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三月中旬，清晨五点一刻，天还没亮，睡在拥挤的工房里的童工已经被人吆喝着起身了。一个穿着和时节不相称的血红花纹衬衣的男子大声地呼喊：“拆铺啦！起来！”接着，又下命令似地高叫：“芦柴棒 ，去烧火！妈的，还躺着，猪猡！”
七尺阔、十二尺深的工房楼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十六七个被骂做“猪猡”的人。跟着这种有威势的喊声，充满了汗臭、粪臭和湿气的空气里，很快地就像被搅动了的蜂窝一般骚动起来。打呵欠，叹气，叫喊，找衣服，穿错了别人的鞋子，胡乱地踏在别人身上，在离开别人头部不到一尺的马桶上很响地小便。女性所有的那种害羞的感觉，在这些被叫做“猪猡”的人们中间，似乎已经很迟钝了。她们会半裸体地起来开门，拎着裤子争夺马桶，将身体稍稍背转一下就公然在男人面前换衣服。
那男子虎虎地向起身慢一点的人的身上踢了几脚，回转身来站在不满二尺阔的楼梯上，向楼上的另一群人呼喊：“揍你的！再不起来？懒虫！等太阳上山吗？”蓬头，赤脚，一边扣着钮扣，几个还没睡醒的“懒虫”从楼上冲下来了。自来水龙头边挤满了人，用手捧些水来浇在脸上。“芦柴棒”着急地要将大锅子里的稀饭烧滚，但是倒冒出来的青烟引起了她一阵猛烈的咳嗽。她十五六岁，除了老板之外大概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姓名。手脚瘦得像芦柴棒一样，于是大家就拿“芦柴棒”当了她的名字。

她们正式的名称却是“包身童工”。她们的身体，已经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包给了叫做“工头”的老板。每年春节的时候，这些在东莞厂里有门路的工头，就亲身或者派人到他们家乡凉山，用他们多年熟练了的、可以将一根稻草讲成金条的嘴巴，去游说那些无力“供养儿女读书”，又想让儿女打工贴补家用，见见世面的同乡：“还用说？住的是洋式的公司房子，吃的是四菜一汤。每周休息两天，我们带着到香港去玩耍。嘿，百十层楼的高房子，地下跑的火车，各种各样好看好用的外国东西……老乡！人生一世你也得去见识一下啊！？？五十块钱一天，包吃包住！我们是同乡，有交情。？？交给我带去，有什么三差两错，我还能回家乡吗？”
这样说着，在家放羊看娃子的女孩可不必说，就是她们的父母，也会怨恨自己没有跟去享福的福分了。于是，在预备好了的“保证书”上画押，由工头的供给食宿，介绍工作，车费、生活费都由他们先行垫付了，赚钱归工头的代收，再盖上村委会的公章，一切便妥了。东莞各地大约有数千左右包身工，属于几十个以上的工头所管。她们是替带工和老板赚钱的“机器”。所以，每个带工所带包身工的人数，也就表示了他们的排场和财产。一位罗姓大工头掰着指头炫耀他的辉煌“战果”：东莞丰某电子厂那有50多人，东莞蓝某玩具有限公司有几十个人，惠州某海电子厂有500多人，深圳那边的200多人合同也快到期了。
五点半之后，当晨光初显的时候，无名路上和巷子里，已被这些赤脚的乡下孩童挤满了。她们有的在水龙头旁边舀水，有的用断了齿的木梳梳掉紧粘在头发里的线头。工头老板或者打杂的拿着一叠叠的名册，懒散地站在正门出口？？好像火车站剪票处一般的木栅子前面。楼下的那些席子、破被之类收拾了之后，晚上倒挂在墙壁上的两张板桌放下来了。十几只碗，一把竹筷，胡乱地放在桌上，轮值烧稀饭的就将一用油漆桶装的浆糊一般的薄粥放在板桌中央。她们的伙食是两粥一饭，早晚吃粥，午饭由老板差人给她们送进工厂。所谓饭，便是用最便宜的陈年米煮的米饭。至于菜？这是不可能有的。有几个“慈祥”的老板到菜场买一些最便宜的萝卜皮，这就是她们难得的佳肴。
据说这是一种极合经济原理和经营原则的方法，还是中国改革开放试点城市东莞对解放前上海日本纱厂的沿袭，被称之为成功的东莞用工模式。
第一，包身童工的身体是属于工头老板的，所以她们根本就没有“做”或者“不做”的自由。她们每天的工资就是老板的利润，所以即使在她们生病的时候，老板也会很可靠地替厂家服务，招呼打手用拳头、棍棒或者冷水来强制她们去做工。就拿上面讲到过的“芦柴棒”来做个例吧（其实，这样的事倒是每个包身童工都会遇到的），有一次，在一个很冷的清晨，“芦柴棒”说要回凉山去，看守他们的打手一把抓住“芦柴棒”的头发，狠命地把她提起来往地上一摔。“芦柴棒”手脚着地，打手跟上去就是一脚，踢在她的腿上，照例又是第二、第三脚。可是打手很快地就停止了。据说那是因为“芦柴棒”那突出的腿骨，碰痛了他的脚趾。打手恼了，顺手夺过一盆另一个包身童工正在摸桌子的冷水，迎头泼在“芦柴棒”头上，然后抄起脸盆用力向她砸去，嘴里还骂着，“猪猡，看你还说不说要回家。再说回家，打死你！”

