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安全的根本命题逃离不了市场


一段时间以来，全球粮食价格上涨，一些国家和地区的粮食供应呈现严重状态，引起包括国内各方的高度关注。巧合的是，茅于轼先生刚刚出版了一部文著，着力谈及的就是粮食问题。茅于轼主张粮食安全是可以在全球贸易体系中解决的，束缚土地并不能，或不能有效率地解决中国的粮食问题。这样，那些原本对茅于轼主张嗤之以鼻的那些观点，便拿来最新的全球粮食事态对茅于轼的主张进行最适时的抨击。

仔细看一下国际关注的那些缺粮成灾的国家和地区，他们不仅是最低状态的发展中国家，也是市场经济最贫瘠的地区。再对比历史状态，即使在国际粮价最低迷的时候，这些国家地区的粮食依然短缺，也依然处于饥荒之中维系于国际粮食救济。这个状态说明，国际粮价高低与那里的粮食状态无关，受影响的只是国际救济组织的筹款不足以支付。国际救济显然受到两个方面的影响，一是美元贬值，另一是粮食价格的真实增长。从一个相对较长的周期看，欧元相对美元大约翻了一番，大致同期的粮食价格，现在的资料说，价格为以前的180%左右。

卡斯特罗著文，抨击美国等国家发展生物燃料产业，称这将导致国际粮食短缺，使得穷人遭遇饥荒。国内很多评论也都附和卡斯特罗的观点，并对国内生物乙醇产业的快速发展提出了质疑。生物燃料产业的发展，也与国际粮价的高涨有着时间上的偶合，而粮食价格的变动显然也与美元颓势和国际油价高昂也很偶合，且增产粮食的化肥相当程度上依赖于石油和天然气资源。即使排出这些原因，从较长期间观察，粮食价格也呈现某种周期性的波动现象。这个意思是说，粮食价格不是单一因素运动的结果，而是多元的、多因素的波动现象。

土地是决定粮食的重要因素之一，但早已不是决定性的因素了。今天的粮食生产，对中国而言，化肥农药的影响度早已不小于土地。何况土地并非是可以最小公约的质数，可耕地是经济地理和水利以及气候的复合体。比如水稻，很早以前就属于精细农业范畴，单位土地的人力和精力的投入远远高于旱作的其他农业，相比小麦的大规模机耕、机播以及机收，水稻的生产至今不可能做到。这说明，单一地用土地表征粮食生产以及安全，并不能清楚说明事实真相。

谷物概念的农业生产，是食用粮和饲料的总合。如玉米，以前是关乎国民生计的口粮，而今基本上是饲料。如果以肉类判断，从国际市场进口肉品或进口饲料，再或进口粮食以腾出土地生产饲料粮，在土地层面计算上几乎毫无二致。换句话来说，粮食安全也可诠释为饲料安全，或者牲畜安全以及肉品安全。而若摆脱开土地这个什么都涉及，但什么有都未必涉及的说词，饲料粮的保有，本身意味着畜牧和养殖业的状态与发展，而直接进口肉品则仅仅是商业环节罢了。

而另一个事实是，以耕地条件相似性判断，与小麦最为相同的是棉花和烟叶。烟叶的改种，需要至少一年的休作，而棉花则不需要。棉花的生长期甚长，几乎无法与其他大田作物轮作。这样，棉花和烟叶与小麦等作物在土地上相冲突，在用途上互不容，且这两种作物占用的耕地规模也极大。若没有棉花的进口，以及石油化纤工业的发展，仅靠保有土地来实现粮食安全，全中国民众的衣物早就不安全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引进西方的石化技术设备，无疑宣告了以一切自产、自有的自力更生方式封闭发展理念的破产。

以大农业的规模看，和粮食对执在土地上的还有关乎糖产业的甘蔗、甜菜，以及诸如番薯、甘薯、马铃薯等，以规模产业看，与人争口粮的也还有酿酒业。这个意思是，即使将粮食安全的警惕至于不可置疑的高度，通过进口来提供民众食粮，其实是使得饲料、养殖、棉花、烟草、糖业和薯类作物生产的扶植和保护。以应对灾荒为准则的安全观，实际上没有懂得，即使现在，如果国际市场不提供棉花给中国，国内的小麦生产就会受到严重冲击。这个意思清楚说明，若没有对国外的棉花依赖，中国的粮食早就不安全了，而不是还在忧虑什么粮食安全。

在这个含义上，所有进口外国的农产品，本质上是相同的，都是用外国的土地为中国生产物品。农产品对于土地的替代性表明，除非棉花安全、糖类安全以及饲料安全都构成命题，否则关于国民口粮的粮食安全绝对不是命题，或者退一步说，绝对不是唯一命题。回顾历史，即使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经济封锁”或“经济制裁”时期，粮食从未列入管制范围。在那个时代，最困难的不是从国际市场买到粮食，而是没有足够的外汇来进口所需的粮食。

外汇，显然只能够通过国际贸易获得。在国际粮食美元价格暴涨的今天，发生粮食饥荒的那些国家和地区，不仅都是外汇匮乏，而且也都是市场缺乏或市场崩溃的国家或地区。没有市场，或者市场无序，不仅使得粮食从国际市场获得成为不可能，也使得本土的粮食生产成为不可能。上个世纪前叶发生在乌克兰和中叶发生在中国那两场旷世不见的大饥荒，摧毁和消灭市场也是重要的因由与条件，人们没有货币购买粮食，更没有市场能供应粮食。

若对从粮食安全引申出来的国家安全理念判断，如果发生粮食禁运，那么更早就发生了一般贸易的禁运，包括向中国出口也包括从中国进口。以当今的贸易依存度判断，中国应当至少有1亿以上的劳动力失业，使得国家秩序处于动乱状态。这个意思是说，远在由粮食危机致成国家安全危机之前，国家已因失业危机导致整体的政治危机。如果不能真正处置这个政治危机，此后的势态也就走出了今天的想象力；而粮食安全语义下的国家安全，一定是在有效处置政治危机之后的安全议题。所以，粮食安全条件下的国家安全是一个伪命题，而真命题是，也仅仅是国家政治事态的有序。在这个话语下，首先是中国不能自绝于国际市场，也不能自堵国内市场。因为，市场是一切一切的根本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