
丈夫不在家,计生办几个男人破门而入,一拥而上把小芹拉上三轮车。身子和车厢在那崎岖难行的路上碰撞颠簸中,小芹的羊水流的满裤腿都是。她经验中知道要生了,便松了裤带脱下裤子。孩子头已出来了。车拼命朝卫生院开,但这不是救命,而是去扼杀生命。这时小芹下身卜塔一声,有东西坠落分离下来。她对身边的人说:帮帮我。那些人红眼了,疯狂地把孩子抢到手,不知是谁把刚生下来的孩子活活掐死。孩子是个长小鸟的种,事后才知道。被强行结扎后,一直想要儿子的她,脑子因此受了刺激。
为了从阴影中走出来,她在外面找工作。有青年男人问她,去砖厂干活去吗?在露天人市上,小芹一个礼拜都没有人过问,机会来了,她忙不迭迭地说:去!去!丈夫挣不来钱。过去常为花钱拌嘴。听说有很好的收入,她欣然答应了。为了不让家人阻挡她出去,当即和那年轻人上了开往郑州的列车。
车上,年轻人买吃买喝,告诉她工作很轻松,一个月后就可以给家里打信寄钱,也可以把丈夫叫去一起挣钱。到河南宝丰县下车,他说他家工厂就在这里。他和她在饭馆吃了一碗鲁面。这是她吃最香的一顿饭。门老婆吃素,肉不吃鸡蛋不吃,连呛葱花也不行,说那样破戒遭报应的。一家人不得不跟着她这样。
他在旅馆开了一个房间,说为了省钱,让她睡床,自己睡地上。一夜平安无事。正是这些她才没有防备。第二天坐上张旗营的班车,早上出发到了下午才到目的地。这村三十多岁男人几乎都是光棍,她不知道自己以后在这里做了好几个人媳妇,并生活了好多年。
两人在姓游的人家住下,那人说是他亲戚家,可以放心住下。然后说还要接其他人,这里距砖厂也不远,到时亲戚会领她去的。那家人对她都客气,对她很神秘地笑,弄得她不知所措。尤其那个看起来比她年龄大好多的男人,对她更是格外好。吃完饭她收拾房间睡觉,那男人也进了房间。她不好意思说要睡觉,但男人始终不走。她让男人走。那男人说你是我媳妇了,那人把他家积攒的五千元拿走了。她脸灰了,骂男人是赖皮流氓,说自己到这里是找活干的,不是来结婚的,家里还有孩子。但说什么都晚了。男人也骂人贩子,说那家伙骗他,说是没结婚的黄花闺女,这才给了五千元钱。这里结过婚的行情才三千元。男人骂咧咧出门,她也想跟随出去,但门从外面闩住了。可能想着要成一家人,这家人开始没有过分逼她。但她失去了进出自由,需要什么,有人帮她买回来。她身上钱都在车上花完了,坐车逃跑肯定也不行了。
她装病被那家人识破,那男人把她在屋里强暴了。那男人简直是牛,在她身上像顶架样,强悍让她在炕上的肉体灵魂出壳,蹂躏得简直不堪忍受。只有麻木和忘却才能让自己活着。她经常挨打。男人下手很重,打得她常常几天不能动。
头部挨打的她思维有时变得模糊。那家人很高兴她这样。但记忆有时会复苏过来,她又开始外逃,但每次都被抓回。村里人帮着不让她逃走。 和那男人睡了四年,几乎是没有自由和尊严的监禁生活。过分压抑使她报复那个打她并让她厌恶恐惧的男人,杀人的事她不敢做,只有迁怒在猪身上。她将石灰倒进了猪槽,将那家人视为命根子的三头猪吃死了。男人气疯了,把她又打了个半死。一家人也认为她真疯了,想着把她强留在家不知要出多大事,便同意让她回家,前提是还上人贩子那五千元钱。