第二，包身童工都是从凉山乡下出来，而且大半都是工头的乡邻，这在“管理”上是极有利的条件。厂家除了在工房周围造一条围墙，门口站着几个保安，门外钉一块“工房重地，闲人莫入”的木牌，使这些乡下小姑娘和外界隔绝之外，将管理权完全交给了工头老板。工厂要多少人，工头就能给多少人。同时，他还保证这些包身童工绝对听话，服从任何管理。如果包身童工不听话，只要给他一个电话，他会派人过来打到他们听话。

第三，那当然是工价的低廉。包身童工由带工头进厂里，厂方把她们叫做“试验工”和“养成工”。试验，意思是试验有没有工作的能力；养成，意思是将一个“生手”养成“熟手”。 大约只要2.5元-3.8元/小时，而且不需要任何福利保障，干活又很拼命，能吃苦，所以很受工厂老板的欢迎。那扇铁门一推开，工头老板就好像赶鸡鸭一般把一大群没锁链的奴隶赶出来。包身童工们走进厂去，外面的工人们也走进厂去。

芦柴棒工牌上写着名叫阿梭，年龄26岁，但她笑着说：“这些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年龄也是假的，我其实是1995年出生的，今年才13岁。”她还指着旁边一个女孩子的厂牌说，“喏，这写着她今年20岁，她实际是15岁。”芦柴棒的弟弟是男童工，1999年出生，今年竟然还不到9岁，但工卡上并没有显示名字。

工头们大多也都是早年外出打工的凉山本地人，后来发现通过介绍工人可以赚钱，就在黑中介的诱导和帮助下走向诱骗或者拐骗童工打工的道路。他说，和最初单打独斗的小工头相比，现在的童工组织显示出强大的威力，单独的小工头一般只能带几十个小孩，且没有多少让小孩进入工厂的门路，童工组织则不同，他们可以人多势众，通过调派、增援等方式，确保尽可能多的小孩进入工厂，为他们自己创造价值。东莞是凉山童工的一个据点，他们就以这个据点为圆心，向四周发散，东莞、深圳、广州、惠州、江门，到处都有凉山的包身童工。

看着这种饲料小孩子谋利的制度，我不禁想起自己孩提时看到过的船户养墨鸭捕鱼的事了。和乌鸦很相像的那种怪样子的墨鸭，整排地停在船上，它们的脚是用绳子吊住了的，下水捕鱼，起水的时候船户就在它的颈子上轻轻地一挤，吐了再捕，捕了再吐。墨鸭整天地捕鱼，卖鱼得钱的却是养墨鸭的船户。但是，从我们孩子的眼里看来，船户对墨鸭并没有怎样虐待，而现在，将这种关系转移到人和人的中间，便连这一点施与的温情也已经不存在了！
在这数千被压榨的包身童工中间，没有光，没有热，没有温情，没有希望……没有人道。这儿有的是二十一世纪的技术、机械、体制和对这种体制忠实服役的十六世纪封建制度下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