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图书馆读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虽然没有读完，但是却已经很吸引我。几年前曾经听过同名的有声书，由于一个小时就完了，便以为那是一部微型小说，看到原著才发现自己错了。不过，MP3已经足以让斯特里克兰德留给我一个深刻的印象。

开始读小说后，我越来越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作者指出，一个时代的名人多数只是流星，即使是艺术家、学者也是一样，因为大众对于真正的艺术和思想是没有能力品味的，如同只会欣赏丈夫作品的施特略夫太太一样，因为那样的作品、思想最直白，简直就是人的肉体感觉的缩影，甚至还惟恐人们看不清楚，要加以进一步加强。与此类似，人们对自己的生活环境、民族都有感情，可是不少政治家、思想家总是变本加厉地加强这一点，或许其中不少人其实瞧不起接受其思想的人（列宁肯定宣传过民众要爱国，但是也说过“每当一个国家的政治、经济出现重大危机的时候，爱国主义的破旗就又散发出臭味来。”、“民族主义是一种幼稚病，是人类的麻风病。”），因为他们自己可能是有眼光的，如同施特略夫有艺术鉴赏能力一样。

如果直觉就是寻找艺术、真理的诀窍，大家只要深挖自己的所有感觉就足够了，根本不需要什么艺术家、思想家。把毛姆借施特略夫之口阐述的艺术和艺术家理论可以很容易地修改为关于真理和思想家的真理：“为什么你认为真理——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会同沙滩上的石头一样，一个漫不经心的过路人随随便便地就能够捡起来？真理是一种美妙、奇异的东西，思想家只有通过灵魂的痛苦折磨才能从宇宙的混沌中发掘出来。在真理被发现以后，它也不是为了叫每个人都能认出来的。要想认识它，一个人必须重复科学家经历过的一番冒险。他唱给你的是一个美的旋律，要是想在自己心里重新听一遍就必须有知识、有敏锐的感觉和想象力。”在思想方面，社会大众只不过是施特略夫太太，少数优秀者可以达到施特略夫的水平，但是在创造方面也只是思特里克兰德不会评论的水平，至于伟大，至少要进入几百年后的世界古代史课本吧，中国自古以来不过两三人而已。

思特里克兰德对自己一切出轨行为的唯一辩解就是“我必须画画儿”。这不是一下子能够搞明白的感情，只有追求一个极高的目标到了一定阶段后才会这么想。如果目标不够高，不会舍弃一切；如果没有达到一定阶段，对自己的未来就缺乏足够的把握，对目标的美好也缺乏体会，也就没有足够强烈的欲望。我是大学毕业后开始面对这种压力的。一方面，对真理的追求虽然没有找到大门，但是却能够感受到自己在沿着围墙转，虽然已经转得很累了，但是有强烈的转下去的欲望。虽然有很多工作选择，但是专注于真理是最本质的欲望。思特里克兰德更感性，能够在自己欲望足够后甩掉一切，我则更理性，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在其它领域拥有太多，这大约是艺术和科学这两种工作性质决定的。他能够永远不回到世俗生活中去，我则是始终沿着两种生活的交界处，好像他是两种人生我则是双重性格。

毛姆对思特里克兰德的欲望写道：“在他的灵魂中深深埋藏着某种创作的欲望，这种欲望尽管为他的生活环境掩盖着，却一直在毫不留情地膨胀壮大，正象肿瘤在有机组织中不断长大一样，直到最后完全把他控制住，逼得他必须采取行动，毫无反抗能力。”很生动，但是科学家有更逻辑的说法：他的灵魂中有多种欲望，其中一种欲望由于能力增强而不断得到加强，该欲望发展到后来开始和他的其它欲望出现矛盾，开始的时候为其它欲望而部分牺牲该欲望，后来则为该欲望牺牲其余欲望。人具有矛盾欲望的时候很多，但是在一种情况下会很特别，那就是获胜的欲望现在只能带来很小的满足感，决策完全建立在未来增长的预期上的时候（如一些本身生活条件很好的起义者、革命者），没有参与其中的人是难以理解的。

一个人在追求极高的目标时是很容易被嘲笑的（在中国其实更是如此），没人相信思特里克兰德，但是这并不重要，“必须画画”不仅说明这是需要，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能力的一个标志，所以他直到能够抛弃一切的时候才说出这种话，尽管此前已经学了很多年。我在寻找真理时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真实理想、经历，面试的时候总是说以前在父母开的一家公司上班。我讨厌谎言，但是在能够坦白之前不得不如此。

