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胜在生命终点

——制作《戒毒者之家》的点滴感受

11月8日晚9点，当我将《戒毒者之家》的播出带较出手后，一个人想了很久，一点也没有平常完成工作后的放松感觉，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是这期节目承载的一个希望——一个想传达但无法确知能否传达到的希望：三年前，曾经认识过一位朋友，她儿子今年应该六岁了，希望今晚她能守在电视前——也只是一厢情愿，因为已失去联系，她吸毒，说过要自杀。

难以忘怀从她那里感觉到的吸毒者世界的灰暗；而从“戒毒者爱心屋”的人们身上，我却看到了一抹少有的光亮。

所以我决定去作这期节目，并由此认识了几名住在爱心屋的戒毒者。

一、艳花之惑

罂粟：二年生草本植物，花有红、紫、白等色。果实球形，未成熟时果实中有白浆，是制鸦片的原料。 《新华字典》 第539页

没有毒瘾的人永远不能体会原野上缤纷盛开的艳丽花朵后面隐藏着多么强烈的诱惑。对吸毒者来说，从罂粟果实提取精炼的毒品海洛因，可以在一瞬间带来难以言状的幻觉和满足，解除毒瘾发作时的痛苦。正如爱心屋戒毒的李大鹏的形容：“所有的烦恼烟消云散，那种感觉特别的祥和，再烦的人在你面前你也会觉得很亲切，这种感觉太好了”。

于是，犯瘾、吸毒，再犯瘾、再吸毒，犹如一个缠绕终生的梦魇，令他们久久无力摆脱。好奇、无知、被骗、侥幸、追求刺激、精神空虚、心情烦燥、身体不适…，无论吸毒者最初以何种原因沾染上毒品，“一失足成千古恨”，他们都面临着精神依赖和生理反应的双重煎熬。吸毒使他们丧失劳动能力、耗尽家产，甚至犯罪，他们被社会鄙视、遭亲人抛弃，挣扎在生死边缘。为了抗拒毒瘾，他们采用过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办法，采访贵州“戒毒者爱心屋”的日子里，所有成员面向镜头展示的正是这样一种生存状态。

老吴，爱心屋的男主人，一个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汉子，当地小有名气的“五哥”，因为吸毒，前妻离他而去，同时失去的还有一段为表明自己决心挥刀斩断的中指。犯毒瘾时，为了扛住不去找毒品，吴顺国多次用刀片削划自己的胳膊来转移痛苦，类似这样的伤痕，这里其他人的身上都有。

余红芳，老吴现在的妻子，爱心屋的其他戒毒者都称她余姐，一个从小就不服输的倔强女人，当人们都说毒品难戒的时候，为了深爱的女儿和被人指指点点的母亲，她硬抗着坚持戒了九年，这是一段让很多戒毒的人瞪大眼睛的时间长度。她在自己继续戒毒的同时和丈夫一起帮助过30多个人戒毒。

李大鹏，曾经的电视记者，好奇心使他染上毒瘾，因为吸毒伤透了家人和朋友的心，他私下给我看以前女友的照片，一位非常美丽的姑娘。但一切都失去了。

还有小可，从小家境很好，因他吸毒导致父母离异，家人离开了他，从前的生活环境不复存在。小斌，抓过毒贩的昔日警察，偶然的工作失误使心情烦闷，就此吸食上毒品，被自己过去的同事抓进戒毒所，也因此失去了他珍视的爱情。

深入这群戒毒者的日常生活、目睹他们为摆脱毒瘾而作的种种努力之后，人们才有可能了解沾染毒品后，毒瘾所具有的魔鬼般的控制力，了解人生路上片刻不慎就必须付出多么惨痛的终生代价。

戒毒，缉毒，禁毒...,关于毒品题材的节目及报道并不少见，我通过《戒毒者之家》想表现的是：展示毒品这个社会问题背后，长期被忽略的戒毒者内心深处的人性尊严与毒品依赖的搏斗，探究社会力量应如何帮助他们追求自身人性的成长，在这个边缘群体今后的漫漫人生路上，尽量减少他们自身的痛苦和对社会可能造成的危害。

