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朱清时先生致敬

读4月24日《南方周末》的专访《“高校评估该停了”专访中国科技大学校长朱清时》，不禁拍案——好样的，朱清时！

一、骨气

面对来势汹汹的“高校评估”，别人别校挖空心思、绞尽脑汁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挖掘一切可以挖掘的资源，使用一切可能使用的手段放手一博，力争全优，可朱清时先生领导的中国科技大学却来个“原生态迎评”。他们没有修改原始资料，没有打乱正常教学秩序，没有手捧鲜花去隆重迎接专家评估组，没有给评估专家送礼或变相送礼，甚至连“卫生都没有打扫”，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迎评。一些评估专家深入到课堂了，老师还不知道，连凳子都没有准备。居然有这样来对待如此重大事情的！在我们这些“正常人”看来，是不是有点太不正常了，太不可思议了？要知道，这是在什么国度，什么时代，什么环境啊，不可思议！也正因为如此，我情不自禁的拍案了。

在我的生活圈子，在我所知道的教育界，根据我的所见所闻，我有一个发现，就是“弄虚作假”已经成为人们的生活常态，成为人们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了。“弄虚作假”，人们由不得已到默许，到习惯，甚至到理所当然了。反之，如果不懂得或不愿意弄虚作假，恐怕反倒让人觉得不正常、不可思议或不可信。有人或许还会这样去想：他莫非在作秀，在炒作，在装B啊！

我的经验，在生活中，有两个词，一个是“骨气”，一个是“尊严”，一定要慎用，弄不好会引起很多人的反感，惹来一些麻烦。这我能理解，明知身上到处是疮，你偏要去那上面撒盐，所以我早已把这两个词作为俺们生活的忌语了。一般说来，只要咱们不去管那两个东西，干脆把它给抛掉，日子还是过的很舒适的。

计算利害才是最要紧的，朱先生不会“傻”到这个都不懂。他说： “校长们都要拼命争取评优。每个校长在他的任期内，受到潜规则的驱使，就是要把这类评估做好，才显得称职，显得有能力。如果你的学校本来不错，结果评得比较糟，大家会觉得你这个校长很没有能力。反过来，如果你的学校本来就不大好，结果评得很好，大家会觉得你这个校长很有能力。所有人放在这个位子上，都会承受这种集体潜意识的压力，我也是这样。”虽然，但是，朱先生反复说了一个词：骨气。他说：“我觉得我们还是有种骨气，我们不愿去弄虚作假，去得一些虚名。”他相信“一个真正的大学者不会喜欢那那一套”。

由此，我联想到了去年李敖的北大演讲，想起了那两位陪坐的领导人，想起了他们被那李敖打趣时的那一脸尴尬。

二、良知

教育评估迎检做假，这在教育界是司空见惯的事，检的和被检的大家心知肚明，只是大家不挑明罢了。忽悠呗，无非是玩完而已，何况恁么大个国，恁么多资源，看来离完还早呢。在这次迎评中，做假材料，制造假现状，不但动员教师参与，对学生也毫不隐讳，这就是咱们特色的达标运动，很平常。事实上，高校学生大多早已具备这些“素质”，他们早在中学乃至小学就已经开始训练了，他们知道怎么“合作”，他们甚至已经把这看作N热爱的具体内容了。

可这位朱先生真可爱，他居然把这看作“最严重的问题”！他说：“这些青年教师觉得你校长也是道貌岸然的，你们集体作弊，欺骗教育部，欺骗专家组。学生会觉得你们老师也在作弊，还让我们帮着你们作弊，那以后面对这些学生、老师，学校还有什么道德力量去要求年轻人不作弊呢？”

请注意朱清时先生的这几句话：“一个人的人格塑造是很缓慢的，但是把它摧毁却很容易。摧毁了之后，要重建，至少是一两代人之后了。”

三、胆识

“这十年来，我对科大主要的贡献，不是做了什么，而是没有做什么。”

这是朱清时先生的自我评价。他说得很平静，可我听得很震撼——在中国的大大小小的校长（当家人）中，有几个敢如此坦言？

他没有做什么？

在这次迎评中，他没有作弊。这，前面已经说了。

从谈话中我还知道，他没有强求每个老师，特别是那些“大教授”每堂课写教案；他没有搞大规模的扩招；没有大兴土木建“大学城”，可能还没有搞三天一小会七天一大会的“折腾”……他只是希望创造一个环境，让老师们能够坐下来，“安静地看书，想问题”。

朱清时先生曾说：“与民休息三年，三年不评估，三年没有会。”

想起我所遇到的那些“兢兢业业”“励精图治”“废寝忘食”“争先恐后”的领导，想起他们既严于律己又严于律人的感人事迹，与朱清时校长相比，是多么鲜明啊！

我想，如果，在当年大跃进、大战钢铁的那几年，有人能够平静地想，我能够不去做什么，进而他就真的不去做什么；如果能有这样一个有相当影响力的人，能够让他所管辖的人在那种场合下不去做什么，在今天看来，那是多么了不起啊！有人可能会说，那是在非正常的年代嘛，就相当于大家都在干坏事的时候，有人能够排除种种压力或诱惑不去做，那当然是可贵的。可认真想想，今天的中国的教育事业，难不成就“正常”了？

在什么正事、好事都无法做不能做的时候，能够平静的不去做什么，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是需要胆识的。

忽然想起，中科大，好象是出了个方某某的地方，难怪！

记得我曾有几个学生，成绩很不错，高考分数超过了北大清华线，可他们就认准要报科大，反复动员、劝说报北、清，不听，很顽固。今天看来，学生比我有远见啊！

2008-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