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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博客中国 2007-05-28 12:34:56 发表于:博客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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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北大“五一九爱国民主运动”五十一周年。

王书瑶

1957年5月19日,北京大学历史系学生许南亭贴出了全国第一张大字报,从而引发了影响全国的大字报运动。这个大字报运动,从高校到机关,从城市到农村,遍及全国。这些大字报表达了全国人民反对腐败、反对专制、要求民主的强烈愿望,他们要求从制度上彻底铲除“三害”的根源,这种要求之广泛与强烈,大大超出中共领导的预料,大大地刺激了他们的神经。它表达了真正的民意。

这次被北大学生称为“五一九爱国民主运动”,是与1919年的“五四运动”相媲美的一次学生运动。

这次运动的主旨是:探求民主社会主义的理论和途径;独立思考、保障人权、保障言论自由;最急迫的任务是防止斯大林的悲剧在中国重演。这需要深刻的理论探讨,需要鲜明的观点,需要为国为民的博大胸怀,需要以天下为己任的无畏精神,想的是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前途,社会的安危,这需要高尚的思想境界和情操,这些右派们有这样的境界和情操。

1、 搅乱了政局,是反右扩大化的直接诱因

一九五七年的反右派斗争,在全国抓了五十五万右派,这同该年六月二十九日毛主席最初估计北京有400右派,全国有4000右派相比(薄一波著《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36月第一版619页),扩大了137倍。也比七月十日增加了一倍的800人与8000人的估计增加了68倍。右派人数如此急剧膨胀有很多原因,依我看来,这与北京大学 “五一九运动”的学生民主运动,实有不小的干系。

按着前述引蛇出洞的办法,如果中央认为高校学生中也要抓右派的话,那么,也就应该在学生中开展整风运动。但是,直到1957514516两个党内反右通知之后,高校党委也没有号召学生们帮助党整风,更没有组织学生召开整风座谈会。这就表示,当时并不想在学生中抓右派。

在中共中央五月十四日五月十六日发出的两个反右通知中,是明确针对党外人士的,十四日的通知中说:“最近党外人士正在开展对于党、政各方面方面的批评,这是很好的现象,这不但会大大帮助我党的整风,清除同党外人士的隔阂,而且可以在群众中暴露右倾分子的面貌。”在十六日的通知中说:“最近一些天来,社会上有少数带有反共情绪的人跃跃欲试,发表一些带有煽动性的言论,”准备组织反击(见文献二,第182——184页),很清楚,这里根本没有学生的事。所以在“五一九运动”发生的当天晚上,北大党委副书记就表示:“大字报不是最好的形式,我们既不提倡也不反对。”这实际上是表示不支持。这是真的不想让学生赶这一淌浑水。

对于学生中是不是也有右派,最早是在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五日,毛主席在《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中提到的:“他们(指右派们——引者注)又知道许多大学生属于地主、富农、资产阶级的儿女,认为这些人是可以听右派号召起来的群众。”

但是,这一署日是“五月十五日”的文件,据叶永烈的考证(见叶著《反右派始末》第180——182页),它是从五月中旬到六月十二日,数易其稿,才最后敲定的,上引文字是在哪一稿上写的,就很难弄清。而且,这里提到的学生,也只是“可以听右派号召起来的群众”,并不能就说也想把这些学生打成右派。

到了六月六日,就有“六月六日六教授”会议,是由章伯钧召集的钱伟长等六位教授参加的会议,据揭发,那些教授对学生情况做了十分严重的估计。实际上,情况并不像他们估计的那么严重,学生们根本没有上街的打算,也没有上街的可能,也没有找老师带头的意思,我们主要是讨论问题。受了“五一九运动”的影响,全国就有数千乃至数万学生参加了大字报运动。在党的整风期间,特别是在68《人民日报》发表了社论“这是为什么?”、吹起了反右的号角之后,事态尤为严重。这些大字报大多都是右派言论,发表这些言论的自然也都是右派分子,仅仅高校中的这些右派分子的数量,就大超过了毛主席他老人家最初估计的全国右派分子数量的总数。

于是,毛主席就注意到了学生,在六月八日在《组织力量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中说:“高等学校组织教授座谈,向党提意见,尽量使右派吐出一切毒素来,登在报上。可以让他们向学生讲演,让学生自由表示态度。最好让反动的教授、讲师、助教及学生大吐毒素,畅所欲言。” “五一九运动”从发生那一天起,就已经引起了中央的注意。在这里已经把学生与“反动的教授、讲师、助教”并列了。