二、医心之药

据相关报道和戒毒者自述，吸毒者生理脱毒并不难，戒毒的困难在于生理脱毒后如何克服毒品的心理依赖（即心瘾），不复吸。我们到爱心屋第一天晚上碰到一位刚来的戒毒者小龙，多次戒毒又多次复吸的她对记者说，其实最难戒断的是“心瘾”——对吸食毒品后产生的幻觉与快感的心理渴望。

与此同时，在戒毒者心中，除了有心瘾，还有普通人共有的自尊满足的需要（马斯洛的分析），但是，由于吸毒者对社会、家庭和友人造成深重的伤害，人们象躲避瘟疫一样躲避他们。一直被家人唾弃的李大鹏，觉得自己活得还不如家里那只狗：“狗还有人逗它，但是自己在家却没有人搭理。”他们远离社会与亲人，没有固定的生活来源，固定的价值观，吴顺国回忆那些吸毒的日子时说：没有生活目标，就只能依赖毒品。“我当时对生活已经不抱指望，总想我戒这个毒干什么，戒完也找不到工作，亲人也早已离我而去。”

吸毒者一段时间内戒了不久又复吸的表现常常被社会认为是“不可救药”；但不应忽略的是：从他们开始戒毒到坚持不住又复吸的那段间隙里，期望戒断毒瘾、回归社会过正常生活的人性诉求与精神上的孤独空虚、经济上的窘迫、毒品的诱惑正在进行着激烈搏斗，此时的他们特别需要亲情、友情的支持，才有力量产生信心、对抗毒瘾。

余红芳面对跪了一天一夜哀哀哭泣的女儿下决心戒毒，她说：“因为有家人的这种关心和鼓励，我想找回我失去的东西——亲情、朋友的关心和尊重。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家人，在家人的支持下，我把毒瘾彻底戒了，一直都没有复吸。”所以说，亲人的信任支持和不放弃，对于戒毒者来说特别重要。

“心灵心药总心病”，既然吸毒是一种精神依赖疾病，针对精神和心理的治疗与抚慰就必不可少，吸毒者被解除劳动教养或从戒毒所出来后，“爱心屋”给他们一个象家庭一样的环境和氛围，大家在一起谈心，互相支持鼓励、互相监督。有人能数年不复吸的榜样更是给后来者以信心，小龙表示：“人家都能站起来，走出来，而且这么长时间坚持到现在，我觉得对我来说是一个榜样吧，身边的榜样”。　

余红芳的榜样鼓励了吴顺国，老吴自己的经历又增加了他的信心，他想把自己的体验，自己的辛酸，和他知道的其他人的戒毒经历工工整整地写到格子里，告诉世人。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人，写出一本四万字的书来，难度可想而知。老吴的书稿很厚，卷曲着，用一个塑料袋套着说是为了防潮。

我问他：“为什么有人会看一本你写的书？”他回答说，“就是想帮助别的戒毒者。”有能力帮助别人，是回归正常人生活、进而获得社会承认的第一步，老吴认为帮助别人让他获得了尊严，而作人的尊严，是吸毒那些年老吴失去的最宝贵的东西。同样的意识也表现在曾是电视记者的李大鹏身上，他说：“当有一个更大的力量在面前时，一定不会再沾海洛因，这个力量就是尊严，做人最起码的尊严”。

一次，大鹏和老吴去接新来的戒毒者到爱心屋，他很有社会地位的母亲与曾经吸过毒的二人见面时捧着大鹏的手说：“大鹏啊，孩子交给你，我放心。”就是这位老人经常不顾身份把儿子的毒友骂出门去，大鹏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拍摄节目的过程中，我问老吴、余红芳、大鹏、小斌和小可：“《新闻调查》是要在全国播出的，而你们是吸毒的，不怕吗？”他们没有什么犹豫：“不怕，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将自己并不光彩的过去和目前的坚持暴露在全国人面前，也许他们在希望大家“以我为鉴”的同时，更渴望社会能区别对待、重新接纳这些回头的“浪子”。

亲情、友情、关爱、信任、尊重，这些对正常人来说十分普通的构成人际关系的要件，对戒毒者群体来说却是无比珍贵的奢侈品。余红芳和吴顺国认为在他们与毒品的斗争中，将他们与正常人同等看待至关重要，这一剂疗心之药能帮助他们抗拒“心瘾”，增强信心。

