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历史，探索未来

——在纪念李慎之先生座谈会上的发言

（2008年4月27日 北京）

章立凡

　　不好意思，我很多次发言都是即席的，这次多少准备了一点，但是也不能全念。我和李先生也有过接触，但不是很多。刚才各位对李先生在思想史上的里程碑作用，以及他的学问和人品都已经讲很多了，我只是谈一些感受。

我觉得李先生这一代人，包括在座的几位老人家，像谢老（谢韬）、何老（何方）和李老（李普），这代人是中共党内有民主理想的知识分子，他们的民主自由意识，在压抑了多年之后重新觉醒。我们现在经常讲“两头真”，他们在早年是真过的，追求民主，追求自由；中间一段他们是“被革命吃掉的儿女”，有些人是被彻底吃掉了，他们属于被吞进去又吐出来的幸存者。李先生的反思是从“**”事件后开始的，他代表了这一代人对1949年以来历史的反思。

李先生在《风雨苍黄五十年》中的反思，达到了相当的历史高度，到明年又该风雨苍黄60年了，或者说愚民忽悠也60年了。前30年是毛时代的忽悠，后30年就是最近经常反思的改革开放30年。我们是站在李先生的肩膀上往回看，这60年是怎么过来的？

昨天我重读李先生这篇文章，发现他对自己所参加的革命事业还是有感情的，因为他确曾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事业中去。虽然他有很多的历史批判，但也有对中共领导人的直接喊话：“如果他是一个‘明白人’，现在是他可以以大手笔为中国，为历史，也为他自己建功立业的时候了。”“只有大胆地改下去，你才能保住自己，而且保住邓小平、毛泽东和共产党。”“对中国来说，最理想的前途就是由江 泽 民自己来领导民主化。”“对于一个革命政党来说，能完成和平交班，向宪政政府交班，就是大功告成，功成身退的理想结局了。”（李慎之：《风雨苍黄五十年》）李先生希望中共党内出现一位“圣之时者”，很遗憾，在前任总书记任内没有看到，现在又换了一代领导核心，未来究竟会怎么样？这个问题可能大家都在思考。

执政党的执政理论，目前仍无法自圆其说。谢老做了这方面的探索，他提出了一套民主社会主义的理论框架，希望能够在六十年体制的基础上改良成功。谢老您发表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曾经想要写一篇考证，后来一直没写。我查阅了一下，“民主社会主义”这个观念，最早是张君劢在民社党的党纲里提出来的，他提出的观念和您理解的民主社会主义还是不一样的，但是他明确用了这个名词，看来张君劢先生提得比您早。过去习惯上谈到欧洲马克思主义，都是讲社会民主主义，您讲民主社会主义，这是您的创造。

但是为什么执政理论未能自圆其说呢？我们反省李慎之先生所回顾的这段真实的历史，有没有办法证明权力的合法性？毛时代这30年做了哪些事：把宪法废止了，普遍地侵犯人权、侵犯财产，没有实现建国时共同富裕的理想，只是平均分配了贫困。把民间的财富集中到了政权的手里，这是前30年的财富走向；而后30年的财富走向，是重新瓜分这笔被集中的财富及其增值部分。

目前政权的合法性主要靠经济增长维系，一旦经济出现崩溃，合法性很难维系。把一切都代表了的理论，实际上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科学发展观的理论，如果只讲科学不讲民主，也解决不了问题。现任苏共领导人久加诺夫总结前苏联崩溃的历史教训，谈到“三个垄断”的错误：垄断权力、垄断利益和垄断真理。这个总结也很符合中国现在的国情，我一直在讲，现在是改良与革命的赛跑。

明年就是共和国成立60年了，而且还有很多的纪念日，是“五四”90周年，也是“**”20周年，还有法国大革命220周年纪念等。我们今天缅怀李慎之先生，不但要继承他的思想遗产，而且要发扬光大。

我们必须正视中国的现实，我感到当前民粹主义有抬头的趋势，同时在利用民族主义情绪争取群众，中国的自由派也面临分化的局面。自由主义者往往是天然的个体，但民族主义天然就能形成群体。如果民粹主义思潮与民族主义情绪合流，很可能引发暴民政治倾向，这是很可虑很可忧的。

我们还是寄希望于人民。在纪念李慎之先生的时候，有自由思想的学人需要抬头看路并认真思考：在今后的历史的变局中，自由主义者应该有哪些理论上推进和实际行动？
　　
　　（作者根据发言记录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