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度狂涨的食用油价格在3月份演绎了过山车行情。自3月8日起至今，北京食用油价格加速回调，到3月底本刊记者到达北京新发地市场时，粮油批发户的店门口帖满了食用油降价广告。

北京永超粮油经营部老板殷美娟说起近期食用油价格的走势不胜唏嘘。3月初，5L装金龙鱼大豆油的批发价最高可达315元/箱（4桶），现在回落到了250元/箱（62.5元/桶）。“你要多少？多买还可以优惠。”在得知记者身份之后，殷美娟拿出计算器给记者算了一笔帐：食用油批发价格已跌至2008年1月份的水平。以大豆油为代表，食用油均价下跌幅度高达17%。

本刊记者看到的一份市场监测数据证实了殷美娟的说法。3月初与月底相比，北京市场上一级大豆油的批发价格已从每吨16000元跌至13000元，跌幅为18.75%；菜籽油从每吨17000元跌至15000元，跌幅为11.76%；棕榈油（24度）从每吨14000元跌至11600元，跌幅为17.14%。

在欧尚超市北京丰台桥南店，本刊记者发现，5L装金龙鱼一级大豆油的零售价只有63.5元/桶，批零差价竟然只有1元钱。而5L装福临门大豆油的零售价只有62.9元/桶，与金龙鱼相差仅仅6毛钱。

与此同时，大豆批发价也应声下落。3月30日，本刊记者在新发地看到的大豆批发价是2.8元/斤，而某东北大豆驻京直销处经理张振生告诉《瞭望东方周刊》，20天前，这里的大豆批发价是3.2元/斤。

失踪的豆油

当消费者在为食用油降价既喜且惊的时候，人们可能没注意到另一个事实：3月上旬，北京各大超市的食用油货架上悄然消失了大豆油的踪影。

3月6日，本刊记者曾走访北京多家超市。面对记者的暗访，各家超市售货员说话像统一过口径一样，“豆油已经脱销了。建议你买调和油、花生油、玉米胚芽油、葵花油”。

上海森潘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总经理潘文富以前曾在“鲁花”、“金龙鱼”等粮油品牌做过多年市场营销工作，他直言，“脱销”是好听的说法，事实上就是“断货”，而且这种断货现象的出现“简直无法避免”。

潘文富介绍，在中国境内销售的大豆油品牌，无论是益海嘉里出品的“金龙鱼”、中粮集团出品的“福临门”，“它们都不种豆子”。中国粮油市场所需的大豆至少有4000多万吨依靠进口，占国内需求总量的70%以上。“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大豆进口国，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大豆出口国。”中国大豆的主产区在东北，“耕地资源太有限了，又是实行分散耕种经营，很多原来种大豆的农户改种棉花等经济作物，国内大豆产量一直在下降”。在这种情况下，与美国大豆相比，东北大豆价格始终缺乏竞争力，“WTO以后，东北大豆就更卖不出去了”。

因此，中国大豆油的终端价格直接由美国大豆现货和期货价格决定，而与国内大豆价格相关度并不大。

据美国农业部此前预计，2007/2008年度全球大豆产量2.2亿吨，比上年度减产6.5%，但是大豆消费量为2.35亿吨，全球大豆供给趋紧，国际市场大豆价格继续上涨。原材料价格猛涨，成品食用油价格当然只能随之上涨。

潘文富分析，中国政府本来指望南方的油菜籽能获得丰收，用菜籽油来替代大豆油的市场需求，而南方雪灾导致油菜受损严重，菜籽油预计减产40%左右，进一步扩大了供需矛盾，国际大豆价格立即上涨。在种种因素共同作用下，与去年同期相比，国际大豆价格已上涨20%。

统计数据显示，2008年1月上旬，全国36个大中城市豆油价格已较2007年同期上涨了58%。

这是政府不愿意看到的趋势。为了稳定市场价格，春节前，国家发改委又采取了大豆油临时限价措施，致使大型油厂利润缩水，有些甚至在保本经营。企业为了生存，不得不暂停大豆油生产，转而生产玉米油、橄榄油、菜籽油、花生油等单价较高的油品。

吉林正旺油脂有限公司总经理特别助理兼销售总监郑升磊赞同潘文富的分析，但他补充说，国际大豆价格的飞升也是“两大功臣助力”的结果：一是国际资本参与大豆期货的炒作；二是“经销商囤积居奇助长了大豆价格增长的速度和幅度”，“很多厂家的出厂价格并没有动”。

