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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事件让我看到了很多有趣的知识分子的表现。
1,总想面向大众“提倡”什么,“疾呼”什么
说到底,这还是传统政治观念作怪。
自由知识分子对于大众“提倡”什么,“疾呼”什么,即使是在传统的宣传思想里面,也是“不自量力”的说法。提倡,可以由政府,党派进行,作为个人,能提倡什么呢?你可以主张什么,认为什么,商榷什么,建议什么,却很难站在大众之上提倡什么疾呼什么。
进而言之,传统的宣传理念本身,就已经大有问题了。君不见,在中国,“提倡”的很多东西,未必被老百姓当回事。西方这次的西藏宣传,也没有什么西方知识分子跳出来说“提倡”什么。政治家通过传媒施加对大众的影响,本来另外有一套办法,比如,如果宣传工具的控制者不提倡激烈的爱国主义,它可以减少可能激发民众爱国热情的报道,反过来报道一些西方的温和派的态度和行为。这一套手法,我们的宣传机器还不会运用,往往直白地“提倡”,弄得很多自由知识分子也跟着这种思路,来一个弄潮儿向涛头立的造型,难免让人有啼笑皆非之感。
如贺延光那样,用激烈的言辞面向大众表达,且不说观点正确与否,就这种表达方式本身来说,除了火上浇油,不会有什么其它效果。
中国已经不是一篇社论就能够提倡什么,反对什么的时候了。自由知识分子更应该有所自觉,不要总是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放在领袖群伦,号召大众的位置上,说到底,没人会把那当回事的。
2,总觉得宪政条件下自己可以有更多的参政机会
其实在单纯的宪政条件下,话语权主要属于几类人:稳定的利益集团;法律精英;大众传媒的控制者;同选举者有某种契约的人群。
第一类人通俗地讲,就是有钱人及其联盟。前几年曾经碰到过一个老朋友,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挣钱。因为早晚要搞选举,没钱怎么行?现在的一些政客,并不一定自己贪污,却也在准备经济实力,原因也是考虑到可能的选举。所以激进的西方式的宪政改革,不会削弱特殊利益集团,反而会加速他们的坐大,原因就在于此。法律精英能够有话语权,是因为他们不像一般文人那样,诉诸道德批判话语,而是可以通过严密的法律语言,理性地表达和构筑自己的思路。大众传媒的控制者,是事实上的无冕之王,因为任何选举活动,都必须通过传媒进行。在日本当选的国会议员有不少是早已经出名了的演员什么的,也是因为老百姓认识他们的缘故。同选举者有某种契约的人群,指的是对于选举区产生某种影响的人,例如日本的选举后援会同国会议员的关系,就是如此。当选者通过自己手中的权力,为后援会的头头谋取好处,后援会用自己的联系能力帮助议员在自己的选举区当选。这种组织在选举区根深蒂固,会造成世袭议员的现象。
文人议政参政时,出于道德惯性,并不去靠近法政和司法话语,而是把政治引向文学和伦理道德这一边,似代表大众而本质上代表不了,似精英言论又缺乏逻辑支持。即使在封建社会,陈宝琛之类的侃侃而谈,清流议政,也没有什么好结果,在宪政条件下,这类文人除非被利益集团雇佣或利用,否则更是将被排除在主流政治之外。
3,忽焉民粹,痛心疾首地代表底层劳动人民;忽焉精英,疾呼暴民来了,义和团了,文革了
民族主义,民粹主义,都是最近被普遍议论的一些词汇。其实,面对复杂的现实,随便套用词汇是满危险的事情,因为那些词汇的内涵往往各有各的说法。任何一个人类集团都会有向心力,国家有爱国主义,民族有民族主义,等等。同时,任何一种这样的人类集团,都有一个同其他集团交流的问题,过分柔软,过分僵硬都会伤害集团及其成员的利益最大化。所以什么爱国主义,民族主义,走过了都是问题,这本来是不言自明的原则,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开放友好,保持警惕,自己的利益优先,这类原则本质上都是普适的。
忽焉民粹,痛心疾首地代表底层劳动人民,典型的例子就是劳动法。看上去为劳工着想,其实是逼良为娼,弄得出口劳动密集型企业纷纷关门,农民工纷纷退保,最后伤害的还是农民工的利益,在这里就不深入议论了。忽焉精英,疾呼暴民来了,义和团了,文革了,说的就是这次事件。结果说明了一切,中国并没有因此就义和团,就文革了。社会还是会自然地演进,人民总要表达自己的愤怒。表达了,天塌了么?没有。
4,过分热衷于宫廷政治的点滴小道消息,对任何事情都要抱着自己知道的一点内幕去套用理解,然后兴冲冲地站队
他们的思路就是,任何主流民意表达,都是被某种政治力量利用,所以,大众一定是不清醒的,一定是傻乎乎的被利用成为宫廷政治的替罪羊和牺牲品。当然,这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历史上这样的事情不少,特别是文革时期。但是这样的理解,其实还是忽视了更为本质的一些事情。即使是在文革时期,民众如此激昂的奋起,不能说同四清前后逐渐暴露出来的执政党的官僚化完全没有关系,而执政党的一些曾经的口号(诸如“完全彻底为人民”之类),同官僚机制本身(事实上不可能做到完全彻底为人民)产生了冲突。即使当时的整个机制在今天看来非常清廉,也仍然引起了人民的不满。张春桥的论法权不能说不对,但是他不了解现代社会发展经济,法权就是必要的社会成本。说到底,任何大规模的群众运动,首先是存在合理的内核,然后才会有种种被利用与否的问题。忘记了这一点,就只能给历史画漫画,不能写生了。
又比如说西方这次对中国的舆论围剿,固然存在阴谋集团操纵媒体,算计中国的问题,但是,西方民众对于中国的价值观上的疑虑,却仍然是整个事件发展的基本原因。即便没有这次西藏事件,也会有别的。我的日文博客上放了旧西藏的照片,达赖同麻原的合影等等。一个日本人留言说,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实的,但是中国人就是喜欢撒谎,所以世界上的人才不相信你们说的。这句话应该怎么理解,诸位不妨自己琢磨。
完全宫廷政治化地,阴谋化地求解大众思潮和行为,不但无济于事,反而会自陷樊篱。退一步的客观和冷静的思考,才是有益的,政治家身陷局中,或者不易索解,自由知识分子还要闭目塞听,跳进漩涡,就很有点自作多情的味道了。说到底,传统的宫廷政治对民意还不敢忽视,对自由知识分子的自作多情,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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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议政,就当自己是文人,茶余饭后,漫谈细品,也就可以了,平时该做什么做什么。传媒人的本分,就是尽量客观地报道现实,一定要用自己的观念去改变什么,影响什么,其实大可不必。尊重公众的意愿表达,理解真实的长远的公众利益之所在,还是要平心静气一些。杞人无事忧天倾,还是属于可爱的范畴,如果到处疾呼天塌了,就很有点搞笑的味道。其实我自己有时候也犯这个毛病,愿与诸君共勉。
沉舟侧畔,如何惊诧,总有千帆竞过;
病树前头,任尔悲叹,终将万木朝春。
举一杯浊酒,聊长精神,甘于寂寞,做一个自由知识分子,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王小波曾有一篇文章讲相似的问题:http://wuhong.blshe.com/post/734/197513 同此文对照起来看,颇有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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