在镇上给家里打了电报,想着和失散多年的丈夫孩子团聚,她真心实意帮助那家人干活。但不想老家这边,迟迟没有动静。那时家里正盖房,她电报来了。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几乎忘记她了,消息让全家很高兴。电报注明拿五千元接人,家里人四处借钱,毕竟她有了消息。好不容易把钱筹到,接她人有了消息:她被倒卖到其它地方。接她路上花了上千元,人没有接上,打击对破旧不堪的穷家更不堪重负。
中间一个月又被短暂倒卖了几次,后稳定到一户人家。这次买她的人说买了个骡子,不能生养。她还想跑,但人家严防死守不让逃脱。没有人为她看病,都认为她在装疯。村里有人办喜事,这家人帮忙去了,没人看管她。可能认为疯了的她无所谓了。被她抓住了逃跑的机会。
她不敢顺路跑,知道拼命跑一天一夜,很容易被三轮车撵上。但也不太敢离开大路,害怕迷路。跑了三天三夜,没吃任何食物,到一个陌生的镇子上,感觉安全了,但体力透支晕倒了。逃出来的她蓬头垢面,看上去像个乞丐,一个好心人给了一些吃的,才避免饿死。吃东西后神志恢复了不少。好心人问她家在哪里?后帮着拨通老家这边电话,去人将她接回。
刚回来的小芹,除过门老婆,其他人她都不认识。走时小女儿还赖在怀里吃奶。家人想等一段时间,可能神志就恢复了,家庭虽然穷苦,但人全活就会幸福的。门老婆和她说话,说那是王幸,她不认识。回家两个月了,对丈夫和两个孩子都很淡漠。
门老婆问王幸妹妹:“你妈回来了,高兴吗?孩子语气平淡,没有一点波动,说:“高兴。”闪身就走了。门老婆知道是言不由衷的话。王幸对外婆说,妹妹对妈妈没有记忆,她很委屈,她对姐姐说:“都说将妈接回来给我们做饭,可接了一个半傻子,硬说是咱妈。”
门老婆说话间,让她给锅里添水,她拿水瓢在缸里舀水添进锅里,动作和平常人一样。完后坐我对面,一声不吭。近乎正常动作,让我怀疑是否门老婆说假话。有些活能做,有些活不行,就是说偶尔是正常人,偶尔是精神错乱人。她烧火不知道添水,以至于经常让铁锅烧红。干活时不能没人在她身边。家里没钱,但知道人下落,要想办法接回来的。去时家人思想斗争很激烈,不接回来良心过不去,过去又要借一大笔钱,将来谁还怎么还?前面都将亲戚亏欠大了。现在一家住在别人家里,和主人连着住。小芹两口住一间,王幸与妹妹和爷爷住一间,门老婆住在邮局门房。家徒四壁,现代家电除那台旧黑白电视和半导体收音机,什么也没有。房东家有摩托车、大彩电、洗衣机、煤气灶,比他们家日子强多了。门老婆絮絮叨叨,思维跳跃太大,但并不影响我理解。
院子来了很多门老婆村里人,大都是凑热闹听新鲜。一个门老婆本家女人说,小芹回来,大家将不穿的衣服送给她。一家还得靠这老不死的支撑。唯一指望的就是王幸和妹妹长大,能帮他奶解脱现在苦累。
门老婆把小芹扯到街道是为办身份证时,才知道派出所按自然失踪注销了户口。门老婆问,能帮办理这件事情吗?她当初被那样结扎,能不能享受国家赔偿?国家赔偿这个新名词,也是石能煽惑给她的。
晚上睡觉时,我把门老婆和小芹的事给妻子说了。
妻子说她知道,这里很多人给中央和省上领导寄信,写着中央总书记收、国务院总理的名字收,还有一个中央军委领导收的。
我说怎么写他的名字?