应该看到的是，大豆价格的飙升导致了其他替代原材料价格的高企。吉林正旺是做玉米油的，郑升磊告诉本刊记者，前一段玉米胚芽价格的上涨幅度甚至超过了60%，与大豆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巨跌理由

“国家这一次做得很巧妙，知道抓什么企业和什么品类。”郑升磊虽然认为3月初之前的食用油价格“很脆弱，是虚涨”，但从3月中旬开始的食用油价格下降则是国家调控的结果。

“现在食用油市场已形成寡头垄断格局，国家只要把益海嘉里、中粮、九三油脂的价格压住，后边的企业赔钱也得跟。据说国家以非常低的价格给了中粮、益海嘉里、九三油脂一批国家储备油。”“在中国，大豆油占食用油消费的比例大概在60%～70%，只要大豆油价格下去了，其他油品价格必然下落。”郑升磊如此解释自己对国家调控政策的评价。

至于国家对三巨头具体的补贴额度，“调控措施并不透明，国家也不希望其他企业知道”，因此，郑升磊也无从得知详情。格林期货金融事业部经理王子元告诉本刊记者，国储油价格是9700元/吨，这比3月初16000元/吨的大豆油价格低了近40%。

为了印证郑升磊所说的情况是否属实，本刊记者几经辗转联系上了三大粮油巨头。益海嘉里副总裁束建群在接到本刊记者的电话后，请记者给他发去了采访提纲，但本刊记者此后打过多次束建群的手机都无人接听。最后，该公司公共事务部肖土池先生给本刊记者回复了一封电子邮件。对于本刊记者最关心的国家补贴情况，肖土池“建议您通过政府相关部门进行了解”。九三油脂则干脆拒绝了本刊记者的采访。

好在中粮食品营销有限公司市场部公关经理张帆正面回应了本刊记者的采访要求，张帆透露，“国家给中粮了10万吨储备油，给益海嘉里的也比较多”，至于其他企业，张帆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与郑升磊不同，王子元则认为，既然中国食用油价格受美国大豆市场影响至深，这次食用油价格的下跌主要还是国际期货市场作用的结果。受次贷危机影响，不久前，美国凯雷基金资金链断裂，致使期货交易所“强行停了凯雷200多亿美元的商品多单，其中50亿美元是农产品多单”。另一方面，每年3月底，美国农业部都会公布下年度农业发展规划报告。在今年刚刚出炉的报告中，美国表示2008年将增加1000多万亩大豆种植面积。两大因素合力导致了“期货市场外盘出现了连续几个跌停，内盘也随之应声下跌”。

未明的后市

食用油价格是否由此走向了稳定？

在3月底的采访中，多位业内人士向本刊记者介绍，迫于成本压力，目前已有包括大豆油在内的食用油生产企业向相关部门申请调整出厂价。估计在4月份，除花生油外的其他食用油价格将再次出现上涨行情。

4月1日，国家发改委在其官方网站上表示，已批准了金龙鱼食用油的提价申请。该品牌5L装调和油可涨价20元，玉米油约涨10元，花生油涨幅还无法预估。

在给本刊记者回复的邮件中，肖土池说：“自去年至今年初，受国际经济、农业、自然条件、政治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国际食用油市场一路高走，出现了价格上涨、供应紧张、价格倒挂等情况。近日国际原油价格出现反复振荡，全球食用油市场充满变数，令企业也以准确和全面把握市场的行情和变化，正审慎观察市场行情，在遵循国家政策和市场价格规律的基础上，做出进一步判断和应对措施，目前难以提供权威和准确全面的信息。”

但据新华网报道，4月5日，已有部分地市“金龙鱼”品牌的食用油开始提价。其中，山东枣庄、江苏苏州金龙鱼牌的纯葵花子油价格分别上涨17.7%和16.5%。报道未提及大豆油涨价情况。

张帆不愿意把3月中下旬食用油价格的调整看成下跌，她认为准确的说法可能是“波动”，“后市也有涨的可能”。张帆介绍，中粮已经用完那10万吨国储油，原材料价格高企的压力重新袭来，中粮已经向国家发改委“提交了提价申请，但还没有得到回复”。不过，她也表示，中粮会“根据市场情况调整价格”。

“在全球经济一体化时代，一国的宏观调控作用正在锐减。如果国内市场没有形成相对完善的产业链，宏观调控很可能是杯水车薪。”潘文富的总结陈词中透露出无限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