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的古筝学生方思佳小朋友不知从哪里学会了《红蜻蜓》，还用自己乱编的古筝演奏手法边弹边唱，很开心。妻说日语原词唱更好听，我便翻箱倒柜到底把它找了出来。与中文词两相对照，发现日语本来有四段，中文却只剩三段。奇之怪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搞了个明白：原来在翻成中文的时候，被del——删去了。不仅删去了第三段，前后别的段落也有删改。

原词第一段是：晚霞中的红蜻蜓，请你告诉我，当年阿姐背我遇见你，那是哪一天？被删去的第三段是：阿姐十五岁，嫁给外乡人，从此一去不复返，家中盼音信。为了平衡删去的第三段内容，第一段的在阿姐背上也del了。把删改后的三段连起来，你会发现有点没头没尾不知所云。

为什么删改？根据我的理解来猜想，恐怕是“不合时宜”，也就是不合国情吧，十五岁就出嫁，也太早婚了点！此曲删改前伤感凄婉，删改后则变成童趣盎然。真佩服中国文人的手笔，能有偷天换日之功。曾经看到过一篇报道，说的是俄罗斯民歌《三套车》在翻成中文时也经过类似的删改，根本面目全非。

我第一次听到《红蜻蜓》是在1980年代初。一天，粤汉里的铁路工人俱乐部广告牌上贴出一则招生广告，说在四美塘边上的铁二小（没说错吧？）里即将开一个日语业余学习班，好像是每周两个晚上四课时。我那时闲着没事，正好打发时间，也报了名。起初教学的好像是这个学校一个姓王的男老师，武汉本地人，据说是日本人占领武汉时学会了几句日本话（居然也敢开班）。随着时间的推移，听课的人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王宣布他请来了新的老师——钱琴。

钱琴老师当时看上去是位60岁左右、个头很瘦小的老太太。但说起话来声调很高。她是钢院的日语老师，教我们夜校绰绰有余。无奈学生迅速递减，最后只有五六人坚持。校方赚不到钱，学习班只好倒闭。老太太振臂一呼：“到我家里去！”

（老师家中太小，摆不开照相架势，所以到钢院食堂做秀）

我们还真的去了，每个星期日去。那时大家都糊涂，谁也不知道应该向老师交学费。人家就白白地教，我们就白白地学。有时去的人少，碰到吃饭的时候，还留我们吃上一口。我最怕她给我两样东西吃，一样是蒸鱼，鱼肉还带着血丝丝；一样是红茶菌，酸酸的，里面浮游着UFO形状的生物，看起来都害怕。但是还是努力地咽下去，因为这些都是她认为最营养的待客之物。

钱老师会唱很多很多日本歌曲，因为她就出生在日本，她唱《红蜻蜓》时就像一个孩子的声调。看得出来，钱老师对语言是非常敏感的，她的上海话和广东话都纯粹到家。钱家是名副其实的世代书香，可以举出一长串赫赫有名的人物来：祖父钱恂是清朝著名的外交家，先后出任过清政府驻日本和欧洲各国使节；祖母钱单士厘，冲破封建礼教束缚，跟随丈夫出国，一双小脚踏遍日本、欧洲各国，是我国第一位女旅行家，所撰《癸卯旅行记》和《归潜记》，是迄今所知最早的一部中国女子出国游记。跟着钱恂去日留学的有他最小的弟弟钱玄同，儿子钱稻孙。钱玄同之后有名人钱三强，而钱稻孙之后，历史再无详细记载，却让我有缘遇到了这位钱琴老太太。

（钱老师祖母钱单士厘，第一个游历世界的中国女子。个头和相貌和钱老师如同一个模子）

钱老师的住处极狭仄，她住进门后第一间，另一间儿子住。她坐在床上，面前一个小茶几，我们五六个人坐成一个拐弯的形状，最后的那位就已经坐在走道上了，看不到老师的表情，只能靠耳朵听课。 钱老师还有两个女儿，那时都已成家。大女儿我没见过，大概是老三届的，从农村抽调在当地县城的一家工厂；二女儿跟我们差不多大，在武钢的汽车公司开公共汽车；儿子最小，好像是五七或五八年的，身体不太好，在家待业；老伴姓黄，在监狱服刑很多年了， 钱老师没多说，我们也没敢问，只知道出身广州一个旺族，早年也留学日本。几年以后被释放，我还见过 黄老先生一面，一头银发，极瘦，话不多，很喜欢锻炼身体，但没有任何收入。

熊瞎子掰苞米的劣性使我不久又移情别处， 钱老师这里渐渐来得少了。一日噩耗传来，她走了。不知何故，我竟没能及时得到消息，没能向她道别，心中一直觉得很对不住。

钱老师的父亲钱稻孙是现代史上的大翻译家，涉猎领域非常广泛，懂得音乐、戏剧、美术、医学，精通日、意、德、法文，对日本古典文学名著的翻译尤有贡献。最大的历史污点是北平沦陷后期做了几天北大校长。几代人辉辉煌煌轰轰烈烈，到此嘎然而止，当事人为此付出代价或是应当应份的，但事实上其生命的延续部分也一代又一代地跟着遭了殃，哪怕再有才能也都因不合适宜被时代del了。

“晚霞中的红蜻蜓，请你歇歇脚，停到我的竹竿尖上来，和我聊一聊。”这是我理解的《红蜻蜓》最后一段歌词。人不可能老是处在一种春节晚会式欢天喜地载歌载舞的亢奋之中，带着一点点思念故人的感伤，独自徘徊在傍晚的霞光中，不也是一种能引起普遍共鸣的美吗？何必del，何必强求一致呢。20080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