毛主席正式指斥学生右派,是在1957年7月9日,但是,毛主席对学生中的右派数量,估计的也不太多,他在“打退资产阶级右派的进攻”中说:“拿学生来说,北京大学有七千多人,右派只有百分之一、二、三。什么叫百分之一、二、三呢?就是坚决的骨干分子,经常闹的,闹得天翻地覆的,始终只有五十几个人,不到百分之一。另外百分之一、二的人,是为他们拍掌的,拥护他们的。”(《毛泽东选集》第五卷,441页)按此计算,北大的右派数量,是50人到200人,按200人计算,是当天估计全市右派数量800人的四分之一。北大一校就有200人,全市的学生右派总数就有2000人以上了。这与第二次估计的全市右派总量800人也是多得多了。但是,后来为什么在此基础上又大大地增加了,就不是我所能了解的了。反右之后,仅北大一校就抓了800右派,是他老人家估计的4倍,占全校总人数的10%,清华的数量与此相当,其他高校,三、五百人总是有的,全市就有一万多人,是最初估计全市各行各业右派总数的20多倍1957年全国有高校229所,学生有44.1万人,教职员工15.5万人,加上研究生共有60万人,若都按10%计算,全国就有右派6万人,占全国右派总数55万的11%

影响还远不止于高校,在北大大字报的高潮期间,北大校园中,整日里人头攒动,中央机关和北京市机关与新闻媒体的人流不断,影响遍及到整个北京市,乃至于全中国。大字报是非常简单易行的发表言论的手段,于是,大字报就不仅在高校中盛行,在机关、事业团体中就也相继开始了大字报运动,一时洛阳纸贵,这又涉及到社会上许许多多的人。由此,右派人数就更进一步地增加了。

由此引起的另一个结果就是在基层也抓右派,原本,反右只在县团以上单位抓右派,不下基层,但是,大学生中有这么多的右派,必然影响到中学、乃至小学校中的老师,在中、小学校抓出的右派,大约有十万之众。(参见朱正著《1957年的夏季:从百家争鸣到两家争鸣》,河南人民出版社,第308309页)没有文献资料能证明这种增加是由北大的运动直接引起的,但是,这个推理,应该是可以成立的。

无论从哪种角度看,“五一九运动”都是中国学生运动史上的一个重要事件。它在相当的程度上,改变了1957年中国的政治格局。反过来说,如果北大不发生“五一九运动”,学校的情况会怎样?会是一片止水,因为,北大贴出大字报之后的十天左右的时间内,全国的高校还都没有大字报。不发表言论,右派也就无从抓起,反右就会只在上层进行。就是“扩大”,也“扩大”不了那么多,五十五万人,全国大地震。可以说,“五一九运动”搅乱了当时中国的政局。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五一九运动”,当时也很可能只抓40008000右派,中国的政治形势可能与实际发生的有所不同。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最初中央反胡风,也就是一个小圈子,几十人,或者几百人,可是,最后波及到十万余人,后来又搞了一个“肃反”运动,涉及的人数就更多了。文化大革命,针对的对象,好像也就是几个或几十个,或几千个、或几万个“走资派”,最后却闹得是全民都“革命”,不论是城镇还是乡村,也不论是老人还是儿童,就都被卷了进去。没有“五一九运动”,他们肯定还会找出别的缘由,在学生中、在中小学校中、在社会的下层机关、团体中抓右派。问题是在时间和顺序。而且,就在1957年反右之后,很快就有了一个“向党交心运动”,又抓了一些右派,又继续进行“教育”,就是明证。

尽管如此,“五一九运动”的影响还是现实的。

这些学生都是在解放后才进入大学求学的,他们理应对党感恩戴德,却发表反党言论,老人家异常震怒,说,右派学生是“十个指头全烂了,”要严加惩处,对机关干部应该劳动考察的,对学生右派就劳动教养。

在北大这八百人当中,先后有二、三十学生和教师被判刑,有一百余教师和学生被劳动教奍,有相当数量的学生被劳动考察,其中,至少有5人在狱中被无端处决,数学系助教任大熊被处决的时候还被割断了喉管。另有若干人病死或饿死在劳改监狱或劳教农场,还有若干人在文化大革命被迫害致死。它给北大乃至全国的高校的有生力量以沉重的打击。

那么,“五一九运动”都提出了哪些问题?它的影响应该是消极的吗?学生们的那些诉求难道都是错的吗?学生们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吗?