三、求生之路

有过六年吸毒史的余红芳形容那是“一个深渊，走的是一条死亡路，必死无疑”。近年来，暴利驱使贩毒活动愈益猖獗，吸毒者人群迅速增加，这是我们不得不正视的严酷现实。一朝染毒，终生戒毒，吸毒者人群犹如陷落在一条黑暗深渊中，有人想奋力挣扎爬出深渊，寻找一条求生之路，更多深陷其中的人则无力挣扎，任凭自己越陷越深，葬身于这个远离社会关注的黑暗深渊中。

将灯光打在陷入深渊的人们身上，照亮他们艰难的生活状态，为的是不再有更多的人因为无知、软弱而坠入深渊。站在黑暗深渊岸上，向正在努力戒毒或在那一刻有戒毒意愿的人们传达信任感，为的是带给孤立无援的他们一些鼓励和希望。周一我电话通知远在贵阳市郊区三江农场一排简陋平房内的“爱心屋”成员节目播出时间时告诉他们：我愿意相信他们能坚持，同时，我还郑重告诉他们：自今往后直到生命终点的戒毒之路，只能靠他们自己用双脚一步一步地走过。

一名吸毒者毁掉自己人生的同时也将一个家庭拖入深渊。小龙的儿子到今年才知道她吸毒，父母离异家庭的儿子一直深爱自己的妈妈，曾有一次家长会后，他悄悄告诉小龙，说妈妈是班上所有人的妈妈中最漂亮的。看到母亲吸毒那一刻，12岁的儿子悲痛至极。经姥姥和妈妈苦劝后，平静下来的他哽咽着说：“妈妈什么都好，就是吸毒不好。”

为了视若生命的儿子，为了年迈的母亲，也为了自己，小龙来到爱心屋开始戒毒。她犹豫之后选择了很多人没有勇气选择的方式来监督自己，面对摄像机，用媒体曝光的方式让自己了断心瘾。她对着镜头说：希望所有人以她为戒，毒品千万不可以沾。

离开贵阳前的那个夜晚，我来到小龙家。跟着姥姥生活的孩子很不爱说话，进门时，他正在做作业，一个多小时里没怎么理会客人。翻看他的作业，我发现他的成绩明明不错，可孩子已经变得不自信，他总说自己很笨，上课也不太敢举手发言，给人的感觉是：小小年纪的他压力很大。我说了他妈妈这次戒毒的决心，希望这个在妈妈心中最重要的孩子，能多给小龙一些信心。但他的确不相信妈妈能戒断毒品，因为小龙戒毒早已不是第一次了。我问他：“如果两个人给你一件事要你去做，一个不信任你，一个信任你，你愿意做哪件事？”“当然我愿意给那个信任我的人做。”“那别人是不是也会这么想呢？”“应该啊。”“你妈妈呢？”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受到吸毒人群影响的正常人有多少？这大概是一个很难确切统计的数字，最令我们忧虑的是吸毒人群子女的生存状态。他们大多生活在破碎的单亲家庭中，由亲属代为抚养，缺少温情抚爱和被人歧视的灰色童年经历留给他们终生难以愈合的创伤。笼罩在吸毒家长阴影下的这些孩子们，今后的人生之路该如何走？会不会沦为新的吸毒者？在这期节目中，我们无法调查和反映这方面的情况，今后，我们应该更多地关注这些与戒毒者群体息息相关的未成年人。

有需求就有供应，经济学的基本原理在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戒毒者吴顺国口中是这样表述的：“我们自身就是一个市场。什么市场？吸毒的市场、毒贩的市场。没有我们哪里还有毒贩？”我国南方毗邻“金三角”的地区正处在国际贩毒网的交通线上，缉毒形势十分严峻，戒毒与缉毒是一场战争中的两条战线。缩小吸毒者的数量，甚至只是控制他们对毒品的用量，都能减少这颗毒瘤对我们健康社会的损害。正是从这样的考虑出发，这一次我们将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这些自发组织起来的民间自愿戒毒者，希望他们正在摸索着的戒毒求生之路，能挽救更多的吸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