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特约撰稿员黄文炜（发自东京）

影院的从业人员怕被人威胁，怕给近邻带来麻烦而中止上映《靖国》，这说明，日本社会的自由已经受束缚了。这也是日本社会右倾化的一个表现。

4月初以来，在日华人导演李缨费时10年所拍摄的纪录片《靖国》在日本遭遇停映风波，并在中日媒体中惊起了波澜。有中国媒体报道说“《靖国》被禁”，其实这一说法是不确切的，不是“被禁”，的的确确是“被停”。东京、大阪、名古屋的多家影院临时取消4月12日起上映《靖国》的计划。而舆论方面，从媒体到政府官员，都对《靖国》遭停映表遗憾，也就是说从官方来说从没有禁影片的意图。

但《靖国》在日本确实历经前所未有的待遇。之前部分自民党议员以文化厅下属的法人机构为该影片提供资金为由，认为“影片的政治中立性存在疑问”；该影片罕见地向所有国会议员进行了试映。据有关人士透露，试映会后一些政治团体开始为停止公映而施加影响，影片一开始就被一些政治团体定性为“反日”，于是影院出于种种考虑作出了停映的决定。

■影院方面有难言之隐■

名古屋的一家影院承认受到保守团体的干预。4月初有两位保守团体的人员来到影院，以《靖国》“其内容是批判靖国神社”为由，要求中止上映。影院方面“考虑到观众的安全”而决定延期。而且原定的上映日期5月3日是宪法纪念日，政治色彩很浓，因此决定避开。

影院方面确有难言之隐，东京银座的一家影院诉苦道：早在3月20日，就有人乘坐右翼宣传车呼啸而来，到影院周围，车上3人高声喊叫要求中止上映。22日又来了另一拨人也提出中止上映要求。接着过一两天，威胁、抗议的电话也来了。26日，该影院不得不告知发行《靖国》的电影公司取消上映，取下影院门口的招贴画。当天又有一个右翼团体派人来，影院方面告诉他们已经中止上映，他们才满意地扬长而去。该影院的负责人说，影院的工作人员多是女性，她们很怕与右翼人员打交道。

新宿的一家影院则表示，处于商业闹市区，怕给周围商家增添麻烦；涉谷的一家影院表示，没有受到直接的抗议，无奈只是怕引来麻烦。

《靖国》的上映历经如此挫折，这是发行影片的“Argo Pictures”电影公司所没有想到的。该公司的冈田裕社长不无感慨地说，电影唯有上映之后才能为人所知，影院应坚守表现的自由。

有日本媒体人士告诉笔者，影院确实“胆小怕事”，怕影响自己的生意，以往曾经发生过影院上映左翼思想影片时，右翼宣传车围着影院呼啸，并割破宣传灯箱的事件。影院怕给自己带来麻烦，包括经济上的损失，也怕给周围商家增添负担。这种心态也是日本社会保守的一个写照。

■《靖国》说了些什么？■

日前，发行影片《靖国》的电影公司“Argo Pictures”举行了以媒体为对象的《靖国》试映会，笔者有幸先睹为快。

《靖国》的场景多发生在靖国神社，有很强的现场感。影片用写实的手法表现了靖国神社的历史、文化、现实的多个侧面。影片一开始便介绍了鲜为人知的在靖国神社内数十年坚持锻造“靖国刀”的92岁刀匠刈谷直治的故事，展现了刀匠灵魂深处关于军刀、战争与天皇的记忆；以刀匠之口，诉说了对战争和靖国神社所抱的复杂心情。老工匠的一双手因长年制作军刀已被磨得伤痕累累。影片收录了许多珍贵的镜头，如台湾“立委”金素梅作为台湾原住民的代表来到靖国神社，与神社内的人员直接交涉，她义正词严地要求将台湾高砂族当年受征人员“高砂义勇队”阵亡祖灵迁出靖国神社。双方的言辞交锋激烈。另一个登场人物是菅原龙宪，他是2001年大阪靖国诉讼的原告团团长，也是要求取消靖国合祀原告团团长。

此外，影片还真实地记录了多个8月15日发生在靖国神社内的场景，如反对参拜靖国神社的年轻人被殴打，而且被误当做中国人，最后被警车带走；一位美国人来到靖国神社，他虽然说支持小泉参拜靖国神社，但因为举着一面美国星条旗，被人野蛮轰走；身着旧日军士兵军服的“遗老”在滔滔不绝地宣传军国思想?

