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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博客中国 2007-05-28 12:34:56 发表于:博客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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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伤逝


漫山遍野杜鹃花开的时候,母亲走了,享年76岁。时在公元2008年4月8日(农历戊子年三月初三)上午八时左右。


母亲走得那么快那么急,一如她年轻时急急地走着山道;一如我在县城上中学的那一年,春节后由于大雪封山,班车无法正常通行,母亲挑着担子,带着我走着七十里路(中间借宿龟岭脚下一户她认识的人家)到县城。头一天下午她还到了镇上的街上,一如她每天的日常生活,声音洪亮地和街坊邻居们说话。那天傍晚吃完晚饭,她还和父亲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一会儿说有点累了、头有点晕想先上床。这样的经历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父亲也没有多在意。


没过多久,母亲起来小解;不一会儿又要小解,却解不出什么;再一会儿又说要小解,但起床的时候,父亲看她老半天穿不上鞋,便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我又没什么事的。”父亲还是感觉不对劲,迟疑着去叫了住在不远处的二姐和二姐夫,然后再电话通知十里外的大姐大姐夫。等她们再到母亲的身边,她已经说不出话来,陷入昏迷状态。从那时起直到辞世,从乡镇卫生院到县医院,母亲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她走的时候,大姐握着她的手;大姐说,母亲的手还会一点一点用力触摸她的手。


医生的诊断书上写的是“脑血栓”,据说血管破裂了两根。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母亲的血压也一直不高。母亲走得安详、干净,一如她一生的精致,没有给自己太多的痛苦,更没有给后人留下任何的负担。医院的护工帮她更换寿衣的时候对我大姐说,她给多少亡人换过衣服,少见像母亲这么干净的,连口水和鼻涕都没有。


然而终归又是造化弄人。母亲一生清苦,正是儿女尽孝安享晚年之际,却匆忙离去,留给我们无尽的哀伤和遗恨。遥想当年,我们一行八人考上长汀一中,从初一到高中毕业,整整六年,母亲每月一次送米送菜到学校,东家搭点米,西家搭点粮,从汽车站到一中的那条县城主街道,母亲不知走了多少回,有时把扁担都压断了。往事历历,尤在昨天。我儿时的伙伴说,春节还吃着我母亲做的菜,清明回家扫墓还看着我精神抖搂的母亲。怎么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我的母亲?天眼不怜苍生苦,子欲孝而亲不待,人间世惟此最无奈。


2、命运


我的家乡――福建省长汀县童坊镇是个离长汀县城70里的小镇,记忆中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才通公路。小镇虽小,但是山高水长,风调雨顺,除了大跃进有半年饿死很多人,几十年来总体丰衣足食。然而,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偏僻小镇的父亲母亲,一生的命运却和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


我开始懂事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突然发现户口簿上母亲的籍贯写的是广东,父亲母亲却不能给我更多的解释。后来,等我长得更大些,才偶然地读出了一段历史,那就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广东潮汕地区遭受过两次日本军队的狂轰滥炸,绝大多数居民流离失所妻离子散。想必母亲就是在那时候逃到童坊来的,那时候年龄很小,也记不清楚自己的兄弟姐妹父亲母亲了。母亲的名字叫吴招妹,猜想上面是哥哥一大群,若是个和平安宁的日子,该是多么受宠的千金啊!等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本想借着读警校的“优势”,拜托在潮洲、汕头那一带的同学帮忙查查母亲的亲人,也只好作罢。我甚至连提都没有跟父母亲提这个事,等我大学毕业,母亲已近六旬,我怕母亲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父亲的命运同样坎坷。三岁丧父,由祖母一手拉扯大。早年响应国家号召进了工厂,后来国家粮食供应不上又响应国家号召回了家乡。但也就是在那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里,其留在家乡的母亲和哥哥相继饿死,留下父亲一人,孤苦伶丁。


不知怎的母亲却看上了父亲,虽然他穷得几乎上无片瓦下无寸土。这次母亲去世,我赶回家乡,夜夜和父亲睡一床,他告诉了我他和母亲之间我所不知道的一些秘密。他说,第一次是邻居老婆婆给他介绍母亲,条件是要19元钱,他拿不出钱来,当场拒绝了。母亲只好嫁到了一个什么地方。嫁了以后,母亲并不满意,隔不久又跑回养母家。后来邻居老婆婆再次给他介绍母亲,说19元钱也不要了。父亲这才把母亲娶回来,不过后来他还是给母亲的养母家包了19元钱。那个年代,应是1960年左右。回头看,回头想,也许,所谓的人生,就是一个时间段落,一个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婚后,母亲一共生了我们兄弟姐妹五人,第一抬是双胞胎,送了一个给别人养,但是由于照料不周,不久便生病夭折了。生病的时候对方却没让我父母知道,孩子走了,他们才知道。父母亲自然会怪对方,从此两家不往来。此后生下的孩子,再不送人,再苦再累,全都养大成人。


