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我是米艾

房子是最通人气的，多个人，便有不同的气象，连空气都变得活泼起来。

白令从不是没想过给公寓请回个女主人，每天下班的时候，公寓里都会有个人做好了热汤、热饭等着自己，也是一件不错的事。这样想的时候不多，多数都是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在找不到朋友聚会的时候，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几十天而已。

给公寓请回一个什么样的女主人，他还没深入考虑过这个问题。有的时候，他会具体到身边某个女人，也只是一个念头而已。一闪即逝。大多数的时候他是爱自由的，他是爱自己总比爱别人多些。

病中的白令从睁开眼睛之前，一直在昏睡，深秋的一次流感击中了他。

昏睡中他总能感到一双手在自己的额头试探，那双手极柔和，是想象中妈妈的手。妈妈在他五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家，他已经不记得被妈妈抱在怀里的感觉。

长手长脚的妈妈在新婚之夜拒绝了爸爸，他一定被粗鲁的爸爸吓坏了，第二天就跑回了娘家。妈妈又被送回来，爸爸好象安分了许多，不准备强迫她的意思。当一个清早妈妈昏昏沉沉地醒过来时，妈妈发现自己的身上一丝不挂。爸爸给她吃了安眠药，面条似地摆弄了她一夜。

妈妈感到了屈辱，就是白令从的到来也没能让她有多少欢喜的意思，她说，这不是我要的孩子，我想要的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一满月妈妈就把白令从丢下，五岁上白令从生病时，哭着喊着找妈妈，妈妈回来了一次。日里夜里就看见妈妈一双泪眼，流个不停。白令从好了，妈妈又走了，这回是彻底的走，再没回来，寻找自己的幸福去了。

这是一个自私的母亲，他使白令从不能尽享母爱。长大后，他跟女人的关系也是走两极，要么不好，要么就是用性说话。除了性，他对女人从不牵挂。

此刻，白令从睁开了眼睛，一双柔软的手，正在握着他的手。

病了吗？白令从的记忆出现了短暂的模糊，他打开了记忆的引擎，一天天往前搜索着，搜索到情人亚戒那就止住了。是在那着的凉吧？在床上折腾得出了汗，又冲了冷水澡，空调也开着。中医说这个时候男人是最忌冲冷水澡的，容易得虚症，也不爱康复。他是犯了大忌了。

他问米艾，你怎么会在这儿？

米艾的解释是，我敲门，你不开，就在外面等，一直到下班你还没回来，我又敲，没想到门根本就没关，虚掩的。进来就看见你躺在床上，发烧、说胡话。我已经请楼下社区的大夫给你吊了两个吊瓶了。

你不是说、三天之后就回来吗？

是呀，米艾说，是呀。

丫头，告诉我你叫什么？

米艾。

米艾、米艾。白令从嘀咕着，我还以为你是仙女呢，来无影去无踪！

米艾不但没消失，而且夜里就跟他睡在一张床上，睡着之前她都要把腿架在他的身上，她说，我已经照顾你两夜了。就是说，她已经在这个屋子里跟他共同生活了两天。你也不吃东西，就是喝水、上厕所。

她举着手里半截子矿泉水瓶，你就用它小便。

白令从的脸红了，感动于公寓里出现的少有的人间烟火气。病中的人最难拒绝的是别人的善意，也最易对一个人产生依赖感，何况是米艾。夜晚搂着米艾睡的时候，好象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米艾的腰极瘦，没一点多余的肉。白令从搂上去，竟有片刻的讶异。米艾是敏感的，她说，别把我跟别人比。

白令从不好意思了，想要更深入地抚摩她，米艾忸怩地拒绝了。你还没好彻底，会伤身子的。勉强在家待了一周的时间，白令从的心野得要着火了。趁米艾下楼买东西的时候，忙忙地给一个女朋友打电话，女朋友在电话里告诉他正在外地出差，另一个女朋友说，老公回来了。亚戒在电话里犹豫了片刻，好啊！过来吧。

白令从跟亚戒省略了惯常的程序，也没调情，就直奔主题。亚戒是熟悉白令从的，当白令从的生命里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女人时，他总会表现得很急切，或者，连白令从都不自觉。但这个女人是聪明的，她能从白令从不断变换的方式上感觉到他对这个女人充满了期待。男人，在新的激情来临之前总是充满了不安的躁动。

但这一次，未能如白令从的愿，也许是出门前，米艾说，等你啊，早点回来。一半对亚戒，一半对米艾。白令从的心里无名地生出了些愧疚，竟没往日恣意。

亚戒问他在忙什么，他支吾着说是刚出差回来，没把米艾回来的事说给亚戒，也没等着跟亚戒吃晚饭就回公寓了。回来了，又后悔，在楼下转了一圈儿，又把车开回亚戒的住处，在楼下点了两个亚戒爱吃的菜拎上楼了。

奇怪的是，亚戒没在家。这么快就走了？怪不得刚才答应得很犹豫。亚戒在忙什么呢？

晚上睡觉的时候，白令从盘算着怎样开口跟米艾说，他喜欢一个人住在公寓里的事，往日，他的那些女朋友都是被他这么打发的。

米艾忙碌着，没有上床的意思。她叫白令从下床去看她的杰作。你看，柜子叫我收拾得整齐吗，这是春秋穿的衣服、这是夏天的、这是冬天的，你看，这是你的鞋子，都放在这里，我已经擦干净打好鞋油了。你看，米艾红着脸，指着柜子最下面的一个小格子说，这个是空的，是你留给我放衣服的吗？我的衣服不多的。还有，她拉开一个抽屉，这里都是一些票据，我都分类钉好了，我的记性不好，每次都这样做，省得用时找不到。

好，好，从来没这么好过，白令从应着，他跟米艾，竟觉得开口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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