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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胜华:校勘邓晓芒
网络信息转载
邓晓芒是当今最能给人以思辨的威力和震撼感觉的哲学家。无论是哲
学论文,还是文学评论,他的文章我都爱看。尤其是他的论战文字,
不仅益人神志,并且使人神旺,读来真是痛快之至。唯一不足的,是
文采不够、略嫌老土。但在分析上,却如案板操刀、庖丁解牛,层层
解剖之下,季羡林、杜维明、胡国亨、林毓生以及郭齐勇带队的一干
儒生,皆顿为肢解、不成人形矣。
今年1月,他新版了《新批判主义》(北京大学出版社),我买来一
气读完,痛快如故。在新版中,他写了一篇《再序》。文字极好,但
有删节,内容是批判于丹现象,可谓鞭辟入里,是批判声中最强之
声。我现在贴在下:
近年来全国上下闹得沸沸扬扬的“于丹读经”现象,是这场“国
学热”的进一步扩展。人们争论得最多的,是于丹的解读是否地
道,是否歪曲和庸俗化,是否合乎学术标准。其实这些争论都没
有争在点子上。我倒觉得这件事好有一比,就是当年的“学习毛
著积极分子讲用会”。直到今天,谁敢说毛主席著作不是经典?
谁敢说一千年后人们不会仍然把毛泽东的书当作经典?凡是“文
革”的过来人都知道,毛泽东的“老三篇”《为人民服务》、
《愚公移山》、《纪念白求恩》)在当时就是经典中的经典,是
每个中国人、包括大字不识的农村老妇和刚刚懂事的娃娃都要学
习的。而他们的“导师”就是千千万万象于丹一样有“心得”的
人。那个时候,我们从来没有听谁说过那些学毛著积极分子有什
么文本解读的错误,或是违背学术标准。这不但是因为主席的现
代白话文明白晓畅,无须考证;也不但是因为当时的“学术权
威”早已经被打倒,谁也不敢再出来充当新的“学术权威”;而
且是因为,主席的文章本身就是“心得”式的。他讲愚公移山
“感动了上帝”,而上帝就是人民大众,这难道不是“心得”?
谁能说他误读了《愚公移山》、不够学术水准?所以今天的于丹
就是当年的学习毛著积极分子,他们的共同点就在于对经典的那
种无批判性和全盘接受性。这种学习态度在“文革”时期还可以
说是情有可原,但是在今天来传播这种学习态度则是一种客观上
的愚民行为。这种讲用满足了老百姓在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时代
的“安心”的需要,但却窒息了他们怀疑、思索和反抗的本能,
使他们在压迫、岐视和哄骗之下甘做“顺民”,不做“刁民”,
还觉得“幸福指数”蛮高的。正如有子讲的:“其为人也孝悌,
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孔子
的做人准则是象颜渊那样,“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人不堪
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然而,如果人人都做颜回那样的人,今
天这个社会还怎么发展?
我并不觉得于丹本人在这件事上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她那天衣无缝的
辩才,那不容置疑的口气,那居高临下的声调,那先知式的表情和规
范手势,虽然使某些人觉得不快,但却正是广大老百姓所需要的。当
今老百姓最缺少的就是这样一位先知,一位心灵救世主,能够依据几
千年来的正统经典让他们的灵魂有个寄托之处。老百姓已经习惯了被
愚弄,直到今天,他们自欺的心理结构仍然万分需要有人来愚弄,否
则就会人格崩溃──这才是真正令人悲哀之处。由此我们也可以理
解,为什么“文革”结束多年,一些人还热恋着每周一次例行的“政
治学习”,不开会就觉得无所措手足;为什么90年代的“气功热”有
那么多收费的气功培训班,有那么多这个“大师”那个“大师”的追
随者;为什么今天有于丹这样的“讲用者”活跃在媒体,拥有如此众
多的“粉丝”。人的灵魂不独立,就需要寄托或者说寄生,哪怕是依
附于一株即将枯死的老树。今天的礼崩乐坏、道德沦丧正是因为几千
年的枯树已然倾覆而导致的。那么,当代知识分子的使命,是把这株
枯树重新扶起来,给它安上塑料做的枝叶和嫩芽呢,还是给国人的灵
魂注入真正的活力,让它能够立足于现实生活自身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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