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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西乡的欢呼(欢迎马达昌)
马达昌受到审判是在一个阴暗的下午,当时临近黄昏,下着滂沱大雨,阴暗热燥的空气折腾的人很是疲倦,洋州法院的审判室也阴暗一片。审判马达昌的人是洋州县长兼法院院长:薛浪夫。薛浪夫不是别人,就是蒙仰山,现在因为革命工作的需要改名薛浪夫。雪浪夫坐在高高的主审位置,并没有把自己全部的面目暴露出来。开始薛浪夫对马达昌是很客气的,也是很尊重的,多年不见,蒙仰山的修养、谈吐很有长进。马达昌也直言不讳为自己进行辩解,根本没有因为自己站在审判席上就理屈。薛浪夫告诉马达昌要认清自己的错误,要承认自己的过错,党的政策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马达昌说他自己会向上级申辩的,这也是他的权利!
---对于当年屠杀洋州财政专员雷保全的事情,根本与自己没有关系,自己根本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也不知道事情的起因,再说自己还是一个学生,也不知道这个事件的原委,自然没有另外需要交待的!
---贪污党的经费问题,这个组织已经有定论,这笔钱适用于何种用途,组织上也知道,不能用国民党的卷宗、证据来判定自己就是一个贪污犯。
---当年洋州的暴动失败,根本原因是徐建中不接受上级的领导,擅自主张,在敌我力量对比悬殊的情况下仓促起事,自然导致失败。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徐建中发展党员要求不严格,把一些思想不纯洁的人心受到党内,造成信息泄漏,在造成失败的。根据有关证据,蒙仰山、李如贵等有重大嫌疑。
马西昌、马延长是黄昏时候回到马家庄的,不过他们并不是单独回来,而是带着无数的随从回到马家庄的,黄猎猎的军装,只是上面没有血红的领章,也没有腥红的帽徽。当时马家庄的狗并不认识流散经年的马西昌、马延昌,便疯狂地狂吠起来。马西昌脸色一变,铁青着脸说:实在可恶,人倒霉,喝水也塞牙,乞丐走北运,尼姑也鄙视人,连庄子里的狗都有眼无珠!留这些没有眼水的东西干甚?随从们立即展开打狗行动,马家大院的几只狗立即惨叫起来,开始在庄子里狂奔,一些猪、牛、鸡由于受到惊吓,也是惊恐万分,四处逃窜。随从认为赤手空拳打狗抓根本不占了上风,干脆用枪。一时乒乒乓乓,整个村庄笼罩在恐怖的枪声之中,马家庄的狗则全部瘫软在地上,留着殷红的鲜血,在作最后的垂死挣扎。
马西昌也使趾高气扬的进入马家大院的,马西昌的妻子王凤真把自己几年压在箱底、甚至从来都没有穿过的婚嫁衣服拿出,尽显雍容和华贵,跟着自己一身黄猎猎军装的丈夫走进马家大院。马延昌的媳妇齐翠蓝并没有过多打扮自己,依然是淡素的一身,依然是平静的心态,没有因为丈夫回来而趾高气扬,也没有因为社会的变化而突然高傲起来。她至少知道在过去的几年中,自己的丈夫“被人看不起”,但是马家大院的大伯、大妈、公公、婆婆并没有看不不起她们,大嫂杜衡、二嫂黄蓝芝、三嫂夏雨山等妯娌并没有表现出“鄙视”之色,特别是杜衡经常照顾她们。在被赶出马家大院的日子里,
李如贵也回到马家庄,他伸着一身黄猎猎的军装,只是身上已经没有领章帽徽,而是作为一个支部书记的身份回到马家庄的。
性情刚烈的马海星老爷,现在已经不能叫老爷了,应该叫封建社会的残渣余孽,应该是陈旧社会的代表,是压在马家庄人民头上,乃至洋州东部人民头上的一座大山。马复兴老爷因为身体一直不好,眼睛已经深深塌陷下去,颧骨高高突兀在外,只有稀疏的牙齿还能支撑整个消瘦的脸颊。家里的原来的长工李中期、刘万鹏已经离开马家庄,刘万鹏则回到自己的故乡---洋州胥水,继续自己的曾经的职业----篾匠。李中期则回到局里马家庄不远的汉江河边,在一个浅水湾搭了一个茅棚,靠打鱼、捉虾生活。马达昌、马又昌、马东昌兄弟三个好像已经从马家庄消失,没有一丁点消息。杜衡、夏雨山和孩子们已经搬出马家大院,被安置在一个距离村头比较远的地方---过去是马家的牛棚,后来由于不再饲养耕牛,逐渐废弃了,但是房子还是坚固,经年没有倒塌。杜衡、夏雨山就带领千惠、天鹏、千敏、千谨几个孩子把陈年的牛粪清理出来,把沉泥滥炸也清理出去,再撒上石灰消毒,最后在换上新土,也就算一个落脚点。实在干不动,就托人给李秀明、蒙根华两个人捎口信,让蔡智中、张天霖两个好劳力过来给帮忙,总算把房子清理好。在整理好房间之后,杜衡回去接自己的公公、婆婆过来居住,也打算把四叔、四妈一起接过来。马海星从来没有乞求别人,可是看着大哥马福星生命垂危,在临死之前怕大哥心里难受,就去乞求自己的四儿子马西昌,看在父子情份上,不要把濒临死亡的大伯赶出去,就是死,也让他在马家大院咽气。马西昌根本没有理会自己的父亲,也没见自己的年迈的父亲,只是推口说自己工作繁忙没有接待。自己的四儿媳妇王凤珍则没有给自己的公公马海星好的脸色:现在知道求人?要知现在何必当初?我们当初也不是被你们撵出马家大院的吗?我们也是狼狈不堪出去的?这是报应!
