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天下孩子心

诸位：

关于我女儿下半年读书的事情，她爷爷奶奶很着急，专门写信、打电话来过问，他们是教师出身，其意见很有代表性。刚才我给他们回了信，现抄送给大家供参考：）

明雨

附“回信”：

爸爸妈妈：

关于豆豆上学的事情，让你们二位担心了，我很抱歉！

孩子受教育的问题，我不是不在意，而正是由于非常重视，所以才会探求更多的可能性。与此信附上的是一些专门从事教育、心理学研究、公益事业的朋友及家长近期开会的一些讨论，而这些都是为我们的孩子受到更好的教育作出的努力。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现行的中国教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教育，最重要一点，它是不关切人的心灵生活的。这种教育培养出来的人，是真正被异化（物化）的人，知识的学习固然很重要，但不是教育的全部。其实，中国传统的教育思想也重在“养成”教育，而不只是“饭碗”教育。现在，我们接触到的无论是教育界的人士，还是社会各界的人，都对现行教育制度不满意，但如何改变，如何寻求突破，却似乎没有好的办法。问题是大家都没有找到真正的根源，这个根源不是政治的，而是对生命真正的认识。

你们及你们的上一辈，经历了许多磨难，而现在人们的经济条件普遍改善了，大家都快乐了吗？实际上我们看到，大多数人照样不快活，内心照样有不安全感和匮乏感，这种普遍的焦虑甚至是超过那个“纯真的年代”的。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人类真正的苦难来自他的内心。

所以，简单地说，我们希望今后中国的孩子们在养成教育的过程中，首先得到的是符合她内心需要的一种帮助，而不是压制和灌输。我承认，真正做到这一点，是非常非常难的，因为我们这些成年人，都不太懂得也很不习惯这样的给予，我们只是习惯在“爱”的名义下的相互伤害。

具体说到豆豆的上学，我们仍然希望她继续读一年华德福幼儿园，待到七岁之后再上小学。如果一年之后，在我们和许多朋友的努力下，办起了北京华德福小学，我们会让她上这所学校。如果一年之后条件不成熟，华德福小学未能创办起来，我们会考虑让豆豆读一所国际学校，与外国老师和同学在一起，至少眼界会开阔得多。当然，如果到时候经济条件不允许，那我们只能委屈豆豆上一所国内的小学了。

《请让我慢慢长大》，这是我们即将出版的一本关于华德福教育的书的书名，这也是孩子的心声。

希望能得到你们的谅解！

儿：明雨 感恩合十

附：明雨爸爸《关于豆豆入学的事，我的意见》：

1、满了六周岁，就应该入学，入什么样的学校，根据具体情况定。目前国内教育确实存在不少问题，但也不要全盘否定。走极端。小学一年级的汉语拼音很重要，小孩在一年级学好了汉语拼音，终身受用。而北京的小学，是学汉语拼音条件最好的地方。这一点，请不要忽视。

2、华德福学校目前尚未创办，明年能不能办起来，我认为不确定因素很多，变数很大，不能让小孩空等。可先到紫绶园小学先读一年级，就近入学方便。所以，千万不要错过报名的机会。

3、目前，可让豆豆先学习汉语拼音，可背唐诗，练习写字，背唐诗要有选择，每周背一首，默写一首，坚持数年。也可选择《三字经》《千字文》等启蒙读物背颂，我们自己制定一个计划。当然不要贪图数量，加重负担，让豆豆轻松愉快地学。豆豆从小就喜欢读书的，不会感到读书是负担。要保护和引导豆豆的这种喜好。

明雨你好：

首先感谢你与我分享你的心得。

《请让我慢慢成长》这个题目非常好，相信你也看过美国电视系列剧《成长的烦恼》，是站在小孩自己的视角观察和体味成长中的种种际遇。可以说，这是一部关于“养成教育”的典范之作。

读了你的信，让我感到教育的问题，咱们中国人与外国人是有很大差异，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伦理观念和教育思想。