妻子说,他是这镇上出的最大的官,乡下人巴望他说上话呢!这里的官很势利,那领导做中央常委时,当地官员给他老家修了条公里,直接通到国道上。路修到他家门口就不修了,前面续一截子,就可以让全村享受到这条硬化路。这件事老百姓认为给中央领导抹黑呢!打中央领导的脸呢!说不定中央领导连知道也不知道。告状的信也有讲这件事情。
我说应能收到呀,公民有收寄信函的公权,中央领导也不例外。挂号信他们应当能看到的,他们即就是不亲自看,但机要秘书会处理好的。妻子嗬嗬地笑了。说你也不了解国情,真有些书呆子气。
我说怎么了?
妻子说,这些信寄不出去的,特别是给中央领导的,在省局分发室就截留了,平信估计还能混出去的。
我说,这不侵犯公民书信自由吗?这些公民还是中央的领导呢!妻子说,她也是听局里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说不清,不过可能真的成分多。
妻子让帮把洗脚水倒了,说你被当官的接来迎去当吹鼓手,也侍候侍候你闺女吧!我知道妻子想做什么,她做那事喜欢自降一辈。她小巧玲珑,比我低一头,但在情事上可不示弱,喜欢把人高马大的我压在身低下,她说这样等于把半个天下压在身底下。妻子在这里心性变了,有点驰骋天下和跃马南山的味道。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因为这片热烘烘的骚土埋着女皇帝武则天。武则天多风流呀,60多岁当了皇帝,性欲还那么强悍,她其实不是性欲,而是征服欲,征服一切与男人有关的欲望,现在她就是武则天。
我说,你可以当武则天,但要找其他男人,让我变成武警或者邮政职工,小心掐死你,这方面我可是小气男人。
妻子嘻嘻笑了,说邮政职工和武警怎么了?
我说,武警和你们邮政职工制服不都是绿色大沿帽吗,每个男人都不得不心甘情愿戴着它。
妻子恍然大悟说,怪不得男同事不穿制服,原来有这说法呀!这些话有助于小女人的情趣,她在我身上像小孩一样自由自在,因为她知道压不坏我。我也乐得这样被她操作,再和她说些游戏话。
过去怀孕,她有独创奇门方法让我达到高潮。毕竟生完孩子,体重增加了十多斤。她很快累了,背过身子睡觉。但我还在兴奋中,不想让她早我睡去,便讲流传的一个段子。男女的前四夜就像四个字:
第一夜像是非的“非”字,初涉情事羞羞答答,所以背向而卧。第二夜像“羽”字,男人脸皮厚,主动进攻了。第三夜像“臼”字,女人不害羞了,也主动了,和男人打算搂抱亲密。第四夜像“日”字,左右上下密不通风,证明情意缠绵了。现这四个字要打颠倒了。第一夜男女都迫不及待,紧密缠绕,情意深切了,所以是“日”字。第二夜有点累了,分开距离修整一下,变成了“臼”。第三夜女人很累了,但精力充沛的男人余兴未尽,缠绵在女方的肢体形成了“羽”。第四夜男女都累了,背靠背睡觉了,便成了是非的“非”了。
妻子说,真能胡诌,不过挺有道理。我说是很有道理。这样错过妻子瞌睡,她又和我说话了。
门老婆两个儿子是怎么死的?门老婆和我拉闲话,被我故意把话赶到这个话坡上。和一个不幸的人聊天,让她回忆过去的不幸,多少有些残忍。然而门老婆并不显得有多沉重,她喜欢拉扯过去,包括那些不幸生活。这让我自己心里感到心安些。
大儿子喜欢侍弄畜生,喜欢那些不会说话的主儿。初中毕业在生产队饲养房上活。他把牛马不光喂得好,而且也给它们讲究卫生,让膘肥体壮的主儿清清爽爽,身上连一个细草屑尘土都不粘。有人笑话,你侍候这些畜生比侍候你大你妈都仔细。他只老实地笑,也不分辩,该怎样还怎样。
高层政治的一声惊雷,全国里里外外都变了,农业社一起上工模式散了,大家都争着抓阄抢分队里东西。他什么也不要回家,由此变得不爱说话了。后来学了瓦工手艺。手艺学得不错,很快由二把刀提成大工匠了。但他不喜欢干这事情,便找些其它爱好,喜欢了玩牌。开始是玩麻将,后嫌麻将费时间,变成打纸牌诈金花了。他干一行爱一行,很快精通,晚上不睡觉,白天干活自然不行,灰沉沉上三层手脚架,一脚没有踏稳,从架子上像小鸟学飞样倒栽下来。送到医院抢救从昏迷中醒来,睁开眼说:黑一块钱,说完就断气了。门老婆和老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临终话是什么意思,以为借谁一块钱没还呢!