当马海星紧紧抓着大哥的手,流着浊黄的眼泪,沉默不语的时候。李秀明、蒙根华两个人听到这样消息,急忙赶回到马家庄。刘秀明现在的身份不是马家的佃户,而是受马家虐待的贫苦人家,是马家庄党支部书记李如归的妹妹!至于蒙根华就更不一样,她是蒙仰山的胞妹,是现在洋州县县长的妹妹。她们直接奔回马家大院,看到:马家大院得漆黑大门已经被染成红色,“先生门第”的大匾也被摘除,门口硕大的垫脚石,本是一个玉石,是马家的祖先从河南南阳运回来,是镇宅之宝,也被砸成几块。院子里的挺拔修直印度雪松已经被齐刷刷砍倒,据说是马西昌认为一个浩大的院落中间栽植一棵树,就是一个“困”字,很不吉利,吩咐手下人立即砍伐掉;至于院落四周的玉兰、枇杷、紫荆、罗汉松、白皮松、白桃树、也一一被砍伐,因为四周栽树,就是四面树敌;悠长走廊两旁的书画、木雕、玉雕已经荡然无存,原来挂在墙上的孔子画像已经被毁坏,也许是宣纸的质地比较好,马西昌的媳妇王凤珍用作做作布鞋的拓样了,马福星收藏的张飞“飞凤山”拓片,曹操在褒河的“滚雪”拓片,在西安碑林采制的《四书五经》的拓片如同垃圾一样被丢弃在伙房的柴堆里;原来醒目的大鱼缸已经被打破了,一些金鱼的浮尸漂浮在天井里。花园的水草、盆景已经被清理出去,特别是马家大院的藏书《诗经》、《周易》《史记》被丢弃的到处都是,要么在柴房里作为柴火,要么在露天里日晒雨淋,作为弃物。马福星夫妇住的房间、马海兴夫妇居住的房间已经空空如也,杜衡住的房间则是王凤真居住,原来夏雨山居住的房间则由齐翠蓝居住;一个穿着军装的随从正在伙房里做饭,李秀明看见他们竟然用马家的字帖、线装书、辞海等珍贵书籍作为生火的引子,一摞一摞地被填进火堂里,在橘红的火焰里化为猩红的火炭。李秀明看着这样的情景不禁潸然泪下,伤心地哭起来,尽管自己不是马家的人,可是经常在马家大院出出入入,也曾在里面生活,也从这里出嫁,对这里还是有感情的,现在竟然是物是人非,一片狼藉、一片颓废。蒙根华看这些,气得满脸铁青,则直奔乡公所去找李如贵!
蒙根华还没有到乡公所,李如贵已经笑脸相迎。蒙根华还没有说话,李如贵就说:妹子,你回来了刚好,这些年你受苦了!在马家受虐待了!现在是贫苦大众的天下,是我们扬眉吐气的时候了,马家的帐一定搞清楚!要清算清楚!还有,过几天就是我和你嫂子刘小娥结婚的日子,你和天霖一定要来参加,如果不来,就是看不起我,就看不起工农兵干部,这是一个立场问题!还有,你不要和仇人黏糊得太紧,这样会有后果的!谁都知道你和秀明是受害者,是马家气压剥削的对象,难道你心里就没有怨恨?马福星这个老贼实在是顽固不化,很有教唆的能力,你们是一个受他封建毒瘤毒害的受害者!马家大院就是一个封建堡垒,是一个封建残余势力的代表,是封建毒瘤的载体。我们不但要在肉体上打垮他们,还要在思想打垮他们,让这些残渣余孽走进历史!
蒙根华正准备和李如贵进行辩白,夏雨山急急忙忙奔过来说:根华,赶快!大伯不行[1]了!
蒙根华、李秀明跟着夏雨山奔回杜衡的家里,看见曾经的大伯已经奄奄一息,整个眼睛已经呆滞,舌头已经打僵,说话已经不甚清楚了!大妈、四叔、四妈在旁边哭泣,杜衡则打热水给大伯洗脸,剪头发、理胡须。
马福星的葬礼非常简单,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地步。原来准备的棺椁已经留在马家大院,自然不能搬回来用,原来准备的寿衣也自然不能带出马家大院,他当时是被杜衡、夏雨山、千惠、天鹏、千敏、千谨几个人抬出马家大院,转移到新家的。当时马福星躺在木板上,根本没有争开自己的眼睛,而是闭着眼睛被抬出马家大院。临出院门的时候,他吩咐儿媳妇杜衡给他脸上盖一片布,因为他不想看见苍天!常言:苍天不负人,可是现在的苍天却负了马福星!
