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冰冷

下井前，我们从内到外换了一身矿工服，脖子上扎了个白毛巾，拎着矿灯，头戴矿工帽，镜子前一站，我们笑了，没想到这么像矿工。

——地下数百米，是一个未知的世界，新鲜好奇，却没有恐惧。直到沉入地平面之前。

和矿工挤着站在下井的“笼罐”里——那是一个笼子，冰凉的。

脚底是铆焊在铁梁上的钢板，冰凉的。

四周是钢筋焊接的栅栏，冰凉的。

矿工帽沿上有股股的水滑落在肩头，冰凉的——“嘎”的一声，防护板拢来，笼子一荡，下面支撑的钢梁撤走，我们悬挂在数百米深的竖井高处，数秒后，我们开始缓慢下降，在顶板陷入地面的一霎那，地面明晃晃的光亮突然被周围的漆黑吞没，下落开始加速，耳朵里出现有飞机起飞般暂时失聪的感觉，抚在脸上的是从地下冲上来的股股凉风，伴随着头顶锁链在绞盘上扭动的嘎嘎声，眼前是一支支晃动的矿灯，罐笼向地下迅速沉去，在我们略显紧张的表情之旁，昏黄矿灯下矿工们谈笑风生——这是他们每天的上下班。

感觉象过了很久，速度慢了下来，终于，铁笼打开：地下300米——标语，对面是一个深深的巷道，等待着的是四节黄色的小矿车，蜷缩进去，近半小时吱吱呀呀的路程后，有人挥手示意下车，前面的路程需要步行，我们要到的地方是采煤矿工工作的地方，随行的人们只是说那里空间很窄小。十分钟后，渐渐地，四周的巷道越来越窄，黑色的岩石霸道地挤压过来，矿灯下前方的黑色洞口仿佛要吞噬我们，脚下虽然穿着内套毡袜的胶鞋，仍感觉到地面的凸凹不平，转过巷道口，一个更狭窄的巷道是很陡的斜坡，背后，听到有人滑到了，但不敢回头，为了不成为继任者，只能紧紧盯住地面。

所有人都在无边的黑暗中斜向下移动，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高不过80公分的撑子面，——也就是煤曾被挖空之后的工作面：七台河的煤层是薄煤层，平均厚度在60-80公分。

300米和80厘米

又走了三刻钟，到达了撑子面，那是一个横向的扁平空间，我们必须爬着才能过去，一队矿工在成排的气压柱后正在挖煤，听到有人来，他们头转过来，黑色的支撑柱之间，我看到一张张黑色的脸，无法辨认年龄和相貌，匍匐过去时，必须蹬着气压柱——因为我们要爬的是一个上行45度的斜面。

正往里面钻着，“轰”——耳边传来让人全身一颤的雷声，有人告诉我们这是前面的矿工用炸药在采煤，陆续的，又传来几声，爬到矿工近前，从一个露出洁白牙齿的矿工手中，我接过一把铁锹，这把铁锹长不过50公分，矿工正是用它，跪在黑色矿泥中，把散落的煤块铲到履带上往外运。

下井于我是第一次经历，不得不承认有一种好奇，还有或多或少的新鲜，但是在井下，我学着矿工的姿势挖煤，双膝跪倒，身体前倾，左手握手把，右手抓锹颈，从左向右攉煤，只几下，跪在地上的膝盖就开始隐隐作痛——而这就是矿工们每天八个小时井下挖煤的姿势。

炸出来的煤散落在脚下，空气中弥漫着烟尘，也是黑色的，湿漉漉的，十分钟后，我的喉咙开始发痒。

冒顶和瓦斯

以前每次听到煤矿，基本上都和矿难有关，冒顶或者瓦斯爆炸，通俗的讲：这两种事故就是矿工头顶的两个恶魔，我们走一会，就要停下来，用便携的瓦斯浓度测量仪，上面的红色数字将决定我们是否能够继续向前。侯仁曾告诉我们，原先在鹤岗煤矿，井下曾经发生过瓦斯爆炸，爆炸后，瓦斯浓度会突然变淡，但由于根源没有解决，瓦斯浓度会继续增大，将会发生第二次瓦斯爆炸，然后停歇，然后再爆炸第三次，井下抢险人员为了保护矿井，必须在两次爆炸的间隙中冲下井，去排险，而且必须要在下次爆炸前撤出，否则。。。——当地前两年就有一群矿工因为没有来得及撤离，再次爆炸后，巷道塌方，被困死在井下。