“五一九运动”干预了中国社会政治生活和理论思维的的各个方面。运动的逻辑线索是这样的:许南亭执笔的第一张大字报只是质问校团委;而龙英华与张景中、杨路、陈奉孝、钱如平的第二张、第三张大字报提出“大胆的建议”,则转向了民主墙,面向全校性的问题和其他诸如学校党委领导、政治课选修等问题;沈泽宜与张元勋的长诗“是时候了”对运动起了煽风点火的作用,激起了许多同学的热情; 谭天荣的“一株毒草”则转向社会和哲学问题;到了刘奇弟的大字报:“胡风绝不是反革命,我要求政府释放胡风”,为胡风翻案,则直指党中央的一个重要政治、法律决定;25日数学系两位助教任大熊、陶懋颀节译了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则把讨论的触角延伸到了国际。于是,关于国内、国际、政治、社会、经济、文化、教育哲学等等问题就都进入了“五一九运动”的讨论范围之内了。

对一个运动,如果开始的时候没有设定它的内容和性质,对它的定性,自然就是后来人归纳的。当时定性这次运动是学生右派向党的一次进攻,显然是错误的。经过这么多年的反思和总结,我以为,这次运动的性质,首先是爱国的,运动主旨是:探求民主社会主义的理论和途径;独立思考、保障人权、保障言论自由;最急迫的任务是防止斯大林的悲剧在中国重演。

2、它与“五四运动”的同异

毫无疑问,发生在1957年的北大“五一九运动”是对发生在1919年的“五四运动”的继承和发展,都是争取自由与民主的思想解放运动,但是,他们之间的区别却很大。

首先是历史环境的差别很大。

“五四运动”是在清末民初,国破家亡,全国人民奋起救亡图存的时代发生的,当时一切救国的主张都会受到欢迎。总的历史潮流是从专制走向民主,从愚味走向科学,专制主义如残阳末日,民主主义如旭日东升,在这种大趋势下,“五四运动”自有其成功的基础。资本主义所要求的就是自由与民主。

但是,1957年就不是这种形势。57年是在共产党领导的民主革命取得成功,国家从分裂走向统一,强国富民的希望在即,当时存在的是两种政治制度之争,而不是生死存亡之辨。共产党一心要在中国建立起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以党治国,党在国上”。1956年分别完成了农业合作化和对私营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整个历史是向着集中而不是分散的方向发展。这种历史的要求不是民主而是集中,不是自由而是统一,共产党的统治如日中天。在这种历史环境中,区区几百个北大学生要求民主与自由,是注定要失败的。唯其如此,这种努力才是更为可贵的,因为民主是所有我们这个星球各个民族的大趋势。没有民主,这个星球的哪一个民族都不会有现代化。

其次是政治形势。1911年辛亥革命虽然成功,但是接下来的却是军阀混战,没有哪一个军阀或者哪一个政治派系有独占统治权力的能力,也就是说,政治统治势力相对薄弱,那几年,总统像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1923年曹锟以1356万元贿选总统,说明那个时候中国虽然相当混乱,却是最宽松的时代,因为没有哪一种政治势力足以进行专制统治。

1957年的政治形势我不说大家都已知道。

1919年政治统治势力相对薄弱,军阀们争权夺利,完全顾及不到意识形态,甚至他们还可能还根本就不懂意识形态的意义,这就给“五四运动”的知识分子以充分活动的空间。他们把蔡元培先生弄到北大来当校长,并且放手让他以自己的方式治理北大,就是这种情势的反映。有人说。“这是把孙悟空引到铁扇公主的肚子里,兴风作浪。”1957年的形势则根本不同,共产党不但深深懂得意识形态的重要作用,而且一直全力以赴、并且也有能力抓意识形态。北大的学生们能有多大的活动空间?

第三点是从事民主运动的人的区别。这个区别也是很大的。

“五四运动”的主将们,他们先有严复一批学者铺设于前(严复也应算作“五四运动”的参加者,但只能算是先驱),又有蔡元培发韧于后,陈独秀、胡适、李大钊、鲁迅们为主将,他们出身世家,根底深厚,学识渊博,他们既能博览群书,又可游历各国,他们是在充分武装之后才披挂上阵的。军阀政府不但请他们作教授,允许他们发表言论,而且还给他们以丰厚的收入,创造优越的条件,他们可以充分利用各种刊物和讲坛发表他们的观点,造成重大的社会影响。他们社会地位稳固,他们不受任何政治、社会、经济压迫,他们的言论不受限制。反观57年北大的学子们,年龄最大的不过二十三、四岁,最小的却只有十八岁,他们身无分文,学历有限,而且,他们大都不是从事意识形态和思想文化的,他们大多是从事物理、数学、化学、生物、历史、中文、法律、外语的学生,他们埋头于他们的专业,没有机会博览群书。但是,当他们深感“不自由之莫大痛苦”,人的尊严遭到践踏,“三害”遍野,祖国的命运会像苏联的命运一样,可能会受到斯大林主义伤害的时候,他们奋不顾身,揭竿而起,他们没有铠甲,没有护身符,唯一的武器就是大字报,他们以年轻的血肉之躯,迎战恶势力的刀枪,无所畏惧,以头可断,血可流,真理不能丢的英勇气概,拼博厮杀。他们全军复没,无一幸免,他们被送去坐牢,他们被送去劳教,无一反悔。

什么叫可歌可泣呢!