婚后的日子,肯定是苦的。家中只有两个劳力,又要集体出工,又要照顾孩子,苦累不说,生产队里的委曲也没少受。我初懂事的时候,还在大集体时代,每到队里分粮食的时候,父亲每每会端一碗稀得像镜子一样粥去分粮,但是由于给我们家评定的工分少,所以每每分不上。每当这时候,父亲就会“抨”的一声一个碗砸在地上。父母亲还说,那时候就是到街上赊一斤猪肉都要偷偷摸摸的藏在衣服里,不然队里的干部们看见又要数落一番,说什么没钱没粮还穷吃。但是嗷嗷待哺的孩子不能没有一点油水。


我不知道这些记忆在我的其他兄弟姐妹心里留下的是什么样的影子,至少在我还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阴影。我还是快乐地成长,摸鱼摸虾都是我的乐趣,有没有挨饿,记忆对我也不深刻,可能是父亲母亲想尽办法总能让我们吃饱。而且,虽然吃肉吃得少,但是母亲和当地的其他母亲一样,会想着办法不辞辛苦与麻烦将米做成各种各样的米冻、米果、米糕等千奇百怪的美味,足够让我们解馋解饱。记忆中最深的一次,是我们夜里还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盼着父亲回家。那是由于粮食不够,父亲和几个乡亲,徒步来回160里山路,到连城去用大米换地瓜(红薯)。


1980年代初期,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的东风终于吹到了我的家乡。包产到户的当年,我们家就有了余粮,更重要的是,父母亲开始扬眉吐气不再受队干部们的白眼和克扣工分。那个时候,两个姐姐也已经快长大成人,成了家里的好帮手。那时候女孩子上学不要钱,但是她们要为父母分忧,让我们兄弟两个读书,于是她们就成了牺牲品。这是许多农村女孩的命运。


1982年左右,大姐出嫁,父母亲只收了比当时行情少得多的一点彩礼,再拼拼凑凑,在早已坍塌不知有多少年的旧宅基地上盖了两层土坯房,占地84平米左右。当然,第二层的木板还是多年以后才铺上。


此前,我们家一共有八间木板房,一间过厅,多是四壁透风,贴满了地质队走后拆房时留下的厚厚的柏油纸。其中三间已不能住人,有两间也成了斜屋,用几根长长的杉木头撑住。平时我们住在已经倾斜的屋子里,另外三间一间厨房,一间谷仓,另一间闲屋。过厅则是吃饭的地方,一下雨就摆满了大盆小盆接漏雨。有一个夏夜,风号雨注,如倾如泼,我们家连夜搬家,从斜屋里临时搬到谷仓前的木地板上,为的是怕房屋倒榻。


这样的记忆也许影响了我,长大成人后对房屋有特别的兴趣。高中毕业时想考建筑工程或医学,但我父亲说那些专业年限太长,他培养不起,我顺从地听话了。但直到现在看房子都成了我的兴趣。


1993年左右,等我弟弟毕业后不久,我们又把原来住的三间房和过厅重新翻修了一遍,成了砖混结构,直到现在。2006年初,我又把家门前别人家的两块菜地转让过来,于是门前就有了70平米的小院子。


流水一样的记忆啊,转眼就五十年,七十年风一样,雨一样,雾一样地过去。


3、 孝有多长


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回忆,特别是回忆我大学毕业以来,能够尽孝的日子里到底做了什么,做得够不够?我发现,即使从你毕业的第一天起就尽孝心,你一生能对父母尽心尽意的时间是如此之迅忽!


从1990年7月大学毕业,到现在,到母亲去世的那一天,2008年4月8日,全部算在一起,不到18年。期间还要成家、立业、结婚、生子。而父母亲光培养我们到大学毕业,就是整整22年哪!


而他们的22年,和我的18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我常常想,父母亲培养我们,总是不惜成本,他们能够挣十块钱,可能七块钱八块钱都用来培养我们。而当我们能够立业,可以反哺的时候,回报他们的,有没有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


这次回家,我才发现,在我们给父母为数不多的零花钱里,他们居然省下了数目不菲的一大笔。不仅如此,母亲在世的最后一天,还亲手种着一小片菜园子,时不时拿一起菜苗去卖,日积月累,也是不小的一笔收入。她要用这些钱,给她的儿女们留下我们家乡所说的“手尾”钱。我是既欣慰又悲伤。欣慰的是这么多年来我们没有克扣自己的老父母,悲伤的是他们居然如此舍不得花,虽然我们一再交待他们,一分钱也不要省,钱不够找我们要。这次回乡,我对父亲说,别舍不得,给你的零用钱,要看成都是你们自己挣来的,权当是你们培养儿女得到的一点利息吧。


父母亲应该感到欣慰的是,他们的儿女皆孝顺,彼此之间也从未因财产纷争之类的问题红过脸。


事实上,钱在人的一生中,地位到底有多高呢?等你有经济能力的时候,上帝往往不让侍侯父母亲多少年。


如今想来,我略感欣慰的是,从小我就是父母亲的希望和骄傲,从上小学的第一天起。1976年春季入学,只上了一个学期就跳到了二年级;后来又和一帮小伙伴一起,成了县一中首届农村班的孩子。印象中此后多少年里,人们还说这是个全县尖子班,多少人在我的母亲面前,当着我的面,夸她怎么有个好肚子,生的孩子都会读书(弟弟后来也上了长汀一中,可惜高考考得不理想)。那时的母亲,穷则穷矣,想必脸上也充满了自豪,心中充满了欢笑。人生活的不就是个希望吗?