小儿子和人出去倒贩苹果,去广州的路上,雇的司机过于疲劳,在方向盘上睡着了。十吨的康明斯从路上跃出去,车在路底下,人在车里面。外面零落的货箱,被发现的人哄抢一空。
人死了,但帐是要还的。司机女人整日上门哭哭啼啼。没办法,这个时候没有人说司机的责任。车虽然上了保险,但没有上这种保险,所以保险公司拒赔。只有找事主了。小儿子还没有结婚,也没有那么多麻烦。事情只好门老婆一家承担了。
大儿子死二十年后的现在,社会上有一首轻快活泼的《芙蓉小姐》歌曲流行,歌词将“芙蓉小姐”描绘得淋漓尽致:“自称相貌美如花我看长得像青蛙,自称芳龄二十八我看还得往上加。脸大鼻塌嘴唇厚,屁股上面全是肉,自称清华又北大气得两校都在骂,总说自己清纯如水看看你那粗大腿,这种身材也叫美我看真是活见鬼……”
主角就是门老婆大儿子留下的闺女,大名王尼。艺术师范未毕业就去北京闯荡,一直混迹在北京大学校园门外,以芙蓉姐在大学BBS和外边网站公开自己身体和日记,网站也乐得赚点击率,红极一时,各种热嘲冷讽也砸在她身上。但她像挑战名人圈斗士一样,丝毫不在乎。
春节回家时,王尼对门老婆说,那首烂歌没有对她造成打击,只是那歌星的人品艺德不敢恭维。她本想维权,但转眼想那歌星说不定想让她打官司出名呢,所以没有必要和她一般见识。
表面看王尼像成功了,坐头等机舱去天南海北赶场。打扮不一样了,说话腔调也变了。但门老婆房倒了,她却连救济亲婆的意思也没有。她说这里有“没有养爷的孙子”的话,自然也没有养奶奶的孙女。她在网络上的火爆成就,门老婆看不到。那是另一个世界,和门老婆家没有一点关系。
王尼先前不是这样的。门老婆说,上小学时她得到的一件捐助衣物。一个在西北插过队的北京女知青,通过团市委、妇联‘一帮一’资助贫困地区的孩子读书,她想资助一个又不想让大家知道,悄悄地把小字条揣进了捐助棉袄里,想穿上这衣服的孩子看到字条后,就会和自己联系,她会帮助的。灰色棉袄几经辗转,送到了西部陕西省昭陵县阡西镇,传递到王尼手里。她穿上习惯手往兜里一塞,感到有张纸条,拿出来看上面写着:孩子你多大了?你上学有什么困难可以写信给我,我愿意帮助你!上面有捐助人单位地址和名字。她把这个字条给妈妈看,妈妈说这是有人愿意帮助你呀!