咱们中国人尊崇的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终，亲吾亲以及人之亲”这种宗法亲情，所以在教育上比较重视自己孩子的个体心灵面向亲情的成长，不过这种关心是以前人和长辈为尊、为范，重视经验、典籍与他律，讲究个体或家庭生活的经世致用和现世“功名”，对孩子的要求是“养儿待老积谷防饥”，更是“成器”而小则“出人头地”，大则“安邦治国”、“衣锦还乡”、“光宗耀祖”（是谓“成大器”），并以此规范下一代的成长。中国教育的基本特征，或可称为“宗法主义的道器教育”，即孩子自身生命不具有普遍的特殊意义，而只是“待老”“传宗”“安邦”之器。这种伦理观念和教育思想与农耕文明直接相关联，而超越了采集狩猎文明时期的生存主义的“模仿教育”。中国现在进入传统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混合的工商文明时代，当然与古代有所不同，但在基本伦理观念与教育倾向上没有实质性的改变，只是在教育内容和侧重点上，现在更重视知识技能即你说的“饭碗教育”或“技能教育”，以及现在越来越片面的“专才教育”，这是因为工商文明比农耕文明在社会生活方式的复杂性和规范上有了很大的改变，换句话说，就是为了适应工商文明的需要，把孩子（新的生命个体）按照工商文明的分工，当作工具（器）来进行“批量复制”。

而外国人，不管是欧洲人，还是阿拉伯世界，抑或印度人，甚至日本人，都尊崇一个超越宗法亲情之外的神（宗教）之爱，所以在教育上比较重视孩子的群体生活的适应或养成性成长，孩子的心灵成长是在群体（环境）氛围的熏陶和自己的实际感受中形成，比较重视个体自律与自我调节，讲究对群体和社会的责任与奉献。外国教育的基本特征，或可称为“宗教主义的灵魂教育”，即每一个新生生命个体（孩子）都具有不分贫富的神性与不同的人道意义，而不是孩子父母私人的财产和工具。当然，为了适应工商文明的需要，也要进行“复制性技能教育”，中国现在的“复制性技能教育”就是从外国传入的。所不同的是，在教育体制上国外早就很明确地划分为两大体系，一是“研究系列”，一是“职业系列”。同时，为了尊重孩子自己的选择权，在幼儿园至大学前期的“通适基础教育”中不作这种划分。当然，中国教育自上世纪50年代以后也有划分，但基本上属于工具主义前提下的专业划分，即所谓的“文科系列”与“理工科系列”，最后使孩子越来越专业化、工具化、碎片化。由于孩子走上生活之前的“通适教育”与“专才教育”的不同，造成孩子对人类普世价值与人生幸福的理解上存在很大差异，甚至同样的概念，比如“自由”，中国人与外国人的理解就有很大的不同。中国想到的是工具、手段运用得当后个体的逍遥、从心所欲甚至随心所欲，而外国人，特别是西方人想到的是从人权、事权、物权，直到形上追求与宗教或世俗宗教及对他人的责任。在我的印象中，中国只有春秋时期子墨子一路有不分远近亲疏地尊重生命、敬畏生命的观念并曾身体力行，可惜战国以降，墨家精神传承者了若晨星。我这些感受不一定对，但我是这样感觉。

