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胡发云《如焉@sars.come》

很久不耐心读小说了，这都是网络惹的祸，人变得浮躁。前些天，妻从别处弄来胡发云的《如焉》，看了几日，说果然有一读，还跟史铁生的《务虚笔记》和残雪的小说作了些比较。其实去年初听说禁了《如焉》、《伶人往事》几本书的消息后，我就把它们的电子版都下载存了起来，只是没有下决心读。妻都如此说好，便也翻出来花了五七天读过一遍。

小说确有令人震撼的地方，尤其是淋漓尽致地描写了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主动堕落。

知识分子向来被认为是社会的良心，是社会正义的最后防线，自古而今，中国人不事鬼神，不信上帝，敬之畏之的除皇权以外，然后就是知识、就是圣人了，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是也。知识分子也多自觉地把自己当正人君子看，无论居庙堂还是处江湖，总之是要忧国忧民死而后已的。当然他们当中的很多人盖棺论定的结果并非忠良，但是他们自己以及后世的人们往往都会以“好心办坏事”、“受蒙蔽无罪”、“也是受害者”推托干系对良心做些宽慰或宽容。

应该说《如焉》这部小说的全部精华都体现在毛子的身上。毛子是新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领军人物，他的身份是省社科院哲学所所长，同时也是一个清醒地、主动地、心甘情愿地堕落的人。年轻时的铁哥们达摩认为，“毛子最有锐气最有激情也最有新意的写作，是在八十年代，每每读到毛子的新作，达摩都会拍案叫好，骂一声，狗日的，又长进了!到了越往后，就越显平庸无力，奇怪的是，名声倒是越来越响，地位倒是越来越高。”

一次，达摩在书店里不经意间看到毛子的一本书，很是奇怪。因为“这些年来，毛子也出过几本书，每次都会题了字盖上章郑重送给达摩一本，让达摩一哂或教正。也会送给卫老师和远在异国他乡的几位。这次却提都没提此书。那次卫老师八十大寿，老人还特意问了毛子近来有何大著？也没听毛子说到此书。”达摩一读正文，“就开始恶心了”，“他忍着身心两处的难受，花了几个晚上，将书读完”，“合上书页，忍不住，当即就给毛子打了电话”。

“达摩说，毛子，刚买了你的一本书。

“毛子说，什么书？我近期没有书出啊？

“达摩说了书名。

“毛子就在那边笑起来，那样的书你还买它？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来示人。

“达摩说，也亏你写呢，好几十万字。

“毛子说，嗨，交差交差，骗钱混生活，吃了这一口饭。上面给的任务，又给了一笔课题费。

“…………

“达摩说，真是有钱能叫人推磨啊。

“毛子笑笑说，那时候刚好分了房，也等着钱用。

“达摩终于忍受不了毛子的轻佻，便硬硬地说，缺钱花，也不能拿自家安身立命的东西去换啊？”

达摩电话里骂毛子不解恨，还要当面教训。毛子这边“将自己的一些文章已经准备好”，递给达摩，“这是一些我自己觉得还有些意思的文章，我不想让你说我，就只会写那些阿谀之作。”毛子解释，他写的那一类书浩如烟海，出版的第二天就过气了，他说，我们都是凡人，都要食人间烟火，都要养老婆孩子，都想过好一点的生活，我们拿出一点时间精力来，就像民工扛活，乡下人卖菜，做一些虽然没有终极意义但是可以改善生活的勾当……你没有权力要求所有的人，为了你的观念去过苦日子。

当达摩对毛子进一步不依不饶，毛子脸苍白了。“坐那儿发着呆。两眼含义不明地阴阴盯着达摩，似乎要行凶之前的模样。……将下巴向达摩慢慢戳过来，几乎逼近达摩的胸口，轻轻地，咬牙切齿地说，你当我信这一切么？从那个夏天起，我就什么都不信了。”