影片的表现手法是客观而写实的，是用事实说话的纪录片，但不难看出也融入了作者的主张与思想。影片的末尾收录了一些历史照片和历史纪录片的镜头，表现当年日军侵略中国的暴行?

■引发关于言论自由的讨论■

针对《靖国》停映问题，日本不管哪种政治倾向的媒体都对此表示了遗憾。《靖国》问题在日本引发“言论自由、表现自由”的争论，有学者认为，因为发生停映风波，日本的言论自由度下降了。影片《靖国》从2月就开始设了网站，但是其中的内容现在却处于无法浏览的状况。

《朝日新闻》为此发表社论，指出电影院本身是保障言论和表达自由的一个社会存在，“越是有着不同评价的影片才越应该提供机会让更多的人去看”。社论呼吁各家影院拿出勇气公映《靖国》，“如果出现妨害电影公映的卑劣行径，可以找警方处理”。《读卖新闻》引述著名媒体人士田原总一郎的话说：“取消电影公映的理由好像是电影院被逼无奈，但这在宪法保护言论自由的现实中根本难以成立。这部电影无法在日本公映是日本的耻辱。”连《产经新闻》也发表评论认为，就是因为有争议，所以才想看。没有任何机关给予影院压力，就因为接到几个抗议电话，就让影片上映中止，这太让人遗憾了。

日本电影界明确表态支持《靖国》的公映。日本电影戏剧工会联合会向文化厅等部门发去质问信。电影戏剧工会联合会指出，“试映会是文化厅在执政党议员压力下举行的，这是可能侵犯言论自由的重大问题”，向文化厅递交了要求解释事情经过和今后措施的质问信。

但个别右翼学者发文认为，日本文化厅不该出钱赞助这样的“反日”影片。有右翼人士把《靖国》定性为“一个不喜欢日本的外国人拍的影片”。另有右翼学者表示，影片中出场的三个人物中有两个是批判靖国神社的，这是不公平的。另有人对《靖国》的艺术性提出了批评，认为这是门外汉拍的普通录像，不能叫做纪录片。有人说，影院选择不放映《靖国》，这也是一种自由的表现。

对战前历史深有研究的日本作家保阪正康就《靖国》停映风波表态，看来日本人不想卷入过多的纷争而不愿深层次地议论《靖国》问题，这种风潮正席卷日本社会，这是让人担心的。影院的从业人员怕被人威胁，怕给近邻带来麻烦而中止上映电影，这说明，日本社会的自由已经受束缚了。这也是日本社会右倾化的一个表现。

针对多家影院相继停映纪录片《靖国》一事，日本共产党福井县委员会4月7日向自民党众院议员稻田朋美提出意见，要求她对该片遭停映负责并作出道歉。稻田是第一个向文化厅提出要提前观看影片的议员。

■决定上映的影院逐渐增多■

在沸沸扬扬的“停映风波”中，一家影院决定逆流而行——大阪市淀川区“第七艺术剧场”影院决定仍按计划于5月10开始上映该片。这是首家宣布上映决定的影院。据悉，该影院曾接到电子邮件与电话，纷纷希望不要停映。

“第七艺术剧场”以前也多放映引起争议的影片，如表现昭和天皇的电影《太阳》和原子弹爆炸题材的《广岛长崎》。影院方面认为，其他影院又没有受到任何损害，停映《靖国》是过度反应。现在我们也没有受到任何不便，希望观众看了影片能够广泛议论。

另一方面，停映风波让《靖国》受到了越来越多的舆论关注，一些影院接到很多问讯电话，打听这部影片何时上映。从4月4日开始，事情又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表示愿意公映《靖国》的影院渐渐多了起来。《靖国》的发行公司“Argo Pictures”4日晚间宣布，包括东京在内，北起北海道南至冲绳的全国21家电影院将从5月起相继上映这部影片。此外，长野县松本市的特定非营利活动法人（NPO）也将在该市组织上映。

4月5日，笔者拨通还在中国的李缨导演的手机，李导说，已经知道有20多家影院决定上映《靖国》的消息，他表示“这是好事，说明日本社会还是有自我调节的能力，但是停映《靖国》的影院多是东京的，我们还要争取让影片在东京地区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