父亲像鸟儿一样掉下来死了,母亲被门老婆逼得改嫁给外县一个瘸子,后生的大弟也因患病夭折了,家里为他治病时欠下了外债。王尼被艺术师范学校录取,学费就得三千元钱,靠土地收入根本不可能供得起。这时想到了这张字条,抱着试试的想法写了一封求助信,实际抱的希望很小,谁知道那些地址和电话变了没有。
那女人打到村主任家的电话找王尼,询问了王家基本情况,随后汇了三千元钱,并表示愿意资助王尼以后学费。王尼在日记本记录下了难忘的那天。“当穿上那件捐赠的冬衣时,两个人不解之缘就开始了。多年来我设想过阿姨面容,想像过见面的感动场面。电话中她说我是她从天上掉下来的女儿。我就像沐浴在七彩阳光里,高兴得像自由的小鸟。阿姨资助我以后的学费,我心里有千万句的‘感谢’要说,像满满一池水要溢出来了。我真的好幸运,在幸运的光环中,我应带着幸运,更加自信,更加勇敢地走下去,去追逐自己梦想。”
那人资助一年后,就销声匿迹了。王尼学业中断,忿忿不平来到北京,希望找到资助她的人质问,为什么给了梦想的翅膀,但在刚飞起时釜底抽薪让她失去一切。后来才知道恩人患乳腺癌多年,在半年前就去世了。
在北京开了眼界的王尼变得绚丽多彩,五光十色。迷恋跳舞,迷恋网络,迷恋卖弄青春。然而没有一家公司看中她,因为她不是美女。但她泼辣大胆,在网络频频露面,开办博克到处传播自己语录。虽然出名,但被人骂为生错年代和结错品种,奚落声续满了她的博克留言和评论。
有寓言说耶稣在会堂讲道,法利塞人带着个行淫的女子来到会堂,问耶稣这妇人正行淫时被拿的。国王律法上吩咐把这样妇人用石头打死。你说该把她怎么样呢?耶稣说你们中间谁没有罪的就可以拿石头砸她。结果法利塞人一个接一个退了出去,没人坦然说自己无罪。耶稣对那妇人说我也不定你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
这段寓言里,一个接一个退出去的法利塞人让人欣赏。然而身边社会中像法利塞人太少,却有太多比耶稣还圣明的道德审判者。我不想评价什么对错,只给她一个认识自己的机会,不过早断定对错和道德的审判。
所以,我对王尼的看法尽管不喜欢,但有所保留。
有人约我写篇文字炒作王尼。以前我干这勾当赚过虚名,但十几年过去,那些虚名早已随风消失。这几年写些都市故事,在当地文坛有些影响,后觉得这些是纸上谈兵,就又不热衷搞了。这些年批判现实文学火热,很多朋友得到承认和吹捧,被政治艺术承认。大家都抛弃了写小我的经历,因为换取同情的文字已过时了。
门老婆是个契机,让我改变了对文学的看法。
这个院子很多注定要做成文字的。虽然没有大事件,但有我这个指望文字赚钱的人,就注定要被记录的。而提供这个院子的线索的,都是门老婆用眼睛和嘴巴告诉我的。这个院子的人,不管可说不可说的,只要有个影子儿,门老婆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门老婆告诉我,政府那个领导走了,我说怎么走的?门老婆说不知道。正因为他走,门老婆才无顾忌地告诉我他的一些事情。
那天晚上,他房间出来三个女孩。门老婆说不出社会上的玩三P。我也没见过,不知道一个男人和三个女人一起怎么玩。但这事情肯定是很荒唐的。
有天,有女孩在院子骂上了。原因是那位领导给女孩在外面租房,这个月的房钱没掏。房钱不多,每月五十元钱。男人在这个时间随时来,女孩陪他温存一个月。女孩和那位领导住了半年多了,估计那位仁兄厌烦想撤身,但女孩不依不饶,主动打上门了,叫着那领导名字,不管不顾。后来有人看不下去了,终于把她劝走了。
这女孩是镇上高中学生,家境不好,但为人比较活泛的。女孩心眼多的,感情成分复杂的,学习并不怎么好。这样的女孩还不是少数,她们相互认识相互介绍这样租房的办法。长相也都是那种脸大鼻塌嘴唇厚,屁股全是厚墩墩的肉儿。
王幸的初中校风还不错,女孩们比较单纯。但在高中的女孩就不是那样了,人长大眼界开了,物质欲强了,看上一件好看衣服,或者其他东西,给家里要不下钱时,便动了这种心眼。妻子说,这里女孩特别开放,你是个多事善良的好男人,会不小心掉进她们圈套的。
这里是国内很有名气的红灯区,十年前红极一时。当地领导以这个开发促进当地经济的。当地领导说过著名口号:XY经济要发展,嫖客妓女你“包”管,XY经济要腾飞,卡拉OK要过百。几乎到省城考察的商人政客,都被带到过这里。
白天一片宁静,看起都是平常庄户。到了晚上,灯红酒绿鼎沸声一片,人妖互动,被冠有具有中国特色的红灯区。它区别于嫖客和妓女都在农户家里,不在大街招摇,像农家乐旅游模式一样。吃农家饭、喝农家酒、睡农家姑娘,全是原生态的。有人写文章在国外媒体刊登出来,一时间这里风靡全球,吸引很多国内外成功人士来旅游考察。
我问了和我熟悉的某位领导,为什么蹲个厕所不惜几百里来这里,当地不是也可以解决吗?
