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石佛山记

石华鹏

美景亦佛

　　似乎还应续上一句：此佛非彼佛；美景当佛是胸中之佛，石佛当佛乃眼中之佛。为了一睹石佛的尊容，我们踏着如丝带般在林中飞舞的山径，顾盼左右，潜潜行行约摸半个时辰。要不是路边一块卧石上标识“抬头即是佛”的字样，我们就会目中无佛了。此处涧水淙淙，草木怪石杂然而生，我的眼光穿过一簇簇树顶的间隙，才在半疑半惑的搜寻之中瞻仰到了峡谷岩壁上耸立着的一尊石佛。她腆着蒙古包似的肚子，半颔着头，因距离过远而不容易细读表情，是哂笑多一点呢，还是漠然多一点。我举起相机，几次调整距离和角度，也得不到一帧满意的佛像。其实，我们看到的只是佛的一帧剪影，正是因为距离，一柱被自然风化的石头才有了佛的意趣，要是你攀缘比附来到她的身边，也许佛便荡然无存了，就像我国的写意山水画，距离是产生神似的前提。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不得不惊叹大自然这一大写意的手笔了。

　　没想到，再次与石佛的遭遇，视野会全变。我们沿着来路折回一段后，开始登山。山路盘盘，把我们接上坡去。双腿酸麻，汗浸渍渍之时，半山腰一座十米见方的看台，把我们推到了悬崖的额际，这就是观佛台。在山底，以为佛藏在深山，此刻才明白，是人躲在山里，可谓不识石佛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石佛现在出现在我们视域的前方。她孤独静立，直指云中，雄性十足，尽管在她周围簇拥着堆叠一团的绿云，还是衬托不出佛的雍容、慈目。这并不妨碍人们视她为佛，仍然虔诚地焚香跪拜，迫不及待地将她摄进相机……石佛是孤独的，但她不寂寞，至少从人们以她为整座山命名开始起，她就停驻在人们心里，传响在人们口中了。

　　这座地处南平市城东的石佛山，起先并不叫石佛山。《南平县志》上粗略记载：“衍仙山内有石佛立于一峰，名为石佛山。”衍仙山才是它的初名，传说晋代南平人衍客到此结庐炼丹成仙，故得此名。当然，考查这座山名称的演变对我们来说已不复重要，重要的是她向踏进这座山的人们提供了足够的想象空间和信仰空间。

　　也许是沐浴了佛的灵光的缘故，一路上，我们觉得心清气爽，倦怠顿消，尽兴啜饮演山圣水，攀援青藤古道，谛听鸟鸣幽林，感受惊龙飞瀑……下山后，在拙朴悠然、古色古香的竹亭里，殷勤的主人呈上笔墨纸砚，同行的文山老师趁兴洗墨挥毫，题下“美景亦佛”的四字横幅，字体秀逸，实可一赏。不错，消受山间美景，不仅要有佛的心境，对于大自然嘉馈于人类的一花一木，一山一水，也要像跪拜佛一样，虔诚地去跪拜她，珍爱她，品悟她。我万分有幸，在石佛山不仅领略到了眼中之佛的胜境，而且品悟到了自然美景乃胸中之佛的生命奥秘，不亦快哉!

恐龙的食物

　　虽然只是据说，但我们得知这种名叫刺桫椤的木本蕨类植物，是恐龙的主要食物时，每人脸上还是掠过一丝惊异的神情。无论推测的可能性和可信度有多大，至少这种罕见的第三纪古老植物粗齿桫椤，与曾经在地球上有生命存在的庞然大物——恐龙挂起了直接的关系。没见过大海的人，哪怕是拾到一枚小小的风干的贝壳，都会让他们有听到大海涛声的惊喜。刺桫椤对我的震慑和惊异就在这里，一枚贝壳会留住大海的涛声，一株刺桫椤会藏有恐龙的气息。

　　同伴们惊异的表情还未褪尽就奔向下一个景点，我想单独留下来，亲手摸摸这蕨类巨人的叶柄、叶轴以及粗壮的刺。这株生长在溪边的刺桫椤，主干俊挺枝叶茂盛，拔高四百厘米左右，胸围五十多厘米，呈羽状分裂，如刚着地还来不及收缩的巨型降落伞。清新的绿意同枝叶上的露珠晶晶闪亮，似温润的绿宝石。这绿宝石未及滴落就被这一庞然大物采摘了，这家伙硕大到人类在它眼中还不足一只蚂蚁大小，但它食量惊人，眨眼工夫，这蕨类巨人就剩光棍一根了。

　　作为维持恐龙生计的口粮——刺桫椤，最终也没被恐龙“消化”到绝迹的程度，倒是那可爱的巨无霸却化羽升天，只留下粒粒化石，作为馈赠给人类想象力的礼物。

一曲水满流觞

　　在石佛山森林公园，佳山胜水的篇章碎玉散珠般撒落在南线上，如级级韵神的七级飞瀑、松涛水声齐涌的吸翠亭；北线上，镂就的则是凝重的历史文化篇章：莲花禅院旧址、陈宓摩崖石刻以及修禾契洞。

　　站在莲花禅院的废墟上，我特地留意了此地的风水：东南两涧聚首，一深潭洼然而出，三维诸峰缩身后仰，天地廓然而开朗。阴阳相合，刚柔相济，芳翠簇拥，禅院息影自隐，如此好风水，当时香火极盛就不足道怪了。菁菁草地上，当然少不了留下达官显贵、墨客骚人们的踪迹。据说南剑州知州陈宓、通判郑起沃、儒学教授叶克等人常来进香。循着莲花禅院南边的碎石小径走不远，就是陈宓摩崖石刻，记载了陈宓等人游览的情形：“……听说延平山水名胜是距城关不远的石佛山，便在春暖花开的日子与王报忠等人一同去游玩。……十余人在这里进行流觞品茶等游乐。于是将这峰题名为文笔……将洞题名为修禾契。”

　　从陈宓摩崖石刻往里走几步，有一六尺见方的幽森森的小洞，这洞便是石刻上提到的修禾契洞，“修禾契洞”三个楷字虽被风化剥蚀，仍依稀可辨。修禾契是一种文化习俗，官民于阴历三月上旬的巳日(魏以后始固定为三月三日)，到水边嬉游踏青，洗濯祓除，去宿垢病的活动，也叫春禾契。后来逐渐演化为文人墨客们的文学聚会，修禾契活动上最能激起人们兴致的是玩曲水流觞的游戏。陈宓和他的友人们，围溪而坐，盛酒的酒杯顺溪缓缓而下，酒杯欲停未停之际，大伙手舞足蹈，多么希望停在自己面前呀，最终，酒杯停在了陈知州大人面前，陈大人从容把酒，笑声惊起山雀一片。

　　古人玩曲水流觞的游戏，杯停在谁的面前谁就是胜者，只有胜者才能享受饮酒的待遇，宋时欧阳修《醉翁亭记》有：“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也是谁投中谁胜出，方有酒畅饮。我们从石佛山下来，在与南平文友们的宴饮中，玩猜竹棒的游戏，谁猜错谁得吃罚酒。饮酒已不是古人们游戏胜出的奖赏，而变成了败北的惩罚。时世变了，规矩也变了，文人们豪侠豁达的气质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