而鹤岗煤矿的那次，侯仁第一个冲下井去时，只是跟身边的好朋友交待了一句：“回头再跟我媳妇说我下去了。”——事情过去了几年了，当他面对我说这话时，这个坚强的东北汉子湿润了眼睛。因为只有下过矿的人才知道这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会有多沉的份量。

面包和矿泉水

矿工在井下一般要错过一顿饭，为了挡饥，带到井下的面包个很大，像一个小钵，矿工下井时每个人怀里揣着一个，顶八个小时，我吃了半个，很粘还很甜，是那种麦芽糖特有的甜味。

在巷道中，我看到一个半截矿泉水瓶在接从顶棚岩石缝隙中渗出的水，矿工渴了就喝这地道的“矿泉水”，喝完放回原处，不一会儿，又是一杯，给下一个路过的矿工用。

我们在地下300米处呆了大概三个小时，

过了一天，我们再次下井，地下450米，新建煤矿，是一个老井，巷道更窄，这次步行的路线更长，撑子面高度又矮了一些，大概70公分，一样的一排排支撑着会冒顶的岩顶，一样的弥漫着煤灰，滴落着冰凉的地下水。

返回地面时，升降罐笼顶板处理地面的一霎那，地面新鲜而又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顾不上洗澡，坐在井口外的台阶上，和矿工一起燃支烟狠抽几口——有一种感觉：重归人间。

看着他们，黑色的脸上面萨白色的阳光，觉得自己足够幸福——很踏实的一种幸福，尽管，他们一定有他们的幸福。
——我坦白，我违反了下井纪律，从矿底下揣了一块煤精回来，现在它站立在我的书架上，每次看到它，除了感觉到踏实以外，还有一种对那些每天在井下的人们的敬意。

一个早上两点多就会天亮的地方

2004年六月，我们的车离开这里，赶回哈尔滨，向西行驶在一望无际的东北黑土地上，远处以不同速度向后飞驰的是近处丰硕深绿的稻田，稻田上面飘动的一道闪亮绿色的白杨，还有亘古不变的一道暗蓝色山梁，，后面就是这中国最东边的煤矿之一，按经度讲还在朝鲜的东边。

——这个早上两点多就会沐浴在阳光中的地方，有一个很耐听的名字：七台河。

冰冷，冰冷

下井前，我们从内到外换了一身矿工服，脖子上扎了个白毛巾，拎着矿灯，头戴矿工帽，镜子前一站，我们笑了，没想到这么像矿工。

——地下数百米，是一个未知的世界，新鲜好奇，却没有恐惧。

——直到沉入地平面

和矿工挤着站在下井的“笼罐”里——那是一个笼子，冰凉的。

脚底是铆焊在铁梁上的钢板，冰凉的。

四周是钢筋焊接的栅栏，冰凉的。

矿工帽沿上有股股的水滑落在肩头，冰凉的——“嘎”的一声，防护板拢来，笼子一荡，下面支撑的钢梁撤走，我们悬挂在数百米深的竖井高处，数秒后，我们开始缓慢下降，在顶板陷入地面的一霎那，地面明晃晃的光亮突然被周围的漆黑吞没，下落开始加速，耳朵里出现有飞机起飞般暂时失聪的感觉，抚在脸上的是从地下冲上来的股股凉风，伴随着头顶锁链在绞盘上扭动的嘎嘎声，眼前是一支支晃动的矿灯，罐笼向地下迅速沉去，在我们略显紧张的表情之旁，昏黄矿灯下矿工们谈笑风生——这是他们每天的上下班。

感觉象过了很久，速度慢了下来，终于，铁笼打开：地下300米——标语，对面是一个深深的巷道，等待着的是四节黄色的小矿车，蜷缩进去，近半小时吱吱呀呀的路程后，有人挥手示意下车，前面的路程需要步行，我们要到的地方是采煤矿工工作的地方，随行的人们只是说那里空间很窄小。十分钟后，渐渐地，四周的巷道越来越窄，黑色的岩石霸道地挤压过来，矿灯下前方的黑色洞口仿佛要吞噬我们，脚下虽然穿着内套毡袜的胶鞋，仍感觉到地面的凸凹不平，转过巷道口，一个更狭窄的巷道是很陡的斜坡，背后，听到有人滑到了，但不敢回头，为了不成为继任者，只能紧紧盯住地面。

