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恍若那时

白令从一到上海就病了，他是棵惯于行走在北方的树，受不了上海的暑热。但他喜欢上海的女子。当他照着书信的地址找到宁波路二号的时候，米艾已经在家里的客厅等了他有一些时候。但米艾不会说出来，在他们后来的交往中，他发现米艾是一个惯于在心里跟他对话的人，她的很多话都是由他揣摩出来，然后记在日记本上的。

白令从说，原来你在这儿。

她说，是呀，我一直在这儿。

她说,这次你要待多久？

白令从说,你要我待多久，就待多久。

她笑了，笑中有种巍峨的高贵感，这是他所接触的女孩子中所没有的。

我要你带我走。

他们的话还没交涉完，她就被佣人叫走了，佣人告诉白令从二太太让送客。

白令从从宁波路了无趣味地出来，愤愤地想，哼，有什么好，不过是一幢破宅子，十几个佣人，抽大烟的。他是打定主意再不来的。他也早忘了他是怎样央求表哥，去给他和米艾牵线认识的。他们不知道，其实，米艾早巴巴地等着这样一个人来，哪管他是什么来路，只要他趁了自己的心就好。在她的面上是矜持的，在她的心里却是巴不得事情有个尽快的了断。白令从借了表哥租来的房子约会时，米艾就半推半就地顺从了他。

米艾发现，白令从是个有着男女经验的人，他告诉她要怎样怎样，让她的脸烧红了一夜。米艾烫过的卷发里散发着的香味让白令从着迷，白令从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含一绺头发在嘴里。米艾笑他，乡下人，难道爱闻皮鞋上的鞋油味，还抱着臭鞋睡不成。分手的时候，到底还是让白令从咬下了一绺，放在随身带的钱夹里，不时地拿出来闻闻。

白令从在家闲着没事，不比表哥是在银行挂个差事的，又不爱研究时事，上海的牌局、饭局、舞会多的是，他乐得跟表哥四处去应酬。每次回来，身上、脸上必会带着些香水、脂粉的味道。他还跟表哥一起给这些女孩子们评了个四大美人，排着班的跟她们跳舞。北方人，个子高，长了一副招人喜欢的样子。他想原来上海的女孩子是好骗的，爱慕虚荣，见他和表哥衣着光鲜，出手大方，哪一处不是莺声燕语，如沐春风。

几天不见米艾，也不见得有多想。男人与女人的乐趣都在兴头上，他惯于丢开，又惯于捡起，随着自己的性子。

如果白令从那天在米艾家再多停留一小会儿，他就会听见二太太的骂声和米艾惊叫的哭声。二太太正在卧榻上吸着大烟，她顺手扔了一个玉质鼻烟壶，鼻烟壶是要狠狠地打在米艾的脸上的。米艾捂着脸，跳着脚，向二太太扑了过去。好心的佣人拉着她，快跟二太太陪不是。

米艾板着脸。

听说你给你妈妈写信让她回来，可惜呀，晚了一步，我是明媒正娶进这个家的，她回来也只能当个姨太太了。

破落货。米艾嘟囔着。

你把猫脚上挂满了铃铛，放在我睡觉的屋子里，是想逼着我把你撵走，让我担一个狠心后母的恶名吧？好让亲戚们四处地排揎我，让他们联合起来劝你爸爸把我休了，你的如意算盘拨得满灵光？这样你好到你的学校去跟学生们哭诉，你要什么自由、民主和平等了？想离开这个家，没这么容易，我们都好好地呆在这个家里，我倒是要你看看，在这个家里，别人是怎样听我的摆布的。

米艾被关进了洋房后面最矮的一间小房子里，房子是用来放杂货、工具的，一日三餐由佣人送进来。执拗的米艾刚开始打定了绝食的主意。佣人见多识广，又是米艾的妈妈出走之前就来到米艾家，把米艾当自己的孩子待的。她看米艾可怜，就劝米艾。绝食是傻子的做法，你要是有个可亲近的人，我把信给你带出去，让他领你逃出去就是了。

我要我的妈妈来救我。

你的妈妈是再不肯参与这个家里的事的，走的时候你妈妈已经赌咒发誓了，你爸已经让她伤透了心。

米艾没法，写好了信，只好托佣人捎给白令从。说到底，她对他还是有些拿捏不准的。白令从见到这封信是好几天之后的事了，正跟一个交际花混在一起。交际花也没容他看，就把信给撕掉了。加上刚回上海的时候本就病了，又贪恋女孩子们的约会，也没空好好将养，这回是真的病下了。在屋子里一连躺了好几天。还是这个交际花来找她，去参加什么舞会才打点精神又起来的。

表哥告诫他，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凑个趣玩玩而已，天天腻在一起就不是个事了。因着这个交际花，可不同一般，不仅自己演英语话剧，还拍过电影，家境也富裕，不是白令从这样的人能攀得上的。但白令从的底细只有表哥知道，对外都说是自己的弟弟。一个上海大百货公司经理家的儿子，谁不应酬呢？再说，这个交际花确是有着不同一般的缠人工夫，弄得白令从非去不可。

原来是一个公子哥的订婚仪式。因为公子哥是流过洋的人，也学了西方的样子来筹办自己的婚礼，礼堂用无数的白色的百合花装饰，看在新派人眼里，分外的庄严、圣洁，可是看在老辈子人眼里觉得跟坟墓般晦气，忙叫人找了大红的灯笼来挂。

交际花左右逢源，在婚礼上出尽了风头，舞跳得好，歌又唱得好，仪式散了仍未尽兴的样子，拉着大家还要去百乐门跳舞。

也不坐车，她的手臂挽着白令从的手臂，原就是精心打扮的，两个人又走到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对浪漫的新人，在用步行的方式在告诉大家他们的结合。

只是少了一束玫瑰花，大家跟着起哄，要白令从去摘。

这是一幢洋房的后院，女儿墙不是很高，白令从想也没想扒着墙蹬了几下就侧了身坐在墙上。一个男子专会干些捉弄人的把戏，他把白令从使劲往里一掀，白令从不防备他这一手，顺势掉进了女儿墙里。

米艾听见后窗“砰”地一声响，不禁紧张地跑过去扒住窗子往外看，她万没想到竟是白令从。两个人四目相对，一时竟都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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