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白令从病了

米艾躺在床上睡了一天，她的神经绷得太紧太累了。她以为白令从不会来救她，先是绝食，后是坏肚子，也没人理她。还是佣人怕担责任，说给米艾的爸爸，才叫人送来了药。米艾赌气不肯吃，只叫爸爸把妈妈叫来。爸爸哪里顾得上他，鸦片已经不能满足他，开始打吗啡了，瘦得只剩皮包骨，每天裹在被子里还闲冷。

爸爸说，你妈走的时候，我问过你，你是跟你妈妈，还是跟我，你妈妈图我的钱，把你给了我。你现在要想回去，我花的钱跟谁去算？

爸爸说得有气无力，像是跟一个陌生人在聊另一个陌生人的陈年旧事，但听在她的耳朵里，却字字是钢针，锥心的痛。

爸爸和继母都抽大烟，一个遗少，没有什么大本事，也挂过几个职位，后来又在外面养姨太太，虽没见着生孩子，钱是流水似的花。后来继母把爸爸堵在家里不许他到外面去闹，干脆又把大烟拣了起来，两个人一起对着抽，越抽烟瘾越大。

爸爸说着就走了，末了，又回过头，斜睨了佣人一眼，仿佛是怪她多嘴似的。佣人是个善良的人，本就把自己看作尘埃一般平常，主人的白眼和斥责，哪里有空儿放在心上。由他去了，把米艾的病治好要紧。

米艾跟白令从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兴奋得一阵晕旋，嗓子干得半句话也说不出，只管拍着窗玻璃，泪扑簌簌地流了一脸。

她趴在白令从的背上，哭了一道。她环在白令从脖子上的手，有几次差点把白令从勒得憋过气去。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赌注是没压错的，这个人果然是个男人，即便以后，他有千般的错，只这一好，也都抵了。

米艾睡够了，睁开眼睛就看见白令从的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看。在他睡觉的时候，白令从一直在琢磨着她。于他，她是广寒宫的嫦娥，即便是那次顺从了他，两个人有了男女之事，她也不过是偶尔动了凡心，下了一次凡而已。那次，拿着书信去找她，也不过是想见识见识上海小姐家的富丽样子，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然后，他这番艳遇就算圆满了。日后，在哪一个睡不着的夜晚，全做自己再入睡的借口。

米艾忽然跑到凡间来，并要在一个屋子里睡一个锅里吃的过上日子，白令从还拿不准该拿米艾怎么办？

米艾看见了白令从眼里弥漫着的迷茫，就笑了，她是最不惯笑的，尤其是在照相机里，脸上的肌肉忽地就紧张起来，表情也是木然的，比不了平常日子的恬淡、随和、贵气。

你不相信这是真的是吗？我也是。

在米艾的叙述里，白令从弄清了事情的原委，米艾伸手搂着他的脖子，你是一个勇敢的人。

为了不至于愧对这勇敢，白令从找到了表哥，把房租自己承受了下来。这个房子是表哥原来养的一个姨太太的，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两个人常打闹，大户人家是不兴出这样的丑闻的，表哥把她撵走了。房子还留着，不过做个日常风流的去处。

两个人不说明天，过的也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米艾有时会跟白令从提起回老家的话头，问白令从的老家在哪里，可白令从倒不急着回去了。看米艾的样子是巴不得跟他走的，他每日装做早出晚归很忙碌的样子，不过是跟表哥那一路人凑个牌局，赶个舞会什么的，哪里有什么正经事，只是为了敷衍米艾罢了。

一日，白令从不在家，交际花找上门来，说是有好些时候没见着白令从了，不知他现在跟谁在一起混。米艾没理她，米艾是个见过大仗势的人，打小爸爸什么人没往家里领过？什么地方妈妈没领她去过？米艾的手里拿个画画的本子，白令从在家的时候画白令从。白令从不在家的时候，画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白令从回家的时候，米艾就跟他说搬家的事。米艾很执拗地坚持着，也说不出什么理由，一时，也说不出要搬到那里去，原不过是赌气罢了。但话又不好明说，只放到心里，慢慢地折磨着自己。

佣人到底不放心她，寻到了她的住处，交给她一大堆细碎的首饰。她说，我也顾不得什么名节了，这些都是在你后母那偷偷拿的，你收了，留个心眼，也不用给旁人看，留做日后的用处吧。

想那佣人有了年纪，经过大风大浪，看人有准的。听她这样一说，米艾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虽是如了愿，逃出了家门，但未来也是不可知的。米艾拉着佣人的手，不肯撒开。这一别怕是永远了，佣人要回乡下去的。

心里存了事，夜里就辗转着睡不着，她盯着白令从的脸看，好象要看出什么前世今生一样，看出个未来的模样。

一滴冰凉的泪从米艾的眼里直滴到白令从的脸上，这一滴竟不得了，把白令从激得一机灵，登时脑子说不出的清爽。他“哎呀”一声地叫出来，只觉得刚才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走了好远的路，一身的疲惫，腿也沉，身子也沉，口渴舌干，懒得动弹。心里想着，腿却动不了。不禁有点泄气。一个人住着，难受的时候竟是想喝口热水都不能。

白令从给自己打着气，起来吧，来、一、二、三起来吧，起来走走就好了，屋子里谁都没有。你的女朋友和情人们都在别的男人身边，你想要吃口热汤面要自己做，想要换衣要拿到洗衣房去洗，你的内裤泡在盆子里一个星期了也没人帮你动，屋子脏了要自己收拾，你起来吧，这就是你要的生活，是你的生活。起来吧，吃点药，一切都会好的。

在你的书柜的最下一格，装满了药，各种功能的药、肚子坏了有黄连素、感冒了有感冒灵，胃疼了有胃友，到处都有人疼你，到处又找不到疼你的人，你起来吧，快起来吧！

白令从的身体不听他的召唤，依然沉沉地躺在床上，不肯挪动一寸。但白令从很快就感觉到有一只勺子轻轻地探进他的嘴里，一股温润的水顺着嗓子一直流到身体里。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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