所有人都在无边的黑暗中斜向下移动，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高不过80公分的撑子面，——也就是煤曾被挖空之后的工作面：七台河的煤层是薄煤层，平均厚度在60-80公分。

300米和80厘米

又走了三刻钟，到达了撑子面，那是一个横向的扁平空间，我们必须爬着才能过去，一队矿工在成排的气压柱后正在挖煤，听到有人来，他们头转过来，黑色的支撑柱之间，我看到一张张黑色的脸，无法辨认年龄和相貌，匍匐过去时，必须蹬着气压柱——因为我们要爬的是一个上行45度的斜面。

正往里面钻着，“轰”——耳边传来让人全身一颤的雷声，有人告诉我们这是前面的矿工用炸药在采煤，陆续的，又传来几声，爬到矿工近前，从一个露出洁白牙齿的矿工手中，我接过一把铁锹，这把铁锹长不过50公分，矿工正是用它，跪在黑色矿泥中，把散落的煤块铲到履带上往外运。

下井于我是第一次经历，不得不承认有一种好奇，还有或多或少的新鲜，但是在井下，我学着矿工的姿势挖煤，双膝跪倒，身体前倾，左手握手把，右手抓锹颈，从左向右攉煤，只几下，跪在地上的膝盖就开始隐隐作痛——而这就是矿工们每天八个小时井下挖煤的姿势。

炸出来的煤散落在脚下，空气中弥漫着烟尘，也是黑色的，湿漉漉的，十分钟后，我的喉咙开始发痒。

冒顶和瓦斯

以前每次听到煤矿，基本上都和矿难有关，冒顶或者瓦斯爆炸，通俗的讲：这两种事故就是矿工头顶的两个恶魔，我们走一会，就要停下来，用便携的瓦斯浓度测量仪，上面的红色数字将决定我们是否能够继续向前。侯仁曾告诉我们，原先在鹤岗煤矿，井下曾经发生过瓦斯爆炸，爆炸后，瓦斯浓度会突然变淡，但由于根源没有解决，瓦斯浓度会继续增大，将会发生第二次瓦斯爆炸，然后停歇，然后再爆炸第三次，井下抢险人员为了保护矿井，必须在两次爆炸的间隙中冲下井，去排险，而且必须要在下次爆炸前撤出，否则。。。——当地前两年就有一群矿工因为没有来得及撤离，再次爆炸后，巷道塌方，被困死在井下。

而鹤岗煤矿的那次，侯仁第一个冲下井去时，只是跟身边的好朋友交待了一句：“回头再跟我媳妇说我下去了。”——事情过去了几年了，当他面对我说这话时，这个坚强的东北汉子湿润了眼睛。

只有下过矿的人才知道这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会有多沉的份量。

面包和矿泉水

矿工在井下一般要错过一顿饭，为了挡饥，带到井下的面包个很大，像一个小钵，矿工下井时每个人怀里揣着一个，顶八个小时，我吃了半个，很粘还很甜，是那种麦芽糖特有的甜味。

在巷道中，我看到一个半截矿泉水瓶在接从顶棚岩石缝隙中渗出的水，矿工渴了就喝这地道的“矿泉水”，喝完放回原处，不一会儿，又是一杯，给下一个路过的矿工用。

我们在地下300米处呆了大概三个小时，

过了一天，我们再次下井，地下450米，新建煤矿，是一个老井，巷道更窄，这次步行的路线更长，撑子面高度又矮了一些，大概70公分，一样的一排排支撑着会冒顶的岩顶，一样的弥漫着煤灰，滴落着冰凉的地下水。

返回地面时，升降罐笼顶板处理地面的一霎那，地面新鲜而又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顾不上洗澡，坐在井口外的台阶上，和矿工一起燃支烟狠抽几口——有一种感觉：重归人间。

看着他们，黑色的脸上面萨白色的阳光，觉得自己足够幸福——很踏实的一种幸福，尽管，他们一定有他们的幸福。
——我坦白，我违反了下井纪律，从矿底下揣了一块煤精回来，现在它站立在我的书架上，每次看到它，除了感觉到踏实以外，还有一种对那些每天在井下的人们的敬意。

特别是这以后——

若干天后，就是这个矿,名字叫东风，地处黑龙江七台河，发生矿难，据报171人死亡，我们下过的巷道几乎全部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