他们是民主曙光到来这前,提早盛开的鲜花,他们代表中国灿烂的未来。

我在前面说这次运动是一定要失败的,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现代民主,是要一定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市民阶级的存在和资本主义的发展。关于这一点要涉及更多的理论。亚当·斯密论证,欧洲现代民主的产生是由于国王与市民共同反对领主,所以国王尽其所能给予市民以民主的权利;我国学者顾准也同样认为,是市民阶级造就了现代的民主。可是中国,直到改革开放之前,还一直没有足以产生市民的经济基础与社会基础,所以也就一直没有产生民主的阶级基础,所以,从历史上说,中国一直就没有实现民主的社会条件。但是,这丝毫无损于先辈和我辈为争取我国民主而努力的意义。对于任何新生事物,都要有先驱。难道我们应该永远专制下去吗?

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一个正在成长的市民阶层,他们日益壮大,他们从微不足道的个体户、倍受歧视的“二道贩子”成长为私有企业,在国有企业不断向马路上抛掷失业大军的时候,政府祈求私有企业扩大就业,创造繁荣。

最后一个是群龙无首,这却是相同的。

我在前面说过,民主运动是排斥领袖的,民主运动不承认领袖的个人权威。“五四运动”就只有闯将,而没有领袖。“五一九运动”也同样只有代表各种观点的人物而没有领袖,这一点意义很大。

3、与社会上右派“向党进攻”的异同

社会上的右派,实际上并没有“向党进攻”,他们都是被毛泽东“引蛇出洞”引出的“蛇”。当时给右派定罪,还有两个很重要的逻辑:一个是右派们向党进攻不但有言,而且有行,所以,“言者无罪”对他们不适用。那么什么是他们的“行”呢?“言”就是“行”,说话当然也是“行”,可是如果承认这一点,世界上也就没有不是“行”的“言”了;另一个就是动机与效果“统一”论,即使你帮助党整风愿望是好的,如果效果很坏,那你的动机便也成了坏的。

这原本没什么道理。

毛泽东在19571月“在省市自治区党委书记会议上的讲话”就已定下战略部署,决定“引蛇出洞”。他要引出的“蛇”是党外民主人士,不包括北大的学生。所以,党外民主人士的进攻,――也就是在座谈会上的发言,是完全被动的,不是主动的,是被引出来的。57514中共中央已经发了反右的通知,那时,北京大学尚未贴出大字报,所以从一开初,毛泽东的战略部署并不是针对北大学生的,这有文件为证。北大学生的“进攻”是完全主动的,是一种挑战。

这是第一个区别。

第二个区别是,民主人士的发言,除了储安平的“党天下”论和黄绍竑的“党不应直接向人民群众发号施令”而外,大多是就事论事,并没有多少政策之外的内容,而北大则不然。北大的右派言论几乎是成系统的,从哲学到政治,从思想到人际关系,几乎无所不包,它给我们留下的是一份丰厚的思想遗产,你可以从中发掘出许多有价值的东西。

在多数民主人士的发言中,多少也还有一些与共产党争权的味道,学生们则断无此意。

民主党派争权,从自身而言,容或有可褒贬之处;但是,从民主的多党制而言,则又无可厚非。

第三个区别是,68中共一声反右令下,民主党派的头面人物立刻土崩瓦解,纷纷检讨,而直到7月份,北大的右派还在顽强抵抗,仍有许许多多右派文章问世,前引陈奉孝的文章就张贴在75,其顽强性是无可比拟的。

既然原本毛泽东并无针对学生的意思,可是,北大学生却自己跳了出来,不仅向官僚主义进攻,而且还胆敢向共产党的领导挑战,向社会主义制度发难,毛对此是极为恼火的,他说学生中的右派是十个指头全烂了,所以后来对学生右派处理的特别重,在机关干部中可以劳动考察的,在学生那里,就送去劳动教养,其原因就在这里。

后来改正的时候,为了坚持“反右扩大化”的说法,在全国保留了若干大右派没有给予改正,但是,北大的右派却全部得到了改正,在全国,容或可说是“扩大化”,但是,对于北大而言,却是全错了,北大的右派都得到了改正。

2008-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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