他很阳刚地哈哈大笑,笑我见识少,说蹲厕所的那是民工素质,把那事当作拉屎尿尿样,匆匆找个窟窿放进去排泄就结束了。修养高的人不仅要做那件事,而且还要做好,做出情调,做出修养,做出学问。这里面花活好多了?家门口太近,做领导大都是知名人士,被好事之徒认出面孔还不出事?当地妓女都是下岗纺织女工,身上有机器棉纱的味道,很败胃口。这里姑娘虽不皮脆水嫩,但英勇善战且悟性极高,什么新鲜玩艺一学就会。完事后住在这里公爵饭店,钻探龙门洞迷宫,驰骋关山草原,遨游东湖,稳坐钓鱼台。这位领导最终因为这些政绩爬到省政协副主席位置,但也在那副部级掉下来。是他十一个情妇将他咬出来,情妇里不乏人民教师和省市级公务员。
这里经济发展和其它城市不一样,现又发展洗头和洗脚业。说在男人女人身上下手叫身体经济,经济硕士学位的市长在干部会上如此说。新鲜政绩花样层出络绎不绝。只要开洗头房洗脚屋,领导保证最短时间把手续办齐。一时间风起云涌,各种声音又起。这个城市领导善于利用各种社会力量炒作政绩。
老百姓看惯了风云突变,不为所动,但就是看不住自己孩子。女孩为金钱为种种利益牺牲色相,有女孩的人对这政策充满了情绪,纷纷给中央写信告状。可不管怎么告,人家的官照样升得很好。
我想认识那种女生,了解她们内心想法。但妻子坚决不让,怕被那女生算计。
我没有看不起门老婆,不是说职业无贵贱之分。时传祥时代毕竟不正常,而是开国初期政治工具。我因门老婆守厕所也思考了屎的问题。看了法国学者多米尼克·拉波特一本研究“屎文化”的《屎的历史》,书以“屎”为工具和切入点,批判国家权利,揭示公权对私权的干涉和遮蔽。最终阐释一个道理:国家就是下水道!文明就是屎!
“文明到哪里便是厕所到哪里”,让阅读者我感触颇深,十年前在拉萨看到当地藏民在街边便溺,根本不理面前车来人往,原始的自在让人羡慕。但这种现象越来越少,代表文明的收费厕所和守厕所的人在拉萨也随处可见了。
西方思想家奥古斯丁曾说:“人,生于屎尿之间。”智者庄子也说过:“道在屎溺!”自有了人类,便有了屎,因此人类的历史也是“屎”的历史。
其实我的写作,老在有憋尿感觉时,才能写得放松,可以行文简练,思想深刻,语言有穿透性的犀利感。当然也也有斜斜仄仄的味道,那是尿特急的时候。
我拒绝门老婆抱孩子,不是觉得她手肮脏。她不直接触摸屎尿,不会有多肮脏。拒绝她是因为那手太粗糙,简直不是人的皮肤,是失去水分的树皮,是剥去颗粒的玉米芯。怕她摸孩子脸,划伤了那娇嫩白晰的白苹果。
乔老婆被男人打了几次,但坚决不和乔老头离婚。桂莲对乔老头仍紧逼不舍,几乎让老家伙发疯。她提出和公公结婚,给小镇投放了一个史无前例的炸弹。
门老婆很鄙视,对她发出质问:那你娃叫你公公是叫爷还是大?