不错，在中国，除了儒家之“礼”的“人情教育”之外，还有道家之“德”的“怀才教育”以及孙子、商君、鬼谷子一路“谋略教育”，后来也有两种世俗宗教，即追求生命无限性的“道教”和弘扬生命解脱因缘果报智慧的“佛教”诸宗。就是所谓的儒、道、释“互补教育”。但是，说是互补，其实轴心还是终极效果上追求“功名”追求“出人头地”的儒家教育。由于“功名”位子有限，“出人头地”谈何容易，个体生命在“庙堂”、“江湖”两重天的现实挤兑面前，便生发出世态百相的“贪、嗔、痴”来，“儒道释互补教育”就是这样应运而生的。尽管细节上单是佛教就有八大宗，分别满足着不同场域、工艺、惯习中人的需要，比如流传最广的“净宗”与“禅宗”事实上分别满足着所谓“粗人”与“文人”的诉求各得其所得。到了现时代，中国被迫进入工商文明时代，才有了成规模分专业的公学“技能教育”“知识教育”，“功名”和“出人头地”的空间也大大拓展了，但实质并没有变，只是个体生命体验上在“权”的满足之外，多了一份“钱”的满足。于是，人的“欲望”也跟着“无止境”地膨胀起来，当工商文明在中国取得节节胜利之后，心灵的空间在“比较”中却反而越来越窄小，除了欲望的满足，内心的“快乐”被普遍的焦虑取代，成为遥不可及的奢侈。我完全赞同你关于“人类真正的苦难来自他的内心”这一判断或者说“诊断”，但诊断并不等于“施治”，尤其是用西医头痛治头脚痛治的方法更是难收“固本培元”之效，我也完全赞同立品公司“改变，从心开始”的理念，但“心”不是孤立的，正如“身”与“灵”不是孤立的。不仅“身心灵”是一个整体，这是中医“辩证施治”的观念基础，而且更重要的是身心灵与天（道）地（理）人（文）也是一个整体，这是一切神圣宗教与世俗宗教的观念基础。由此派生的观念很简单，就是凡事凡人都有个背景，心之事，人之心，最后都要还原为背景。背景是根是源，但不只是根源，背景本身也是成长，背景就是内心，内心就是背景。所谓的政治，只是其中的一个这分割的子项。我不能不说，汉传佛教把政治（不等于政权）与人心割裂分治是一种逃避，其结果，往往是不自觉地做了现实政治尤其是坏的政治及其权贵的“帮凶”与“附庸”，所以，今天出现处级局级部级“和尚”与“和尚董事长”是一点也不奇怪的。我要说的是，这并不“歪嘴和尚念坏了经”的问题，不是一个阐释问题。什么叫宗教情怀和宗教精神？说白了，就是超越，超越自我，超越世俗的个体追求，超越自己所属的场域、所熟悉的工艺、所默契的惯习，去敬畏生命，善待他者，善待世界。而改变，是一种题中应有之义。

所以，读了你的信中关于给孩子选择什么样的学校以及具体到让她读什么书学习什么技能要怎样读怎样学，学了读了有什么好处等等，我真的是不胜感慨。

我想到了两点，一是记得1984年一次听钱伟长先生介绍撒切尔夫人为什么当了首相的故事。他当时告诉我说，撒切尔夫人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开始读大学时，对政治她也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对政治的兴趣是在她生了两个孩子之后。当她有了两个孩子，她就想到怎么要让孩子们过上好的生活，受好的教育，她就开始观察英国的社会和教育制度，结果她发现这个社会的教育和政治，让她感到不能保障小孩子能得到他们应当得到的东西，她觉得她有了一份责任，即改变英国的社会政治和教育环境。如何改变呢？她认为政治制度和政治环境是一制度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于是，她就开始决心“从政”，并且从参与地方选举开始，一步步直至当上保守党主席和英国首相。

二是我感到你还是一个比较地道的中国父亲，你能想到做《请让我慢慢成长》这么好的题目，我相信它一定会做得非常棒，我都想看的，可从你对豆豆的安排（上“华德福”）或具体要求和学习规定（读唐诗学拼音等等）本身，肯定与想到做这个题目时的你（对生命真正的认识）是基本脱节的，我完全可以理解这种脱节。对不起，我这样说，其实是我的一种忧虑，我是宁可犯这种武断的错误也必须说出我的这种忧虑。这正是你说的“无论是教育界的人士，还是社会各界的人，都对现行教育制度不满意，但如何改变，如何寻求突破，却似乎没有好的办法。”说到教育，个体生命、新的生命与伦理环境、政治环境如何割裂得开？如果割裂不开，所谓“独善其身”（包括给自己设定一个场域“独善其身”）就只能是自欺欺人。今天，中国已经有大大小小无数所“贵族学校”或“特殊教育机构”，姑且不说这是商家（包括台商港商）的炒作与“教育是一个产业”理念的“合谋”，但这真的是一个“好的办法”么？“贵族学校”是游离于社会政治生活之外的真空吗？没有好的办法并非没有意识到“对生命的真正认识”，而是自己的惯习与我们这个环境阻隔了我们“对生命的真正认识”，可能更要加上对生命的真正尊重吧？那些“贵族学校”的孩子真的快乐吗？不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而是“可笑天下父母心”（甚至“可恶天下父母心”，且越是自以为成功的父母越是“可恶”），是“可怜天下孩子心”！否则，就无法解释古今中外为什么有那么大伟大人物不仅早年生活艰难（如耶苏、莎士比亚家境）甚至父母逝（孔子的父亲，周璇始终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或是酒鬼（如卓别林的父亲）甚至父母早逝这样一个事实。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你们公司那位杨小姐（给我看星相的那位）对于她女儿的尊重，其实我心里是很认同的，我很佩服她行为上与理念的一致性。

