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从书店回来，他怀抱着悔恨和欣喜在一路上折磨着自己苦痛的灵魂。路同样是漫长的，而思考只是暂时地充当了一回吝啬的角色，欺骗了情感的欣慰。为了那精神的食粮，他必须得买书。实际地来讲，买书是为了增长知识，也是为了能给把论文写好，顺利地毕业。传承知识和文化，那是最主要的，恰恰是这主要的东西要有表现的成果。

书本是有着重量的。翻开看着书页的时候他竟然感觉那一个一个的文字是刺眼的光亮着，那里是否敞开着一条明亮的道路？还是潜伏着巨大的危险？思想成为魔障，阻隔着认识的道路，诗和思的运思就在路上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长长的思考的影子顺着暗淡的昏黄的路灯所映照着的路延伸着，直到黑暗猖獗的地方，消失于无底的深渊。思想竟然扮演了这样的角色，而思想恰恰是从书本中流露出来的一条毒虫。

书是《存在与虚无》。他突然明白了这个书名的涵义，明白了禅宗或者佛教所说的相和空的关系。存在是什么？存在就是虚无。他此刻存在着，他只是虚无幻化出来的相而已，仅仅是相。存在永远不能达到真实和真理。翻开书，他连一行字也没有看，但是他觉出了这样一个书名的分量。困苦的生活预设了虚无的存在，为死亡打开了一道平坦的通途。他买书时候的犹豫，买过书之后的后悔，交织在那得到书的欣喜当中。或者有人会说，读萨特的《存在与虚无》那已经是历史里面的事情了，是八十年代的事情，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还读萨特的这本书，纯粹是傻瓜的表现。他知道在这样一个时代里读《存在与虚无》意味着什么，这就是在一个普遍肤浅的社会里去思考老子的“道”或者海德格尔的“此在”，那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啊。于是手机短信上会这样写着：学问之美，在于使人一头雾水。玄学的影子在渐渐地暗淡下去，魏晋时期的清谈风气再也不会浮现在生活中。他感到莫名的暗暗的感伤，为了那些形而上的知识，为了自己的命运。和学问打交道，难道注定了失败的开始？

报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替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雄心投身学问之道，又学又问地就成了一个社会的大傻瓜，他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和身份。一个从农村来的娃娃，为什么要这么执著地献身于文学呢？他听到一个全国著名杂志的编辑说，越是贫穷的地区那里的人对文学的信念越是坚定，坚定到了让人怀疑的地步。那意思他听出来了，编辑是报着对这些人的深切的不理解来说这话的，觉得这些人是不可理喻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份更加的不可思议，他的那份自己觉得还是崇高的心灵在这个社会里竟然成了不可理解的存在。你说存在不是虚无，那什么才是虚无的呢？

书本竟然是虚无的根源，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思考的结果。和着那昏淡路灯的光线，这样一个思考的结果煎熬着他。或许他不该买这样的一本书，花了那么多的钱，结果买回来的只是一个绝望的答案。他宁可不要这样一个答案，他想生活的实实在在，不再被人嘲笑不在被人讥讽不再想被人用诧异的眼光像看一个奇异的怪物一样地看着他。然而选择学问就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就像影子必须铺展在昏暗的路面上一样。

他知道他的知识分子的身份是他尴尬的源泉。他现在充其量只是一个吊死鬼，上不上去，下又下不来。上不去，就是他还没有到达那种专家学者的位置，因此他没有任何名声，没有任何成就，没有任何人认可他，他的生活就得不到保障，他的囊中就往往是羞涩的，他就肯定会在买书的时候犹豫了一次又一次。下不来，他已经是研究生了，社会上已经把他贴上了一个标签，知识分子的标签。本来买书是为了更好地当这个所谓的知识分子，而当一个知识分子就越是陷入这种尴尬。一个月皱巴巴的两百多一点的补助，在上海这样繁华的都市里连塞牙缝都不够，买书对一个研究生来说就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了。他做了一件奢侈的事情，甚至是吃饭，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奢侈的事情，买书对一个研究生来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这是多么过分的事情？虚无于是就成了一切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