如果有来生,我还愿意做母亲的孩子,还愿意做她困厄中的希望。当然,我又希望天下的母亲都不再清苦。但如果还有清苦者,我还愿意生在那样的家庭,我还愿意用我的一分努力,给那样的家庭带来希望与欢笑。今后,我还有可能会尽一些努力,从家乡的小事做起,做一些“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事。其实这个想法,春节回家时已经和父亲说起过。


4、 人类的精神困境


这些日子以来,我常常在想,常常在问:人生到底是什么?我不得其解。人的生死是如此无常,仿佛上帝给你一个不平等契约,想让你生就让你生,想要你回去你就回去,不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


当我走进殡仪馆,仔仔细细端详着母亲那平静、安详的面容时候,我很想很想再一次摸摸她的手、摸摸她的脸。我之前就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家人。但是他们说,你不能动她,要让她的灵魂安息,你即使流泪,也不能滴到她身上。我照办了。我不知道自己是理性的还是感性的。你若说我是理性的,我是因为希望人类真的有灵魂、真的有来生我才照办;若说我是感性的,我的表现却又是那么的理性。


往事不可追,从此后,母亲是再也听不见我的呼唤。我们,把她的灵魂安放在故乡的青山上,面朝西南,一片开阔的视野;枕边,就是故乡的中学,听着每天朗朗的书声,母亲的灵魂不会寂寞,那里,仿佛,不,一定有我当年的读书声,如丝如雨如春风,慰藉着母亲的心,不论白天黑夜,不管春夏秋冬。


2008年5月11日
后记:按我们老家的风俗,今天是我的母亲去世35天的“五七”忌日,昨天却是母亲节。期间,我的孩子再次问起他奶奶的事,我们只好如实告诉了他。孩子责怪我们没有及时让他知道,同时又说,他需要时间来慢慢接受这个现实。我把他之前写的文字也贴在这里,其他的事情,我们会慢慢跟他解释和说明,也会慢慢地让他知道去爱自己、爱别人。


在我有生以来精神上最困难的那段刚刚失去母亲的日子里,我的博客荒芜了若干天,有网友在上面的留言上表达了深切的关注和慰问,在此我一并致谢,我会把你们的情谊,默默地记在心里;也会把这份情谊,悄悄地向外传递。


附童一苇:奶奶生病了



周一(2008年4月7日)晚上,我们家的电话铃突然响起,老爸接起电话,刚说上两句,表情就变得严肃起来。肯定出事了。随后,老爸的表情又由阴转多云。事情还不小!一个电话下来,老爸已是满面愁容,愁云密布了。我赶忙去问道:“老爸,怎么了?”他叹了口气,说:“奶奶好像患了脑血栓,现在连说话都不行,有生命危险。现在正在救护车上,赶去城里的医院抢救。”我不由得一怔,脑子里一片空白。



奶奶可是从小把我带到大的,我们感情很深。奶奶非常疼爱我,老是给我做好吃的,买好玩的,哄我开心,带我上街等等。尤其是奶奶给我做的泡猪腰、xiazi(油炸糯米糕)、genzhen猪肉等,特好吃。每年,我们回老家过年,奶奶都会给我做这些,我总是吃不腻。回京后,老爸也曾试着做过,可就是没奶奶做的好吃。这几年,我们每逢回老家过年,爷爷奶奶都非常高兴,我们也很兴奋,跟爷爷奶奶说这说那,谈谈我在学校的事情、学习成绩,老爸老妈工作顺不顺利等等。


奶奶看着我一年一年地长高、长大,变得更强壮、懂事,她非常高兴,总是喊着我,看着我,始终看不够似的。如今奶奶已经病成这样了,我的心都快碎了!为了更好的照顾奶奶,老爸回了老家,由于我面临小升初,所以回不去。不过,我很想奶奶,想信奶奶一定也很想我。直到今天,老爸已经回家五天了,却没有一点回来的意思。可见奶奶的病情没有太大的好转,我真为奶奶捏把汗。虽然知道病情没有太大好转,但我仍然每天放学后回到家就问妈妈:“奶奶怎么样?”希望出现什么奇迹。我真心为奶奶祈祷,愿奶奶健健康康度过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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