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戒毒者：你选择什么？

合成完这期节目，我一个人想了很久，以前听到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就是在选择中度过的。至少，在《戒毒者之家》这期节目中，我还是选择了没有后悔的表达方式。

我想，毒品之所以被叫毒品，应该不只是因为它对人体有毒，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太难戒断，或许，在吸毒的人和他们的家属眼中，根本就不可能戒断，就像癌症，一种绝对的不治之症。

我希望一个人能看到这期节目：三年前，我曾经认识过一个朋友，她儿子今年应该六岁了，我希望她能看到这期节目，之所以说希望，是因为我无法找到她，她曾经说过要自杀，——她吸毒。

从这个朋友身上，我看到了吸毒者眼中世界的灰暗，但是，从爱心屋的人们身上，我还看到了另一种光芒。

所以我选择去做这个节目，于是，我认识了几个戒毒者。

老吴，是爱心屋的男主人，一个朋友心中能两肋插刀的朋友，在当地小有名气的“五哥”，因为吸毒，自己的前妻离他而去，同时离去的还有一段表明决心时自己剁断的中指。犯毒瘾时，为了扛住而不去找毒品，吴顺国很多次用刀片削划自己的胳膊来转移痛苦——类似这样的伤痕，这里其他人的身上都有。

余红芳，老吴现在的妻子，爱心屋的其他戒毒者，都称他为余姐，她从小就是不服输的人，当别人都说毒品难戒的时候，为了她深爱的女儿和被别人指指点点的母亲，她硬抗着坚持戒了九年——这是一个会让很多戒毒的人瞪大眼睛的时间长度。她在自己继续戒毒的同时和丈夫一起帮助过30多个人戒毒。

李大鹏，一位和我一样——曾经的电视记者，好奇心使他沾染毒品，然后就为了毒品伤透了家人的心，也伤透了朋友的心，他私下给我看过以前女友的照片，一个非常美丽的姑娘。但这一切，他失去了——罪有应得地失去了，因为他吸毒。

还有小可，从小家境很好，但是因为吸毒，父母离异，家人离开了他，从前的一切不复存在。小斌，从前是抓过毒贩的警察，工作认真，但是因为犯错而烦闷，吸食上毒品，被自己曾经的同事抓去戒毒所，他也因此失去了自己珍贵的爱情。

“《新闻调查》是要在全国播出的，而你们是吸毒的，不怕吗？”——一起喝酒时，我问老吴、余红芳、大鹏、小斌和小可，但他们没有什么犹豫，“不怕，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我电话通知他们看节目时告诉他们：那一刻起，我就毫不怀疑他们能坚持。同时，我还告诉他们：剩下的，只能靠他们自己。

只有一个人在面对镜头前是犹豫的：那就是小龙，——我们叫她小龙女，是我们到爱心屋第一天晚上碰到的一位刚来的戒毒者，她儿子是在今年才知道她吸毒的，父母离异的儿子一直深爱自己的妈妈，曾有一次家长会后，他悄悄告诉小龙，说妈妈是班上所有人的妈妈当中最漂亮的。看到母亲吸毒那一刻，12岁的儿子悲痛至极。被姥姥和妈妈苦劝后，平静下来的他哽咽地说，“妈妈什么都好，就是吸毒不好。”

为了自己的儿子，为了母亲，也为了她自己，小龙来到爱心屋。她选择了很多人没有勇气选择的方式来监督自己的戒毒：面对摄像机，用媒体曝光的方式让自己了断心瘾。并对镜头说，希望所有人以她为戒，毒品千万不可以沾。

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人，要写出一本四万字的书来，难度可想而知。老吴的书稿很厚，卷曲着，用一个塑料袋套着说是为了防潮，他把自己的体验，自己的辛酸，和他知道的其他人的经历工工整整地写到格子里。我想，他不是为了挣稿费，因为那实在比不上他作其他事挣钱——因为他花了太多太多时间。那是一本类似励志的文体，他也在自问“为什么有人会看一本你写的书？”我也拿这句话问他，他回答说，“就是想帮助别的戒毒者。”帮助别人让他获得了尊严，而尊严，是吸毒那些年老吴失去的最宝贵的东西。

