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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七年,蒲松龄二十八岁。这年他经历了华北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地震。据《中国地震目录》记载,是年山东郯县、莒县之间发生了一次大地震。地震波及江苏、河南、河北、山西、陕西、湖北、浙江等省。后经科学家推断,震级为8.5级。蒲松龄这样描写当时情状:
……久之,方知地震,各疾趋出。见楼阁房舍,仆而复起,墙倾屋塌之声,与儿啼女号,喧如鼎沸。人眩晕不能立,坐地上,随地转侧。河水倾发丈余,鸡鸣犬吠满城中。逾一时许,始稍定。视街上,则男女裸体相聚,竞相告语,并忘其未衣也。后闻某处井倾侧,不可汲,某家楼台南北易向,栖霞山裂,沂水陷穴,广数亩。……
当时蒲松龄正在稷下与表兄李笃之对饮。他也是乡村教师啊,他怎么表现的呢?起码没有扛起表兄往外冲!而是相顾失色,继而各疾趋出。值得注意的是,蒲先生对大街上那些裸体男女的态度,他并没有摆出道学家的面目来大声斥责:尔等何以仅凭本能逃生耶!尔等何以如此不顾礼仪廉耻乎哉!尔等男女混杂、裸体相向,何以如此下流乎哉!尔等成何体统乎哉!尔等人而为人之颜面何在耶!与禽兽何异乎哉!大清颜面何在乎哉!呜呼!呜呼!斯文扫地矣哉!痛心疾首者也!
蒲先生没有诟骂忿詈,而是抱以理解。他接着又讲了一个故事:
有邑人妇,夜起溲溺,回则狼衔其子。妇急与狼争。狼一缓颊,妇夺儿出,携抱中,狼蹲不去。妇大号,邻人奔集,狼乃去。妇惊定作喜,指天画地,述狼衔儿状,己夺儿状。良久,忽悟一身未着寸缕,乃奔。此当与地震时男女两忘,同一情状也。人之惶急无谋,一何可笑!
蒲松龄是个喜欢讲虚幻故事的先生,花妖狐魅、冥府鬼界。故事虽是假象,但人情确是事实。况且上面两件事情并不是虚幻故事。“人之惶急无谋,一何可笑!”一句话道出了当时的实情和我们应有的态度。设身处地地为灾难中人想想,理解他们处境、宽容他们行为,我觉得这是局外之人最起码的态度。如果明明是隔岸观火,却还要指手画脚、指桑骂槐、指天骂地,那么这就是不道德的!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我们当然愿意看到遍地英雄烈士、人人禹王尧舜,然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灾难巨大,人人皆为弱者。只要不是有意破坏,蓄意谋杀,恶意下石,作为一个正常人,所有源自本能的逃生方式,我认为都是应该的、可以理解的。
或许每个人都有批评他人的欲望和自由,但我始终觉得,设身处地理解他人、尊重他人,积极深刻地自我反省、自我劝勉,这是批评他人的重要前提。舍此,而无端地批评、苛责甚至谩骂,那都是没良心、没道德、没文化、没教养的泼妇行径。
国人法制意识淡薄、宗教意识没有,由来已久。维系社会一般秩序往往就依靠道德意识。因此,国人道德意识之浓烈、道德说教之繁缛、道德标准之混乱、道德名目之复杂、道德评价之随意都堪称旷古无匹、全球之最。今天说捧,能捧死你;明天说贬,能贬死你!而且动不动就一锤定音、一棒打死!好人不小心做件坏事,那立刻就猪狗不如、十恶不赦;坏人不小心做件好事,那立刻就浪子回头金砖不换,比好人还好了!不调查、不研究、不设身处地、不感同身受,自以为是、自我中心、臆想臆测、妄下结论。白痴!疯狗!人渣!叛徒!公敌!败类!卖国贼!……就这样动不动就把一个人狠狠地推到我们的对立面,然后斗争、然后谩骂!然后开除!然后绞杀!可是回过头来想想,事情本然的样子如何?至于这样激愤吗?
我们为什么这样容易被激怒?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呢?是不是可以采用别的方式来处理此事,效果会更好呢?我们的大脑是不是太简单了点?我们的血液是不是太燥热了点?是的,尤其在我们这样一种感性文化氛围中,谁都难免会有这样的倾向。所以,批评者更应该时时警醒。反省一下某些批评者对南都长平、对万科王石、对教师范美忠、对艺人莎朗·斯通,是不是态度上都有些过激了呢?我不是说这些人的言行都是完美的、毫无瑕疵的,但我敢说我们许多相互的批评不是建立在互相尊重、互相理解这个前提下的。不是以自我反省、自我劝勉为指归的。我们听不得别人的批评,我们容不得别人的瑕疵,我们愿意人都赞美、我们愿意人都无私。可是这样的批评,这样的风气,结果会怎样呢?
灾难发生了,我们需要救援,十万火急地救援生命;我们需要赞扬,热情洋溢地赞扬救援;我们需要重建,信心百倍地重建家园。——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也需要质疑,质疑作秀的、作假的;我们也需要惩处,惩处渎职的、作恶的;我们也需要批评,批评冷血的、漠视的。然而,我们更需要反思!最冷静、最理智地反思!
一场灾难过后,如果更多的只是道德的褒扬和挞伐,细数又出现了多少英雄烈士,细数又出现了多少懦夫败类。为前者树碑立传,把后者打到活埋。这便是雪上加霜、灾难上的灾难!我们宁愿没有这些英雄烈士、懦夫败类!如果我们能更准确及时地预测灾难,如果我们能更有效地遏制贪污腐败,有更完备健康的体制,更先进有效的科技,少出一些豆腐渣官员,少出一些豆腐渣工程。我们何苦作太多无谓的道德纠缠呢?
事实证明,越是落后虚弱的文明,往往越是迷信道德的力量。还是蒲松龄先生写的故事,请看是什么保护了那些灾难中的幸存者呢:
康熙二十一年……无何,雨暴注,平地水深数尺,居庐尽没。一农人弃其两儿,与妻扶老母奔避高阜。下视村中,汇为泽国,并不复念及两儿。水落归家。一村尽成墟墓,入己门,则一屋独存,见两儿尚并坐床头,嬉笑无恙。咸叹谓夫妇孝感所致。
康熙二十四年,平阳地震,人民死者十有七八。城郭尽墟;仅存一屋,则孝子家也。茫茫大劫中,惟孝嗣无恙,谁谓天公无皂白耶?(《聊斋志异·水灾》)
有人说这是真的,你信吗?
面对灾难,一味地道德褒扬也好,一味地道德贬斥也罢,总的看来我们对于道德的依赖程度多年来还是没有减小。这只能说这么多年来我们的进步不大!我们应对灾难的实际能力依然是非常有限的,甚至是无能的,因为它柔弱到甚至完全依靠个体的觉悟!当每个个体的生命命悬于此的时候,那么生命的生存或者幸福便只能是毫无保证的,只能是偶然的,只能是侥幸的!这样每个人的生存生活只能是一场无常的赌博,而这不正是一种最大的不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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