杜衡、夏雨山、千惠、天鹏几个人到自己的柴坡上砍了几根竹子,本来邀请原来的长工刘万鹏过来给编织一张竹席,自己本来就是篾匠,也是带手的事情,可是刘万鹏说自己很是繁忙,实在没有时间。杜衡只好请马巨星老人、蔡志忠、张天霖、李中期等人草草编织一张竹席,整理好公公马福星的遗物,准备把马福星的尸首裹在竹席里,就算是收殓了,然后邀请庄子里的人帮忙,将马福星安葬到马家墓地里。杜衡四处请人,可是没有几个人过来给帮忙,主要是马家庄党支书李如贵和刘小娥举行婚礼,整个庄子里沉浸在婚庆的氛围里,沉浸在欢乐祥和气氛里,庄子里所有的人都过去给李如贵帮忙,有的到县城去迎亲,有的给布置新房,有的则忙着操办酒席,还有人则迎接李如贵与刘小娥十几年前生养的孩子。总之所有的人在办一件喜庆的事情,根本没有人来顾及马福星丧事!也没有人主动过来给帮忙。
夏雨山焦急地直哭,难道丧发不出去,就让大伯的身体腐烂在家里不成。杜衡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她突然想起老太太过世时告诉她,渭门有马家的一个老佃户,叫周德盛,关键的时候可以找他!现在就是非常关键的时候,总不能让公公的尸首变成尸水,腐烂在家里吧!杜衡赶紧安排大女儿千惠、侄女千谨两个人前往渭门去找周德盛,安排儿子天鹏到非山区告诉“大娘”关于公公马福星的丧事安排,安排小女儿千敏前往黄家营告诉二妈黄蓝芝,让她马上回来!
千敏还没有出发,黄蓝芝已经带着天龙回来了,不过不是回到马家大院,而是回到杜衡、夏雨山等好多人居住的“牛棚!”
黄蓝芝很是忧郁,也显得很是焦躁。
黄昏时,周德生带着一头硕大无比的水牛来到了马家庄,周德盛一边赶着水牛,一边抽着旱烟,外面穿油腻腻的衣服,显得非常邋遢。来到杜衡的家里以后,周德盛让所有的人都出去,只有杜衡一个人在现场,他才脱下油腻腻的外衣,杜衡看见他腰里缠得竟然是厚厚实实的白布。在杜衡的帮助之下,把一圈圈的白布解下来。“先生一生清苦好学,为人正派,教育乡里,造福桑梓,不想死的时候竟然连寿衣都没有?我拿过来的几仗白布就作为先生的寿衣吧!”杜衡听着如此凄凉的话,不仅悄然地痛哭起来。
晚上准备收殓,在昏暗的桐油灯下,周德盛试图用白布把马福星的遗体裹起来,可是非山的“大娘”不同意。她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以后日子也许更加贫乏,一根线、一尺布都是非常重要的,再说马家还有五个孩子,他们以后的用度还不知道在哪里?这些白布就省下来,留着以后用!我来的时候带了一件披风,这是我嫁到马家时,福星从上海给我带回来的,现在就用这件披风把福星收殓了吧!人本来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有收殓的时候,让孩子们全部出去,不要看见爷爷枯瘦的遗容,爷爷应该留给他们一个清正高贵的形象。
在非山的“大娘”,马福星的妻子、马海星、马海星的妻子、杜衡、黄莲芝、夏雨山的协助下,周德盛开始殓尸,众人一起把马福星的遗体从硬板床台下来,放在篾席上。“大娘”从包裹里拿出长披风,默默地理了理死者的头发,盖住遗体。周德盛、马海星则卷起篾席,再用草绳把两端扎起来。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有出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把杜衡从昏睡中惊醒,昨夜是全家守灵的日子,过了今天,马福星将要入土为安了。这些炮仗声显然不是马家的,也不失为马福星而放的,是为李如贵迎娶刘小娥而放的,连夜迎亲的队伍已经把新娘子从县城迎娶回来,临近村庄自然要炮仗齐名,是要告诉庄子里的人新媳妇已经娶回来!
在浓烈的火药香里,在弥漫着火药味的烟雾,周德盛赶着牛车、拖着马福星的遗体向马家的墓地进发。非山的“大娘”并没有送葬,而是连夜赶回非山的尼姑庵了。婆婆、四叔、四妈因为路途遥远,杜衡就没有让他们参加送葬。杜衡、黄蓝芝、夏雨山、李秀明、蒙根华、千惠、天鹏、千敏、天龙、千谨则跟着牛车送葬。送葬的队伍显得很稀疏,也显得非常单薄。途经蔡家庄时,所有的人家都围起一堆篝火,冒着一株株漆黑的浓烟,为马家庄的马福星送行,一些老年人、责自发的加入送葬的队伍,甚至有的人折一把柏枝、编一个柳条圈,剪几张纸钱默默放在篾席上,有的则拿出仅有几个馒头放在牛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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