桂莲把事情闹得动静更大了,在省电视台《快报新闻》声泪俱下表白,说“谁能给我个答案”,并引起一场社会大辩论。
很多人在热线上告诉她,携孩子嫁公爹绝对不现实,不是简单被唾沫星子“淹”的事,建议她忍痛割爱放弃畸恋。让亲友多关心她,扩大她生活交际面,能帮找个合适的对象。
媒体上,心怀若虚的法学人士说,我国法律规定婚姻自由。婚姻法从本质上来说是家庭法和伦理法。制定婚姻法的根本目的,是为了维持伦理关系。对具有一定血亲关系的男女,婚姻法规定禁止结婚,这样规定是担心那样的人结婚后生出身体有缺陷的后代。也是防止伦理秩序被破坏。但法律限制不了桂莲追求公公的权力,何况两人已经有了孩子。
慷慨激昂的白发苍苍的社会学家说,一部伦理道德变迁史是一部人不断挣脱枷锁、解放人性、追求自由、追求幸福的历史。但伦理道德受时代的限制。
后记者了解到桂莲与公爹是不正当男女关系,而她希望和公爹长相厮守是经济依赖的问题,绝非真正意义上的现实爱情,辩论很快无声息消失了。
桂莲成反抗平常婚俗的名人,给省城一位退休的老红军后代做保姆,再不回阡西。红军后代不知道欣赏她哪点,长期留住她。这等于上帝饶恕了乔老头,让他安生了。
小会在妻子临产期,悄悄背着私下放贷。人行规定邮政储蓄没有权利放贷。但小会还是将金库打开,把八万元钱给母亲,让母亲后生的儿子结婚用。每次上面查库,小会就会提心吊胆,怕查出什么端倪。幸好每次都能调来外面资金补库。经历几次危险后,小会觉得不赶紧要回来,说不定自己会坐牢的。
给她妈要了几次,她妈说自己不拿事,让找她弟要。小会这才感觉有东西被抽空了。母亲借钱做保证口口声声说一分二厘息,半年后本金连同利息一起还回。看来利息的事不能提了,只要本金有保证就行。小会打兄弟的电话,很长时间有人接,传出懒洋洋声音问谁。过去小会打过去,振铃第二声就传来亲热的叫姐声。一说钱的事,对方不耐烦说,有钱就还了,真小气,你哪里是姐呀,简直打劫嘛!