一直被家人唾弃的大鹏，觉得自己活得还不如家里那只狗：“狗还有人逗它，但是自己却没有人搭理。”他还说了一句话：“当有一个更大的力量在面前时，一定不会再沾海洛因”这个力量是什么呢？“这个力量就是尊严，做人最起码的尊严。”大鹏去帮助新来的戒毒者时，吸毒者的母亲是一个很有社会地位的人，但经常会不顾身份，把儿子的毒友骂出门去，但是大鹏，这样一个也曾经吸过毒的人，当他和老吴来接她的儿子去爱心屋时，她捧着大鹏的手“大鹏啊，孩子交给你，我放心。”——大鹏给我说到这里时已经泣不成声。

——这些话，我都收在节目里了，对这些曾经吸过毒的人的话，我仍选择信任，因为我觉得信任，可以给他们尊严。

在离开贵阳前的那天晚上，我来到小龙家，小龙和丈夫离婚了，她孩子很不爱说话。只有姥姥和他住在一起。进门时，小龙的儿子正在做作业。没有怎么理我，一个多小时中，我在他身边一直看他写作业，他字写得很漂亮。

写完作业后我跟他说了说他妈妈这次戒毒的决心，希望这个在他妈妈心中最重要的孩子，能多给小龙一些信心，但是，他的确不相信妈妈还能戒断毒品，因为小龙戒毒早已不是第一次了。我只好转换一个话题，跟他聊些别的。

我们的聊天是从互相出脑筋急转弯开始的，几个回合之后，不递招的我问正在笑的他，“如果两个人给你一件事要你去做，一个不信任你，一个信任你，你愿意做哪件事？”“当然我愿意给那个信任我的人做。”“那别人是不是也会这么想呢？”“应该啊。”“你妈妈呢？”

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翻看他作业时，我发现他的成绩明明不错，但是孩子已经变得不自信了，言语中他总说自己很笨，上课也不太敢举手发言。感觉得到，他的学习压力很大。

我说，你知道吗？小时候，我也很怕举手发言，直到现在，镜头前我也经常紧张得不得了。当年十二岁时我的勇气一定不如他呢，我说这些的时候他瞪大了眼睛。

离走前，在他的作业本的后面，我写给他了几篇话，然后我们两个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告诉他，这是我们男人的约定，签名代表不许反悔。他说好，不许反悔，于是我们用小姆指拉了勾。我相信他能按照我们约好的一切对待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将来。

当一个人犯了错，已经得到了应该有的惩罚时，也可能罪不可恕，——被我们认为是一种绝对的不治之症，但当他告诉我们——主动告诉我们，要求自我改造时，我们可以选择的态度是什么呢？

可以选择永远不宽恕，把他放逐在一个小岛上，让他自生自灭，这是一种方法。

也可以选择信任他，这时，我们要做的很少，只要在他眼睛里看到我们是相信他的。——让他在我们的相信——而不是怀疑中，去做他应该做的。

你会选择什么呢？我选择相信。

另外，目前小龙他们在爱心屋仍在戒毒，到今天2004年11月10日，小龙已经是戒毒26天了。她现在在帮助新来的人们戒毒。

（很希望另一个人能看到这篇文章，那就是戒毒者小斌深爱的那个女孩，她叫小晖，离开爱心屋之前，小斌悄悄告诉我，八年了，他仍然深深爱着这个曾经处过多年的女女，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所以戒毒到现在一直没还有找她，他只是想问候这个女孩：“你还好吗？”我答应了小斌，但我没办法用到节目中，只希望这篇文字能被小晖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