毕竟是几十年知根知底的铁哥们，最后毛子向达摩袒露心底，“其实，我们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是浩瀚星空里的一道过眼云烟。年轻时，我们豪情满怀气冲霄汉，总以为只要我们努力奋斗持之以恒，有一天可以干成一番大事业。……我终于悟到，有些事，是有它的命数的。……一个历史的命数未了，动刀剪，下猛药，于朝廷于社稷，都是死路一条。老话说，过犹不及，欲速则不达。既然如此，那些个空洞的价值理想还有何用？每个人都为自己谋点利益，将这一段混沌难堪的阶段熬过去，说不定，我们的死结，我们的后人可以解开，水到渠成。我的意思说清楚了么？

“达摩说，说清楚了。问题是你在你的书里没有这样说得清楚啊？你真能在书里也这样说，我倒也佩服你。

“毛子说，你还在搅和。我不是说了，我写非我想，本身就是一种解构，一种时代的黑色幽默。其意义也就在这里。

“达摩说，那你为什么不将这一点再写一部书呢？要不然别人何以知道你是所写非所想呢？又何以起到解构的作用呢？

“毛子说，这也是后人的事了。

“达摩说，像这般活一辈子，可真是轻松，一切都交给后人了。

“毛子说，是的，听起来是难听，但是几千年来，其实都是这样的。前人交与后人，后人复交于后人，至于结局——水到渠成也罢，海枯石烂也罢，听天由命——”

小说最出彩的地方几乎全部被我引用在这里了。这种清醒的、主动的堕落在社会良心这个阶层如SARS病毒一样地蔓延开来（胡发云把此书的副标题写成sars.come——SRS来了——恐怕也有这个意思），也如SARS病毒一样被人们遮着、捂着、盖着，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他自己正在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只不过是一种“时代的黑色幽默”，只不过是一种“我写非我想”、“我说非我想”用来熬过“这一段混沌难堪的阶段”而已。把这一点展示出来，犹如向醺醺欲醉的世界大喝一声，“那皇帝老儿光着屁股并未穿衣”，当然很有震撼力，难怪遭来封杀的后果。

不过，从思想深度来看，《如焉》仍旧没有脱离对现实浅层批判的窠臼，解剖刀还只是在腐疮烂肉的表皮晃来晃去，并没有深入到病灶的根源。如果说，王朔当年笔下的人物是以故意堕落来抵抗对未泯童心的侵蚀，用玩世不恭来誓死捍卫理想化的心灵净土，那么，《如焉》则是戳穿了那种抵抗和捍卫的脆弱和无奈，大酱缸效应迅速地将一切统统地淹没了。没有人例外。但在小说中达摩却是一个例外，是作者心中的理想人物抑或作者自己的代言人。这恰恰也是小说最大的局限和败笔。生活中也许真的会有达摩这样的人，但绝不具有典型意义。就像人世间真的存在为义务而义务的人，但我们仍然对他内心深处的动机保留一丝怀疑，因为人毕竟不会是上帝。所以，从思想境界来说，达摩似乎还没有达到王朔笔下的那些痞子们的程度。

但是，《如焉》的出现的确给歌舞升平的沉闷的文学界凿开了一个窗口，使沉浸在摇头丸迷幻中的人们因血淋淋的现实而醍醐灌顶。《如焉》最重要的价值就在于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当代历史的标本，当代知识分子堕落历程的标本。就算现在人们还不愿去碰它或不想去碰它，也要立此存照，秉笔执书。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何况我们是个很容易健忘的民族。

史铁生的《务虚笔记》读过三遍后还觉意犹未尽，因为他的小说是“朝天发问”：我从那里来？要到那里去？读家跟着作家内心寻觅而寻觅，挣扎而挣扎，读得很痛苦，也很享受。《如焉》这部小说是“我的观察”：他从那里来，要到那里去。读家跟着作家的目光去审视，去挑剔，读得很震撼，也很冷静。但读残雪的作品又要上一个档次，她的小说是“解剖自我”：我原来是这种基因，所以我一定会得这种病。读家会跟着作家的刀子自己刮骨，自己疗毒，而且还不能打麻药，喝麻沸散，读得清醒，读得痛快。不过，每本都得读上二十遍，才能咂摸出一点味道来。200805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