思特里克兰德太太说自己愿意陪他受罪，如果这是真实的，很可能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思特里克兰德的心中已经只有理想了，这往往是理想受到长期压制后的结果。根据我的经验，只要有几个月不能专心思考，我就会急于寻找能够那么做的环境、条件，而且一旦找到总能有一段很投入的高产时期，即使是有小孩、有工作的时期，也只有两三年的停顿，然后则有很长时间的爆发。思特里克兰德压制了十几年，想全心创造艺术是很容易理解的。如果思特里克兰德从结婚就一直能在家里创作而不会受到嘲笑，也许可以避免抛妻弃子。但是人们的习惯就是嘲笑低劣，开始创造的时候不可能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凭什么要求别人不嘲笑呢？别人又凭什么听你的呢？

斯特里克兰德抛弃家庭的行为是令人震惊的，但是我并不觉得难以理解。追求到了一定阶段，对真理的追求欲望必然重于家庭，甚至是远远重于家庭。只不过，真理和家庭并不总是矛盾的，斯特里克兰德（如果真有此人的话）如果年轻的时候就达到较高的水平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行为（有充足的发展时间），他的行为可以理解为时间紧迫不得不全力以赴。但是，另一方面，出现好机会时全力以赴总是第一感觉，因为一个人洞察到自己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天堂总是会抓紧的，就如同我当初迫切希望一个人住以便全力思考一样，这时要是肯想自己时间充裕简直是冷静得可怕。在洞察到真理之前，我们都是很平庸的追求者，虽然有欲望但是没有多少机会，第一眼遥望到真理就如同一个职业投资者突然发现肯定能涨一亿倍的股票一样（这种感觉是否能够成真就取决于前面提到的能力了，理智的追求者不会看错的），他不会考虑留些钱，不仅会投入全部资产，甚至会竭尽全力地负债。在当前机制下，艺术家和思想家很难负债，不能先让一群人为自己做事以后再回报，所以他们能做的只有完全投入自己。当然，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负债也是可能的，如斯特里克兰德向朋友借钱，我也曾经向父母保证30岁不成功就去赚钱。

每一种工作都有自己的天堂，但是不同的天堂有不同的高度。精神领域工作的天堂往往高于世俗、物质领域的工作，在一些情况下，钱、房子都能决定婚姻的取舍，为王位、和平而联姻在百姓眼中恐怕更是合理的，那么，为了价值更高的真理而牺牲一些世俗利益应该是很容易理解的，可是普通人并不容易理解，至少在当时，因为他们怀疑未来利益是否真实。

后来的思特里克兰德被视为没有礼貌，但是这很可能更接近于其本性，只不过前半生能够忍耐、伪装而已。我的忍耐和伪装术都不好（远不如思特里克兰德前半生，也远优于他的后半生），所以，虽然以往也有过不错的伪装，其实却很不喜欢与人交往，除非能找到不需要礼节的交往环境，如气氛融洽的家庭或高超的思想对话，但是后者可能永远不会有机会，像家庭一样的友好环境也实在难以找到。

礼貌问题让我感觉最糟的是失礼就像是失信一样，有了一次以后就会被另眼相看。这导致思特里克兰德的行为选择可能比我更合乎逻辑。他是前半生彬彬有礼，后半生完全抛弃礼仪，我则希望保持一定的礼仪，但是不是这块料，所以频频失礼，而一旦失礼结果就和完全失礼没什么两样。当然，可能存在讨厌程度的差别。另一方面，白癜风也容易让一些人不愿与我接近，这我并不反对，遗憾的是，双方都无法避免，尴尬也就在所难免：有人努力保持平静我亦平静，可是气氛很僵；有人要盯着看我也只好看他，结果双方不适。

思特里克兰德对痛苦的忍耐能力让人钦佩。但是，物质痛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观察者的参照系，根据我的经验，那种时候最重要的痛苦是精神上的，物质生活其实是不关心的。在二十四五岁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兴华路住了一年多，物质条件是好的，但是因为心思不在那里，所以现在看当时像是很苦。例如，煮一锅稀饭吃两天，通常没菜，有时凉着从锅里喝；或者买几个土豆，蘸白糖吃，一个就饱了；吃火锅，排骨汤或鸡汤下面条，一锅都是吃好几天。这些只是因为快，似乎花时间吃饭是太麻烦了，就像爱玩电脑游戏的人恨不得边吃边玩一样。可是在我的回忆中，当时确实没有觉得一点点苦，因为如果觉得苦我是能够天天下饭馆的，但是我只下过很少的几次。只要不生病，只要头疼、失眠等痛苦不影响思考，我当时就应该说是很幸福的，思特里克兰德应该也是如此。

总之，天才没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只要知道其欲望、能力和目标的发展过程，一切行为都是可以理解的，当然，有些人的决策更理性，有些人更感性；有些人更偏爱冒险，有些人更善于规避风险。但是，这种差别的影响远远小于关键变量的影响。

小说没有读完，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去图书馆，先写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