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匡政：奥运火炬真是火

（载《财富时报》2008年5月12日，叶匡政专栏）

一条新闻近日上了各网站的头条：在电影《功夫之王》首映式上，成龙表示，轮到他传递火炬时，如有人试图从他手中夺取火炬，那一定让其尝尝中国功夫的厉害。他警告说：“示威者最好不要靠近我。”
　　奥运火炬真的是有火，把人们的火都点了起来。又是家乐福，又是成龙电影，如今我已说不出，还有什么东西和奥运没有关系了。放在二百年前，传统的中国人肯定无法理解，怎么一个源自蛮夷的运动会能把举国民众折腾成这样？我们今天的观念，真的就比那时进步了吗？
　　严格说来，奥运会提倡的竞技精神，与中国几千年的人文精神是不相符的。我们知道，奥运源于公元前776年的古希腊，相当于中国的春秋之初。古希腊人认为，人的精神归上帝管，人只需对自己的身体负责。所以，奥运最初不过是娱神的仪式，为了向神展示人对自己身体管理的好坏。其中的核心理念，就是只强调身体的竞技与体魄的强健，把身体的力量、技巧、速度奉为竞赛的最终目的。现代奥运无论附加了什么新理念，它的核心精神并无变化。然而，中国自春秋始就脱离了神话时代，相信人不仅主宰自己的身体，也主宰着自己的精神。儒家认为，只有在精神健全的基础上，身体和技艺才有价值，所以儒家强调心志与体能的共同发展，即使竞赛，也是为了提升人的身心修养。孔子认为只有“贤者”才可参加竞赛，因为具备了一定的道德修养，才能真正理解竞赛的意义，不为竞赛所损害。这种思想，使中国人自古就不注重纯粹的竞技运动。当然，这并不是说，中国人没有自己的运动与体育精神。
　　《论语》中讲：“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意思是说，君子以修身进德为本，没有什么可争的事，如果有所争，那一定就是射礼。射礼就是古代的射箭比赛。天子当年甚至通过射礼，来选拔诸侯等各级官员，重视程度，远胜过中央政府对今日现代奥运会的关注。《礼记·射义》曰：“射为诸侯也”，有说，这里讲的诸侯的“侯”，就是指射箭用的靶子。西周开始，射箭比赛就被“饰之以礼乐”了。儒家认为雅乐能陶冶性情、调整心志，于是给单纯的体能竞技设置了难度，在其中加入了《诗经》的演奏。射礼不仅要比箭中靶心的多少，更要比仪容体态是否合乎于礼，动作节奏是否合乎于乐，有一套复杂的裁判制度。这与今天奥运会的竞赛规则比，要高明一些，也要深奥一些。所以，《礼记》将射礼称为“仁之道”。
　　有意思的是，古奥运会和射礼都以饮酒来结束比赛。古奥运会奖胜者饮酒，这就是今天奥运奖杯的由来。而射礼则请败者饮酒，中国古人认为酒是稀罕之物，所以人们祈求射中，来辞谢饮酒，以示有德行的人无所争求。仅此一点，我们就可窥见中西体育精神的大不同。射礼虽已失传，但中国人对体育精神的独特认知并没被抹去。即使今天，大多数老年人还是不大喜欢观看体育赛事，和这种传统文化心理就有关。
　　之所以说这个，倒不是期望我们的体育精神复古。但是，我们至少可以换一些角度来看奥运。从中国的传统文化精神来看，奥运其实与民族自信心毫无关联，因为中国文化从来就不赞成这种单纯的竞技运动，更不赞成在民众中倡导这种精神。
　　真的到了要给奥运会泼点冷水的时候了。说破天，奥运也就是一个运动会，只不过开会的历史长点，参加的人数多点。我始终没能想明白，奥运金牌多少、奥运会在哪儿开，与国家的荣辱、强盛就真有那么大关系吗？前苏联倒是举办过奥运会，奖牌数也常在前三位以内，难道由此就赢得了国际社会的尊重，国力由此就变得强盛了？不是最后仍没躲过解体的命运吗？非洲的一些国家，倒常有运动员在奥运田径比赛中获金牌，世界就真的改变了对那些国家综合国力的看法了？有学者在几年前就测算过，中国在一枚奥运金牌上的投入将近7亿元人民币，而相比之下，俄罗斯的投入只有中国的1/28。这样的投入，我看未必就能换来全体民众身体素质的提高吧。
　　奥运的南腔北调听多了，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中国的民族自信心，在任何时候，都绝不是靠这个来自希腊的火炬点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