作为一种新的生命，任何小孩子真正需要的就是两件事，一是吃穿，一是游戏即是玩。偏偏我们中国对玩的理解总是既偏狭又不正经，所以，我们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教育”孩子玩“没出息”，“玩物丧志”、“别贪玩”、“别太贪玩”。什么叫玩，即游戏？我在《共生主义词典》中的理解是：当我接触到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时才明白，原来“游戏”（games）不是简单的娱乐和玩的意思，它实际上涉及到人们的一切日常行为。从中国小孩子玩的“剪刀、石头、布”，到联合国、世界银行、WTO，从嫦娥奔月的遐想，到奥林匹克运动会（games），实际上都是那位普通中国农民说的游戏。“运动会”即英语的games，它不但含有游戏(中国正人君子的语境中多为娱乐)的意思，而且还有博弈、对策的意思。games的概念在西方各种语境中，不但历史悠久，同时也是一个很普通的概念。我们的一切行为，都可以看作一种游戏，而这种游戏的一个突出特点就是规则。

也许，对游戏的理解上的差异，最能反映中国人与外国人对于教育，对于生命的认识与尊重是多么地不同啊！是呀，人生在世，说什么都好办，似乎没有什么不可以超越的，唯独“超越自己”、“超越惯习”谈何容易？叶公好龙的故事，不只是个政治家寓言，也可以看作是个教育和伦理思想的寓言。

不好意思，很久没有看到你写的东西了，结果我又是自以为是地说了上面这些批评多于赞许，武断多于公允的话。万望海涵。

关于教育是什么，我想我们还有太多的问题或话题需要讨论。我希望，在人类带着宗法主义的农耕文明和资本主义、社会主义的工商文明的惯习，进入共生主义的生态文明时代之际，教育在认识生命、体验生命和尊重生命上，发挥更多无可替代的作用。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教育呢？我有很强好奇心。

我最近身体很不好，经常头晕，眼睛里总有沙子似的揉不清澈，起雾，还休克过一次，就是一次醒来发现自己倒在上完全没有知觉。也许，我对这个世界太认真了，不够游戏……

衷心祝愿豆豆有一个真正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

代向弟妹致意，向豆豆致意！

钱宏

2008年5月6日晚7日晨于上海一隅

大师：

看了来信，依然是你的风格：）需要补充说明的是，附件中的有关唐诗拼音的那封信是出自我父亲的手笔，而关于华德福教育其实也没有那么神秘，它只是关切到人的灵性的一种教育体系，是在全世界推广了80多年的一套比较行之有效的教育实践，是名华德福而非华德福也。所以，理论、概念及言语是造成障碍的更大障碍，许多事情是不必说，也不可说的：）

你太辛苦了，用脑过度，可能需要歇息一下，“歇即菩提”，诚哉斯言。

我11号去海南，一周之后回北京，届时再联系。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北京换个频率聊一些事情：）

明雨 合十

明雨：

不好意思，可能我头昏眼花没有看清楚，又不了解它的背景。其实，对于个人来说，也只能是尽一份心啦。谢谢你的提醒，我是要休整一下，你关心，让我感到亲切。

钱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