小会有些语塞,心里骂:他妈的,真应了要钱是孙子,给钱是爷的话了。但还是心平气和陪着小心说:弟呀!不是姐硬要,年底全局要盘库的。姐不平库存的会进监狱的。
几次后小弟不接电话了。小会找不到人,便到母亲家里找母亲和继父。继父不客气地说:你要是我亲娃的话,砸锅卖铁也认了。没钱让我有什么办法。真是一报还一报。小会整日含恨饮泪,但秘密又不敢给谁说。库存莫名其妙亏空近十万,实在没招了,给妻子实话实说了。
妻子让她必须还钱,要不然性质就变了。小会觉得真窝囊,好心帮忙反倒成了债权人。
为了平息妻子催还,小会让丈夫想办法将单位事情了了,丈夫火冒三丈,吵了一架离家出走,好久不回家,让她没有了主意。
妻子没有把人逼死,放了她一条出路,只是限期还钱。八万元的库存几乎是死帐。但小会不再发工资,钱从工资扣。这样算了一下,小会每月工资七百,一年八千四,要干十年才能还清。
小会不好的事一件连着一件。她在储蓄台上储蓄,有人取一千元钱,小会将两把子二十面值给出去。两把子是四千元。她明白过来时,取钱人已不见踪影了。后知道那人的家,过去要钱时,人家坦诚承认了。小会想要钱有门了。可对方说现在没有钱。小会问什么时候有,那人说等着吧。后小会和邀请的派出所民警连喝带吓,还是没有把钱要回来,反过来要请帮忙的人吃饭。小会给妻子说,在那人家饿了,问有馍没有?那人说在馍笼里,随便吃。小会顺便夹了辣子,吃完后再夹一个,想钱要不回来了,就多吃一个。可能是太饿了,小会说,馍夹辣子真好吃。
密码键有问题,她手快,不等计算机确认,就把钱给了出去,一会密码确认了,她忘记了前面给的,又再给一次。事后靠监控录像才知道是哪位。给妻子说了,妻子用管理口令冲正方式做帐。过后那顾客没来说自己账户上少钱,劫后余生的小会说,可以在用户帐上随便取钱了。妻子一瞪眼,她伸伸舌头,知道过分了。
小会还有做得绝的,为这不检点付出了代价。
她将用户钱存的钱在众目睽睽点钱,钱少了几张,然后说钱不够,用户说在家点好的,怎么不够,要回来点真少了,从包里取几张补上。她每天这样能弄上七八百。那些人是贩苹果的外地客,大都敢怒不敢言。人离乡贱,怕惹恼小会,到时过来取钱时取不出。
事情越多,危险就越大。遇到认真的人,他们大声争辩,并找妻子说这事。妻子告诉了总局,总局让小会先不要上班,现场不再有人动。
总局来人看桌子半天,没有看明白。眼光停留在那道隙缝,但感觉那绝对掉不进去钞票。试了试,一张钞票掉了进去。下面抽屉空空的,上面的钞票刚好落下。拿了一叠子钞票,蹾齐的过程中,又有新钱掉了下去。
秘密就这样发现了。单位多少还有些人情味,没有把她送进监狱,但让下岗了。
门老婆在省政府门口,和小芹成了一道独特风景。白横幅是别人送的,过去收的挽帐,没有舍得烧掉,派上了用场。这是鬼灵精石能给门老婆指使的昏招。过去看见乡长县长,门老婆吓得腿发软,但不怕省长。电视上的胖墩墩戴眼镜和善的中年人,一点没有大官架子,使一个农村老太婆胆子大了许多。
白帐写着黑体大字:我要吃饭!黑白对照,很是鲜明醒目,是石能手笔,让很多人瞩目,政府大楼有蓝眼睛黄头发的老外们劈里啪啦乱照相,也有人问话。让门老婆感觉自豪,第一次被这么多很洋气的人注意,白发飘飘的头昂得更高更起,像旗帜一样。
有人请门老婆进去,说省长请她说话。
门老婆说,不会像老家那些警察,把她哄进去再关起来。
自称省长秘书的人说不会。秘书在门老婆后面,帮她推着助力轮椅上电梯,从长长走廊走到在十二层大办公室。门老婆在外间,秘书说,等一下,省长正在主持一个电话会议,一会出来接见她。说话间,秘书将茶放到她面前。
门老婆下轮椅坐在软乎乎真皮沙发上,心也像身子一样,放不到实处,此时才知道害怕,但有点晚了。外面有两道武警把门,肯定出不去了。小芹帮不了她,她脑子虽恢复些清晰,但浑身像打摆子样得得瑟瑟。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省长从套间出来。真是那个电视上看到的微胖的中年人。红光满面,一团和气,伸出的手也细腻柔软热乎乎的,让门老婆心变得踏实起来,但眼泪却不知道为什么在老脸上七纵八横婆娑起来。
秘书说省长很忙,十分钟后要接见台湾客人,但门老婆叙述让省长和秘书忘记了时间。门老婆说乡上干部发什么救济或者办残疾证,但最后什么都不发,而且还要自己请客。小芹被人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